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蔚淼
多么完美的时间规划。
可惜他不接受。
在医院纯白的走廊里,李和铮捋捋长到遮眼的刘海儿,语气平淡:“我不想让我的生活里塞这么大一件麻烦事,我已经够麻烦了。”
“大夫,我瘸惯了,它不影响我的日常生活。事情一件一件做吧。”
骆弥生怕听到他这样冷静的决定:“可是这不……”
“别可是了。”李和铮打断他。
骆弥生闭了闭眼:“阿和我不理解。为什么瘸腿不麻烦,治好的过程却是麻烦?”
李和铮的耐心全面告罄,他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不是口不择言的人。你脱口而出的,是你真实的想法。”
骆弥生浑身一震,心凉了一大半。
李和铮终于用正眼看他,铁灰色的瞳孔中是不加掩饰的凉薄:“骆弥生,你也认为我这么做不值,对吗。”
“我……”骆弥生被钉在原地的一刻,李和铮转身走了。
腿动一下。动一下。
李和铮走向电梯,他没心力想手术的事。江颜像给他验尸一般讲出了他受伤的具体原因,而他却没办法做一具能向替他破案的人传递信息的尸体。
他对那一无所知。
他只有一个两个三个抓不住头尾的模糊噩梦,一次两次三次发作起来堆叠在眼前的模糊画面。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还有课要讲,有学生要教,有徒弟要带,有报道没写,有教案要备。
退休生活已经被填得太满,甚至还要去和旧情人探索爱之一字究竟意味着什么,凭什么要他打起精神来应付一场后续长达半年的手术。
可那些都可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这么做得是值的。
他去,是值得的;他带了一身伤病不得不回来,更是值得的。
退一万步说,谁都能对他说句风凉话,谁都能评判他付出的代价太大不值得,骆弥生不能。
在这个瞬间李和铮几乎以为自己摸到了“爱”究竟是什么。
——它不公平,它没道理,它要无条件的肯定,要携手并肩的决心,要摧眉折腰不退转,要对视便红拂夜奔去。
缺一点,便不配是爱。
电梯门缓缓打开,李和铮要进,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骆弥生跑过来,强硬地抓住他的胳膊,对一个瘸子连拖带拽,把他拉进了电梯旁的安全通道里。
空无一人的楼梯间,骆弥生抓着他的手,打在自己脸上。
李和铮眉压眼,扫视在力的相互作用下,红了的脸颊和红了的手心。
“我不奉陪。”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
同时,骆弥生目光清明,冷定地冲他举双手投降:“我要求再解释一次,你不能不给战败方陈词时间。”
李和铮嗤笑一声:“我算什么?我连自己要不要做手术都决定不了,还配给你定生死吗?”
“你别说这种话,那是我的错。”骆弥生注视着他,“我太着急了,我太想让你好起来,无论哪一点。但实际上那是‘我需要’,不是‘你需要’。”
李和铮回以漠然的目光。
“是我知道手术能让你不再腿疼,被冲昏头了。”骆弥生恳切地上前一步,“我听你的,阿和。我不安排你,不强求你,不多说任何你不想听的话。我只请求你不要介意我说的那些,你别走。”
李和铮“啧”一声,眉心微蹙,抬手,捏住了他的脸,捏得他脸颊上的肉凹陷:“我不止一次地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这么卑微。我现在不想跟你谈儿女情长,我要给自己讨个说法。”
骆弥生被他捏住,嘴微张,后仰着脑袋,颧骨下的皮肤生疼,目光一瞬不瞬,艰难地含糊开口:“你要听什么……值不值?”
李和铮冲他抬下巴。
“怎么会不值。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值得的,你的文字和镜头记录了那么多一线的真相,你为了能让他们被世界看到,被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看到……”骆弥生的意识不想躲,身体却因为持续的痛感本能地想撤后。
他刚一退便立刻止住自己的脚步。
李和铮却顺势欺身上前,推着他,他们两步退到了墙边,骆弥生再次被摆了个壁咚的姿势,脑袋撞墙面上,前后都疼得他抽气。
这样的距离中,李和铮居高临下地用下目线盯着他,不悦的压迫感油然而生:“你硬什么?”
“……应激反应。”嘴也是硬的。
“苦肉计吗,”李和铮松了捏他的手指,改用手背,轻佻地抚过他脸颊上刚刚被动抽起来的掌印,“你看我吃这一套吗。”
“不是苦肉计,”骆弥生后脖窝也被他圈着,仰头更甚,不由得抓住他胸口的衣服,“说错话就该打。但阿和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所谓的不值得,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健康。”
“我说的话……是,没错,是我的真实想法。那是因为我单方面认为没有任何事值得牺牲你的健康去做。”
“但我没办法,在这件事上我们观点不同,发生过的它们都是既定事实,并且你认为这很值。”
“我当然觉得值。”李和铮盯着他的眼睛,“不值我为什么要去做?”
“对,所以,”骆弥生在他眼中灰色的深海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没有轻视、忽略、试图否认、抹杀它们存在的意义。我是……我真的是太着急了,你得允许一个人口不择言……”
“我为什么要允许。”李和铮神色依然冷淡,“我问你你做错了什么,你想明白了吗。”
“我想明白了!”骆弥生真诚地,“我趁虚而入太多回了,趁你懒得动安排你太多回了……可是,你能原谅我吗,如果我不这样做,我们连现在这样子都没有……”
李和铮没再说话,只是垂眼看他。
骆弥生等了会儿,看他微表情没变化,尝试性地抬手,抱上去,搂住他的脖子,没被推开,也没被回抱。
“和好吗我们?”骆弥生看着他的眼睛问。
李和铮冷笑:“幼儿园打架回合制,你一拳我一拳,必须拥抱后正式宣布和好,不然要拉手并排罚站,是吗。”
怼人了。骆弥生终于重重松了口气,在恐慌回落后引起的后怕中,抑制不住地吻上了他。
在他们唇齿相接时,李和铮将骆弥生抵死在墙上,占满他发表完长篇大论的口腔。
他此刻才感到强烈的愤怒与陌生的不平,交织在一起,统统在神经末梢炸开来。
这让他很想咬他的舌头,理智仍在高位,这行径危险,他克制住了。
但他不解气,吻得凶,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骆弥生起初还能受着,但毕竟不是超人,最终还是眼冒金星,挣扎着躲开,大口喘气,从缺氧到醉氧。
看他努力平复,李和铮掐着他的手奚落地拍打他更红的侧脸:“苦肉计演不下去了?”
“我再练练肺活量。”
“少几把扯。”李和铮退开了。
“我们回去做吧。”骆弥生又缠上来,与他耳鬓厮磨,偏头吻舔他的白发,“回去做吧,前男友。”
“前男友不想跟你做。”李和铮推开他的腰,骆弥生磁力极强,不撒手。
“那我们……”
骚话还没出口,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了。
骆弥生忙退开,李和铮不为所动,他们一起回头,看到进来的年轻女人泪眼婆娑。
她看见人,哽咽着说了句“不好意思”,自顾自地坐到了台阶上,双手掩面,从肩膀耸动到嚎啕大哭。
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医院里,这样的眼泪都太稀松平常。
不过总有人不会因为太阳底下无新事便坐视不管。
见证无数眼泪的记者和医生对视一眼,暂且放下他们还没掰扯明白的事儿,一同走上前。
考虑到此刻的李和铮还没把他满身的压迫感藏回卡皮巴拉柔软的皮毛底下,杵在这里怪吓人的,骆弥生挡他前面,从裤兜里摸到纸巾,在女人面前蹲下了:“有什么能帮你的吗?我是医生。”
第54章 倒个带
女人从湿透了的掌心中抬起脸, 头发在脸上糊成一团,脸颊眼眶都红得吓人,接过没穿白大褂的医生的纸。
骆弥生见状, 把整包纸巾都递到她手里。
女人哽咽着道谢,清理自己。
李和铮垂眼看着他们,双手抱臂,铁灰色的瞳孔中没什么情绪波动。
骆弥生先起身, 站回他身边,摸摸他的背,拍拍他的腰, 掌心贴着他的后心,来来回回, 从上抚到下。
在女人整理好自己的空档,李和铮的手放下来, 抄回了裤兜里。
他身上翕张的龙鳞重新收敛,隐没在皮肤下。气场消退, 整个人懒散地倚在努力给他顺毛的人身上。
骆大夫的一侧脸颊还不太正常,李老师的神色已一如平常。
他打了个哈欠, 露出友好的微笑, 和女人搭话:“哭一哭也好, 发泄出来总比憋着好。”
骆弥生放心地收回手, 在女人腿麻了起身朝前晃时扶了把。
“谢谢医生,”女人肿着眼,“我实在没办法了。”
多熟悉的话。这话在这地界儿里太常见了。
“帮您想想办法吗?”在明确的无法解决的事件面前, 医生说这话出来总能起到缓和心理绝境的作用。他们总被患者家属拉住恳求, 说医生您再想想办法……
当然,如果真还有他俩能做的, 他们总不吝啬施以援手。
“不会再有办法了。我儿子……白血病复发,耐药了。医生说就这两天了。他奶奶非说要冲喜,让他爸买了一口小棺材进来摆着。”
女人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我儿子刚醒了问这是什么,是给他的吗,是不是用来放他的?您说他怎么……他才五岁……为什么连骨灰盒都不是,一定要是棺材呢?为什么要让他看见……”
两人沉默片刻。
这种时候说“没关系会好的一定会有希望的”都是扯,并不会产生实际意义。
“孩子这么懂事,小小年纪见多识广,说明您带得用心。哪怕必须道别了,往后余生回想起这段一起度过的时间,问心无愧。孩子有妈妈陪着,也不害怕。”好歹当了半年的人民教师,捡温和的说。
“是的,其实不差。冲喜是一方面,虽然我是医生,但我认为冲喜存在一定的科学意义。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信念感。”心理医生也找到了能说的话,“孩子提了,不如当成是死亡教育。”
妈妈在澎湃的眼泪中看他。
“——如果死亡不可逆,这是你们此生相伴中,你能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怪我,我说了好多次,如果有一天走丢了一定要回来找妈妈,”女人再次泣不成声,“有时候也会当着他的面和他们吵……其实他都听得懂,他不是要‘走丢了’,他知道自己是要‘死了’。”
哇这可听着真难受。李和铮撞了下骆弥生的胳膊。
骆弥生会意:“既然孩子已经接触到了死亡意味着什么,我有一本书推荐给您,叫《天蓝色的彼岸》。您知道吗?”
女人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