断泉融雪 第49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悖等真要辞职了再说吧。你说是吧骆大夫。”

入定的骆大夫还在复盘他刚才的反应,根本没跟上节奏,被点名后,只能:“嗯。”

“嗯什么嗯你,走了。”李和铮招呼大家,“饿死我了,以为人人都是小郑,不吃饭也能活。”

郑B雅一本正经地:“我吃了骆老师给我夹的菜。”

“你也少扯,”李和铮把烟头按熄在大夫的随身烟灰盒里,“刚收你的时候看你像123木头人。这张嘴,也没个溜儿。”

“老师教得好。”

晚上再回这条街,众人在哄笑中各自上车,苏启然把找到的自助烧烤营地的地址发出来,说咱们赶紧去买人家穿好的串自己烤,一行人终于要往草原边上去了。

路上姑娘们一直在叽叽喳喳,兴奋地复盘。两个男人各自沉默,倒是也在复盘,只是这会儿谁都不想和对方交流。

已经拥有初步诊断的李和铮,知道自己那个鬼样子来来回回逃不脱哥伦比亚四个字,偏偏这几天事赶事还没有一个整块的时间能和骆弥生看诊。

他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为什么,可似乎是潜意识在作祟,某种难以名状的逃避挡在他面前,不知该如何自处。

只能转眼看看骆弥生。

动用非常多私人感情的骆大夫目不斜视地把着方向盘,小臂上的肌肉绷紧,显然正在极力克制他所动用的私人感情。

那没办法,李和铮目光投向了车窗外。

七月的草场上牛羊遍地,随风摇晃的草尖尖摸到了天,放眼望去,天高云阔碧草成波,远大而包容。

是过去十年间难得一见的心旷神怡。

李和铮对自己说,不要再想了,抓紧时间享受当下。

可在铁一般的现实面前自我劝告并不生效。

所有人都融入了草原营地烧烤的快乐氛围中,取碳生火的,抱着几大盘子肉串回来的,开始刷烧烤酱的,都说李和铮今日见义勇为负伤了,哪还能再让他劳动,不敢用他,让他坐着等现成的。

于是,无所事事的李和铮只能继续想。

想来想去,抓不住半分接近真相的答案,还一阵阵地犯恶心。

绕来绕去,还是没办法。

因为其实是可以有办法的。他在哥伦比亚不是没有证人的。

李和铮又点了烟,掐烟的手反复抚摸另一手手心中的疤痕,放任思绪缓慢地流淌过不知是真是假的一帧帧画面。

似是而非的真实,毫无破绽的虚假。

他忍不住了,也不想再逃避。

他打开了周泽辉的微信对话框,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骆弥生替他回的,看着好笑,却笑不出来。

李和铮调动起部分勇气,没打算上来就说“我失忆了”这种疯话,一字一顿地打字:

—辉哥,在吗?

—突然想问你

—三年前,咱俩在驻地那会儿,是不是经常在一起来着

对面立刻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李和铮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可对面输入了好半天,只有一句话回过来:怎么了照和,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对劲。新闻工作者的本能。

这是一个只需要回答yes or no的问题,以周泽辉的语言习惯,要问问句也应该是回答后再调侃他“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

李和铮眉心微蹙,抬眼扫视过正在给羊肉串翻面的骆大夫,多年如一日的挡箭牌自有他的本职工作:

—悖你可说呢

—这不是骆大夫问我,在外头有没有拈花惹草

—我找你当证人

问出口才意识到不对,到底是对恋爱关系的特殊性有所忽略,这么问绝对诈不出他想要的。

果然,周泽辉秒回,活像是为烂糟兄弟打掩护的: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咱俩几乎天天都在一起啊

—骆大夫放心吧,照和在外头别说拈花惹草了,不知道的以为他受戒了

什么天天在一起,这怎么能作数。李和铮试图再把话拐回来。

周泽辉又发进来:

—等你们旅游回来了,咱们聚,你也带上骆大夫

—不说了,哥哥现在在谈事,你们先玩儿

好吧。

李和铮反复检查这组对话,试图从中抓住点什么,挫败地靠回椅背上。

再等等。他只能这么对自己说。再忍忍。

串儿吃到嘴里了,大家都围坐过来,又是复盘中午又是期待晚上的,说来说去又夸到李和铮头上。

骆弥生精神放松下来。

要开车,晚上还有一战,没人张罗着喝酒,气氛也足够热烈了,以果汁代酒话都能转好几圈,好不热闹。

“不过小孩子真够恐怖的。”徐海瑶搓了搓胳膊,“还好那个家长也算明事理,没不管不顾地讹人,还能分清楚照和老师是去救人的。”

“他倒是敢碰瓷儿,这么多人没王法了,再说,还有监控……”

“那家店没监控,我一进去就看过了。”

“也对,他们做这种生意,也不敢装监控。”

“不过老李当时怎么那么快的?我就在另一边,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冲过去挡开那个服务生,猛一下好像腿都没事了。”

“老李还是太顶了。”

一直沉默听大家热火朝天讨论的李和铮突然开口:“骆弥生。”

骆弥生闻言转头看他。

他面上毫无破绽,手正用力地按在膝盖上,克制着腿抖——他浑身都在抖,抖如筛糠。

骆弥生立刻变了脸色,起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一把扶起了他:“抱歉,我们先回趟酒店。”

第41章 复读机

李和铮用来保持体面的社交本能在脑海中告诉他, 现下应该先回身和大家胡扯一句他吃多了不舒服先回去歇会儿,但是他被某种爆炸的信息击中,有且仅有的, 不仅控制不住脑中纷飞杂乱的画面,也无法抑制一直在颤抖的身体。

他被骆弥生塞进副驾驶,扣上安全带,看着快步跑过车头跳进车里安全带没系好就踩油门, 牙关打颤:“骆大夫,诊断一下,我这他妈是癫痫吗?”

“不是, 是躯体化。”骆弥生咬着后槽牙,脸色铁青, 出口的话依然是温声细语的,“我们先回安全屋里去。告诉我, 你看见什么了?”

李和铮闭上眼睛,品味这种大脑不受控的体感, 一幕又一幕的画面被加了三倍速,嗖一下从眼前过去。焦土荒原, 断壁残垣, 火光冲天, 全都是同质化的概念式的战争场面, 实际上任何细节都看不清,根本什么都抓不住。

他感到某种不可名状的焦虑,深呼吸, 抓紧了安全带:“我现在知道为什么老白总喊我去住院了, 我还说她疯了,这下明白了, 是我疯了。”

“人们对精神类疾病的固有认知,比如常对抑郁症的患者说‘想开点’,不以为然是常态,不必自责。”骆弥生依然保持着冷静,油门却踩到了底,把车开得飞快,“我学了很多年,为的就是这一天。”

李和铮略有混沌地想着,他们分手时骆弥生还没读研,他们分手后他跑去读了精神病学临床。

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良久,他问:“值吗?”

“值。”骆弥生在酒店停车场急刹,长舒一口气,转眼认真地看他,“为了治你,值。如果你不需要我,我也治好了很多其他人。”

“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生这个病?”李和铮真的好奇,因为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玩意儿会梦魇般地缠上他,还在他神智无知时不声不响地蚕食了许多他“正常”的部分。

抖成癫痫了才知道这竟然真的是个精神病。

“因为从没有人否认你的强大。在你的领域里你无所不能,照和。”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但我是最该知道你是一个‘人’的那个人。人都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长此以往全世界的战地记者十个里有八个都生这个病,这个概率我甚至不需要去赌。

“所以我去学了,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不需要有负担。”

“即使我们分手了。”李和铮看着他。

“即使我们分手了。”骆弥生重复着跳下去绕过来接他,“我总会见到你。我感谢我们是老同学,哪怕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还是老同学。”

李和铮垂眸,笑了笑,没再说话。

安全屋的概念不是第一次被提出,只是那时候李和铮不知道这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骆大夫的小花招。也许那时候他便察觉到了他不对劲的地方,只是受制于他的某种恐慌,没敢再多往前迈步。

那还真是挺逗的。李和铮空茫地想着。

被子和骆弥生一起压到他身上,成年男子有不少分量,是在人间才能感受到的力的相互作用。在全然的漆黑和温热的呼吸中,奇迹般的,李和铮没完没了的颤栗正在抽丝剥茧地离开他的身体。

“骆大夫。”这人才好了一点便想贫嘴,“你是不是给你自己立了人设,随时随地准备救人民群众于水火中。”

“我没那么伟大,倒是你,透支了太多。”骆弥生偏过脸,落了无数个吻在他的耳际,“所以,现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黑暗中他们分享着稀薄的氧气,李和铮懒散地搂住骆弥生的背:“我很讨厌你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如果这就是心理医生惯用的口吻,你应该改改。”

“这是属于我们的谈判技巧。像你们采访知道怎么掏东西出来一样,我们也得有我们自己的衡量标准。如果你抗拒,意味着我要花更多的时间去走进你的心。”

“走进我的心。”李和铮重复。

“嗯,指的是诊疗部分。”

“只是这样?”李和铮勾起唇角。

“……不只是这样。”骆弥生感到心虚,只能如实说,“面对你我的医德有限,我有很多杂念。所以你尽量多配合我,我也会努力维持正常的。”

李和铮莫名其妙冒出来一句洋文:“Well, I hope we can cooperate happily.”

骆弥生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不要母语羞耻,正视你自己,现在告诉我。”

“孩子。”停止颤栗的李和铮带着骆弥生翻了个身,从被子里出来,重获氧气的两人都有片刻的恍然,他们额头相抵,李和铮闭着眼,“是孩子。”

“中午店里那个孩子朝我哭我应该是看见什么了,但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患者冷静地说着对自己的诊断,“刚才听到他们聊了几次孩子很恐怖,突然就觉得‘孩子很恐怖’。所以你说我抖是什么躯体化,我可能是要被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