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能让这个人说出“被吓死了”惨得有点可爱,骆弥生拉拽着即将消失的医德,顺着话问:“什么孩子很恐怖?”
“大概就是那个年龄段的孩子,”李和铮声音低了下去,“大夫,我倒是有个猜测。那天郑B雅念了一篇我没印象的报道,里面提到了一些孩子。也许咱们研读一下那篇报道,能搞出来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现在。”思维在线的患者有利有弊,骆弥生抬下巴,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在发现你失忆后,你那个阶段的所有报道我都分析过了,做了详细的文档。我有我的结论,但不是现在。”
“这就是你不睡觉的原因?”
“不重要,阿和。”骆弥生再次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怎么复读机了。我不说了吗,大概就是中午碰到的那个年龄段的孩子。”
“哪个年龄段?”
“我靠,不是说了吗,大概就那个孩子的年龄段,七八岁、八九岁……嘶。”
头疼,困了。
“中午那个饭店的卫生条件真的太差了,这边的所有饭店都是这样子吗?”
“这我怎么知道。我装本地人又不是真是本地人了。”
“你回想一下中午那个场景。攒动的人头,奔跑的孩子,泼洒的羊汤。”
“嗯,被我撞出去的服务员,孩子狂哭,怎么了。”
“还有那个卫生间,一股味道。你说是卫生环境恐怖,还是孩子恐怖?”骆弥生又吻了吻他的左眼眼皮,“什么孩子很恐怖?”
“你有毒吧?”李和铮想睁眼,眼皮很沉,抬不起来,声音渐弱,“复读什么呢,八九岁的孩子恐怖……”
“是啊,中午你看见什么了?”骆弥生再一次吻上他左眼眼皮。
李和铮呼吸均匀,睡着了。
骆弥生打起十成十的精神,一把低音炮缓声开口:“你从波哥大出发,翻越安第斯山脉,进入北桑坦德,北望是委内瑞拉。没有四季,太热了,每天都太热了,潮湿的,呼吸起来空气黏着口鼻。”
“你的腿没有受伤,你能跑。跑起来能看见草原,也能看见干涸的土地。你每天穿梭在一群八九岁的孩子中,你拍了他们的照片,写了他们的报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没有回应。
骆弥生眉心一跳。
他耐心等了会儿,又吻上他的左眼眼皮,轻声呼唤:“阿和。”
依然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骆弥生在心里数了三秒,反应过大,猛地翻身坐了起来。
——真睡着了?!
我操。他震撼地看着李和铮的睡颜,活了三十年没说过几句脏话的人在心里爆了粗口。
骆大夫在规培阶段便在三院心理科出了名,是因为他有一手别人没有绝活:催眠百发百中。
会做催眠的心理医生不少,但这总归是非常敏感的治疗方式,一不小心越过了公序良俗的雷池,很少有人能合法合规地、肆无忌惮地使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受制于国内的治疗环境,精神、心理学科始终没有明确划分,像骆弥生这样同时具备执医资格证和心理咨询师资格的双证医生如凤毛麟角。
有证意味着合法合规,所以能肆无忌惮。医者仁心的骆大夫也承认,当时在这个门类上那么勤恳地读书考试,百分之八十是为了他飞在万里之外的男朋友。
即使他们分手了。
谦逊的人对自己独门一招鲜非常自信。今天是绝佳的时机,总对自己不以为然的李和铮头一次出现了强烈的触发、解离、躯体化反应,没有什么能比这更适合催眠他、从他被屏蔽的脑海深处淘点东西出来了……
可是他睡着了。物理意义,真的被催着眠了。
完了。骆弥生心里乱作一团,盘膝坐正,看着李和铮的睡颜。
——被李和铮天天讲地狱笑话带跑偏了,现在真的好想打开林阳的对话框,给他发:我老公太帕耍催眠都催不成,真能被我催睡着。
沉稳的骆大夫努力把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脑袋,真情实感地惆怅起来。
这人的内心是有多强大,催眠都不管用。可是,如此强大的内心竟能生这样大的病。
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恐怖的孩子,胡安、玛利亚、露西亚,你们是谁?
不对。
不对。
电光火石,骆弥生被一个可怕的猜想击中,他忙不迭地蹦下床,拖鞋都没穿,拿起手机进到卫生间里关上门,没办法先发消息询问,直接拨通了导师张同彬的电话。
而在乱了阵脚的骆弥生触不到的梦里,照和穿着迷彩短袖,背后背着草帽,身侧挂着相机,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弯身,抱起一个跑过来只到他腿高的小男孩儿,亲昵地微笑着,叫他的名字:“Juan.”
第42章 修行者
风带来潮湿泥土中青草的香气, 藏着不可名状的温柔,李和铮在北桑坦德省无限延伸的国境线边缘,在日光下的兰诺斯草原上, 牵着看不清面目的小男孩的手走了许久。
有一只手从他脑后绕到了脸前,轻抚他的脸颊,他抬手握住了,在掌心收紧的瞬间醒了过来。
他抬眼, 身前盘膝坐着面色很差的骆弥生。
这一囫囵觉睡得沉,身上一阵轻松,梦境留了痕, 却辨不出是何处。
该是窗外的那片草原吧?湛蓝的天空,安宁的人群, 唯一的困扰是偷狗的贩子猖獗,还有盗猎的侵入草场。只是那些人在这片土地上能做的事正在不断收缩,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不见得是多大的事。
“怎么了?”李和铮没有推骆弥生唤醒他的手, 反而按着他的手背,把他微凉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缓解无法归类的片刻燥热, “我是不是该跟你说不好意思, 刚才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
骆弥生专注啃嘴皮, 一言不发。
“和他们都说过了?”
只点头。
李和铮懒得问他又怎么了,反正他自己斟酌会儿就知道怎么说了。
只是他刚撑起身,便被骆弥生按着肩膀按了回去。
李和铮在哪里被按倒就在哪里躺平, 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骆弥生又啃了会儿嘴, 才延迟接通了信号,开口的嗓音喑哑, 比他更像累虚脱的人,“等一下,阿和。我们商量一下,今晚能不能……”
“不能。”李和铮不等他说完,“如果今晚不去,中午我白演了,还搭一条胳膊。”
“你现在不适合完成任何任务,你辞职了。”骆弥生语气冷硬。
“我发现你们这些人都真有意思,”向来吃软不吃硬的人不由分说,抬腿,踩在他的肩膀上,躺着用下目线盯着他,语气闲闲凉凉,“我躺倒不干了,都想推我一把,我起来干活儿了,又想让我休息。你们把我当什么了。”
“再有,你以为我不知道白逐雪盯着你,生怕我这么大个人干出事儿吗?你们自己看,谁更有病?”
骆弥生心乱如麻,握着他的脚腕想把他腿拿开,第一下没拗过他,只能腰肌用力撑住自己,顶住他的不满。
“说。”
“你身上有大问题。”
“如我所见。”李和铮冲他摊一只手,“我都抖成癫痫了,我当然知道出大问题了。问题是我不还没死吗。行了,起来干活儿。”
“你不好奇。”
“我当然好奇。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搞明白的事,做事不分轻重缓急?难道我要放下今晚的正事等你的结论吗。”李和铮嗤笑一声,起身顺势蹬倒了骆弥生,下床时经过他,手背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清脆的响声,送上漫不经心地警告和不以为意的轻薄。
骆弥生垂眼,摸了摸脸上被他打过的地方,升不起半分旖念。
催眠百发百中的人并不会对自己的技术产生怀疑,介于他们之间不同于普通医患的亲近关系,他很好抓李和铮坠入催眠状态的现实锚点:反复亲他一个地方就好了。
在应激中,他对外界的屏障有短暂的缺口,本应该是能毫无悬念地抓到被屏蔽的东西的。
可他睡着了。他在一场必然成功的催眠中睡着,得到了“眠”的结果,意味着他并不是体质特殊不受“催”,而是因为,被催眠的背后,是空的。
——空的。
无论是安第斯山脉还是兰诺斯草原,与之相关的一切都像是被从他的生命里挖走了,一整块记忆荡然无存。
不是因为ptsd的失忆,不是暂时性遗忘隐藏,而是通过某种未知的方式,让它们彻底消失在了他的脑海中。
骆弥生甚至被荒谬到去乱想是不是他做过前额叶切除手术,难道他那性感得无凭无据的断眉是手术疤?
但显然不是。李和铮还是会应激。可如果是病理性的失忆,他不可能被催眠后是空荡的一片,他哪怕泄露出只言片语,都是对的。
所以,所有现象只指向一个结论:李和铮通过某种方式,他的那段记忆被完整地屏蔽了。并且,他对这段经历甚至有一条毫无破绽的完整记忆链条。
想同时满足这二者,那便是只有一个手段: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
因为李和铮被深度催眠过,所以骆弥生在适配催眠的天时地利人和中,碰了壁,摸不到他的任何信息。
骆弥生带着这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拨通张同彬的电话并获得了肯定答复之后,只觉得一颗心碎成了八瓣儿,在卫生间里靠着洗手台闭着眼平复心绪,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到底发生过什么?有谁能对他做这种事?
是在外面做的吗。国内应当没人能这样做。照和发现了什么不能报道的事?
生平最痛恨被捂嘴的人是被这样的方式捂嘴了吗?那些人没把他灭口是不是该去烧高香?好歹还让他活着回来了。
心理医生因为巨大的后怕,几乎无法维持成年男子最基本的冷静自持。恨不能现在就带着人回去,锁回家里,谁也不给见,谁都别来碰他。
可当事人还是平时那副样子,对自己视域外的所有事都不以为然,对自己已经残破到一定境界的身心毫不在乎。
李和铮洗漱出来,正站在地上,龇牙咧嘴地缓慢拉伸他那条肌腱损伤的腿,明显在为今晚要跑起来做准备。
他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轻松笑意,怎么看浑身上下都是要去把别人的饭碗掀翻的期待,两鬓的早白发当不得障眼法,在以笔为锋刃的输出面前,什么都得往后排。
讲台上的老李端着保温杯打着哈欠,从他身上走了出去,留下原本的他。
“李和铮。”骆弥生徒劳地挡住了门,“把更多的交给我。”
“那好说。”李和铮拍了拍他的肩膀,推着他也推开门,揽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两人走得歪歪扭扭,“行了别一副死人脸,刚来你不是还可兴奋了吗,说要第一次跟我去采访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骆弥生推了推眼镜,没办法,一碰上李和铮眼窝浅,自己闷卫生间里滴猫尿,隐形涩得戴不住了。
“叫|床的时候说的。”李和铮单手拿出烟盒,叼烟出来,也怼骆弥生嘴里,两人像不良少年一样凑在一个火上点了烟。
骆弥生被这几个字干沉默了,含着烟吸了两口,才说:“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信。”
“那你回去呗。”
“那也不可能。”
李和铮不和他斗这个嘴,只捡轻松的问:“那你是不是自己说什么了都记不得?”
显然李和铮清楚他说了什么污言秽语,而他确实记不太起来。但想想也知道有多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