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泉融雪 第68章

作者:蔚淼 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业界精英 救赎 近代现代

李和铮从兜里掏出手机,搜了下,和实体书一样有天蓝色的封面,简单拉动进度条:“网上有电子书的全本,不用去买。您可以给他讲睡前故事,或者,如果担心时间问题,可以从现在就读给他听。”

骆弥生最后总结:“也许对你们都有帮助。”

高校教师们一唱一和,不用提前对台词便能想到一起去,同水位上的认知让他们在楼梯间里传销似的推一本书,行径莫名其妙。

年轻妈妈点头,连声道谢,用尽那包纸巾,并说:“医生您的脸过敏了。”

李和铮:噗哈哈……咳。

骆弥生镇定地:“嗯,是有点,荨麻疹,没事。”

他们跟着女人一起走出楼梯间,女人朝着走廊另一头去。

他们走了两步,李和铮脚步一顿,突然抓住骆弥生的胳膊,回身,又把他拽回了门里。

骆弥生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手在抖,迅速冷静,抬眼看他。

李和铮眉心微蹙:“我们往回倒个带。”

骆弥生用温热安定的双手握住他冰凉颤抖的双手,思索过程不超过五秒,跟上他的思路:“《天蓝色的彼岸》,实体书蓝色封面,网上能搜到电子书,给孩子读睡前故事,儿童死亡教育的首选推荐。”

李和铮胸口出现了剧烈的起伏,兜头而下的恐惧捏住他的后颈,掐住他的心脏。他不得不后退,坐在了刚才女人坐过的台阶上。

他闭上眼:“继续。”

骆弥生在他面前蹲下了,和刚才的情景一样,病人换了一个,一手扶住他的膝盖:“儿童死亡教育,战争后遗症心理干预,痢疾,传染病,武装人员,村落,草原,边境线,濒死状态,求救。”

李和铮登时支撑不住,一手撑着炸响无数声响的脑袋,眼前浮现诸多无法言明的碎片画面,如檐上积雪被猛地横扫推下,簌簌坠落时纷纷扬扬,摔成一片四散的雪雾。

他另一手握住了骆弥生的肩膀,在这顷刻间便吞没他的惊惧中,眼前人是他与人间勾连的唯一锚点。

他这次发作并非毫无征兆,是头一次在明确的触发下如此强烈。骆弥生手中握着一把利刃,要在这道屏障上撕开一道口子,把埋在里面的东西抓出来。

“九岁的胡安因为长期的腹泻几乎站立不稳,他开始拒绝与人接触,他害怕所有穿深色衣服的男人,但是他怕你吗?”骆弥生掐住他的掌心上的疤痕,用痛感强行逼迫他回答,“他怕你吗?胡安怕你吗?Was Juan being afraid of you?”

他嗓音低沉,语速缓慢,咬字如在祭坛上吟诵般古朴,用了过去进行时。

李和铮在他的声音中跌退而下,在激烈的失重感中,跌落在一望无际的蓝诺斯草原上。

潮湿闷热的风席卷着往事扑面而来,热带草原气候只有干湿季,那是在一年中最潮湿时……青草香浓郁,压住了不远处的硝烟,他的相机包落在脚边,遮阳帽戴在了金发蓝眼的小孩头上。

在哥伦比亚这样的多元混血人种国家,也有一部分白色人种移民,他们没有有色人种歧视,与黑棕色的孩子们日日玩在一起,因为他们不具备白种人生来便有的骄傲的“人权”,他们只是战争中无足轻重的牺牲品,生命如薄纸脆弱,甚至不配被称为战利品。

对,胡安,他是胡安。九岁,长期的战争饥荒与水源污染腹泻让他的身高只有他的腿那么高。

他有那一圈看不清面目的孩子中独一份的漂亮的玻璃眼珠,刚认识他们时,他还对他说,我的眼睛本来应该也是蓝色的,但是混了很多黑色,变成这个色了。

“他不怕我。”李和铮怀中抱着胡安,帽子给小孩儿戴了,自己被炽热的日头炙烤得睁不开眼,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讲述他并不清楚意欲何为的话语,“他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因为害怕所有人,他只和我在一起。”

“你们在北桑坦德省的难民集中营里。这是战争孤儿安置区,离伤员区很远,是吗,这里原本没有大量的死亡,对吗。”

“对,他们都是战争孤儿。”李和铮抱着还有些分量的胡安,身体正常承重。

“带我去难民营里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

“行。”李和铮捞起相机包也挂在身上,沿着草原上的窄道,步伐矫健地走下一个缓坡,回到了战争孤儿安置区里,推开篱笆门,周围全是攒动的人头。

他把胡安放下,那些尚且有力站立的孩子们乳燕投怀般,欢快地朝他扑过来,叽叽喳喳地围在他身边,有的抱住他的腰,有的脆生生地喊他lars,问他有没有找到新的好吃的,今天什么时候开始讲故事?

他的行李袋里装了好几本实体书,都是世界著名的歌颂勇气探讨生命的儿童文学,有《小河男孩》,有《蓝色海豚岛》,也有一本旧旧的、蓝色封面的《天蓝色的彼岸》。

其他的都是原文书,只有这一本是他从国内带过去的,是国内出版社的译制版。

因为他走过不止这一处难民营,但凡有小孩,他们总会问他,我什么时候会死?我死后会去什么地方?他一次两次解释过后,索性选择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把这本书随身携带。

最近他正在给这些孩子讲这本,每晚读一段。他会在停战的晚上,在电力不足的昏灯中坐在孩子堆里,孩子们太喜欢他了,有的趴在他腿上,有的骑在他背上,玩他的头发。

书还得边读边实时翻译,他心里还想,英语稍微差一点也撂这儿了,怎么还做起把英译中的再译回英的活儿了……

“几月,现在看看日历,是几月几日。”

李和铮茫然地回到屋内,翻动眼前灰败墙面上老式的纸张挂历,难民营中没有驻站宿舍,他和这群孩子住在同一处临时搭建的断壁残垣中。

日历掉页了,落在他脚边,他蹲下身——他蹲下了,他的腿能蹲下,尽力看清楚上面的字:“June 25th.”

骆弥生倒抽一口冷气。

果然。

“你根本没有去亚马逊雨林,你从考卡省离开后没有停,周泽辉回安全区养伤了,而你带着手上的伤,直接一路北上,抵达了这个难民营,对吗?”

对吗?

李和铮很想回答他对或不对,眼前却猛地黑了,纷飞的雪雾落了地,背后空茫一片,那记重锤再次全力敲击在他的头上,痛感自上而下贯彻全身,几乎抽搐,他在剧痛中稳不住身,朝前跌。

蹲着的骆弥生连忙抬手接住他,到底没法在这样的姿势下稳住下盘,俩大男人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李和铮埋在骆弥生的肩窝,眼前还是电视信号切断后的彩屏,耳朵里嗡嗡响,浑身酸软,落了一层虚汗,整个人三天三夜没合过眼一样乏困,却绷不住地闷闷笑出了声,热气都打进大夫的耳际。

骆弥生想他的后脑勺今天非得起个包,先是磕墙上又磕地上,后腰也疼,地好硬硌得慌,要被这人压死了,难为他把自己祸害得长期营养不良还有这么健康的肌肉量……也笑出了声。

两个狼狈的疯子在地上搂着笑了好一阵儿,还好国际部病人本就少,随便来一个人打开楼梯间的门也要被他们吓死。

“你真是个好大夫。”笑够了,李和铮由衷地称赞,努力撑起身,也把骆弥生拽起来,两人理理衣服,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骆弥生虚脱得说不出话,摇摇头。

从医十几年,引导治疗最累的病人就在眼前了。因为他根本没办法不倾注浓烈的个人情感,一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边左右脑互搏,把属于心疼的那部分感知压缩下去,保持专业,抓住所有可能……

能有大进展,太不容易了。

“我有点想吐。”骆弥生咽口水。

“巧了,我现在就要吐了。”李和铮耸耸肩。

两人勾肩搭背,瘸子本来就瘸,不瘸的蹲久了腿也麻得要命,互相搀着离开深藏功与名的楼梯间,在纯白色的走廊里寻找卫生间,结伴去吐。

……真吐又吐不上来,难道因为脑子转太快把午饭消化光了。

骆弥生顾不上脏——这衣服也脏得不能要了,靠在洗头台边上的墙上,看着李和铮把脑袋伸在水龙头底下一通冲水,没力气喊住他,反正夏天,很快就干了。

冲完水的老李同志又缓了缓,一整个强行精神抖擞,甩甩湿得乱七八糟的头毛,两人身上唯一一包纸巾做好人好事去了,这会儿只能任由水珠从他的高眉骨长睫毛上不断滑落。

“感觉还挺好玩儿的。我在看电影。”李和铮拉着他的胳膊走,啧啧称奇,“我的大脑里真的有一段我不知道的记忆,我艹,兄弟你懂吗,你懂这种大脑自己给自己演电影的感觉吗?”

骆弥生无力吐槽,这一天整颗心七上八下完全没电了,让他兀自亢奋。

“原来这个失忆打的是道具赛啊!需要拾取关键道具,才能触发剧情?那咱们是不是应该买一本这个实体书去。一会儿去王府井书店……”

看他亢奋得可爱,骆大夫很想溺爱这来之不易的亢奋,但显然这并不是健康状态的反应,还是稍微医德一下:“回家休息吧,你今天累了,明天咱们去。”

“那也行。”

那就回家。

只是他们在医院里折腾了这么久……迎面撞上了下班的江主任。

母子三人无声对视,江颜的目光落在李和铮不知道为什么在滴水的脑袋上,一时间找不到能说什么,都很尴尬。

“咳,妈,回家吗?”骆弥生先开口,“一起走?”

“哦,那我跟你们走吧,让你爸不用来接我了。”江颜下了儿子的台阶。

“叔叔阿姨感情真是太好了,”李和铮笑起来,“我爸我妈经常连对方在哪儿都不知道,见面全凭碰巧都在家。”

江颜接着话聊:“和他们也很多年没见了,他们都好吧?”

“都好得很,您不用操心他们。”李和铮客套一句。

“喔,什么时候我们也再见见,一起聚聚。”江颜状似不经意。

李和铮:……

骆弥生:?!

怎么好端端的张嘴就催婚了,这真的是这个年纪的家长的被动技能吗,随时随地触发。

两人打个哈哈。李和铮是不能接这话,骆弥生是不敢,今天哄了好半天才把这头倔驴的毛捋顺了,要是一个没抻住转身从家里搬走了他上哪儿哭去。

他们往停车场走,又看见了触发道具赛的那位年轻妈妈,她正坐在门外的花坛上,边哭边打电话。

他们穿过这片悲痛的空气,她没看见他们。李和铮想她以后可有的哭,毕竟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奇迹发生,处处都是早已被书写好的既定结局,那东西总被称为命运。

但她总有一天会不哭。失独家庭有能力总会再去要下一个,拼尽全力也要再要一个。她会把爱倾注在下一个孩子身上,把他当成久别重逢的归来者,也当成承载无处安放遗憾的下一个自己。

那我呢。

李和铮蓦地想。

我呢?

年轻时骄傲的骆弥生盛放着他的骄傲,如今满眼萧索满身遗憾的骆弥生也要盛放他的遗憾吗?

他突然回头看了看恍惚待机中的骆大夫。

骆弥生接收到他的目光,强行开机,回以询问的目光。

他们对视,骆弥生迟疑地停下脚步,生怕他要说什么他承受不了的话。

李和铮盯了他会儿。盯得别说骆弥生紧张,江颜也不明所以地停下了脚步,连带着有点紧张,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留在这儿打扰孩子们转着圈互相咬着尾巴折腾。

万幸,李和铮只是抬臂,勾住骆弥生的脖子,哥儿俩好地搂着他继续走。

母子俩都松了口气。

他心情很好地把自己扔进副驾驶,想想玄妙的个人电影放送,不免再次感慨:“大夫,我看咱俩应该是脑电波系的。”

骆弥生按下启动键,一本正经地:“对,只有我能。所以和我永远在一起吧。”

李和铮被他这见缝插针式的洗脑逗得不行,江颜还在后座坐着,不能怼他,只能以拳抵唇,看向车窗外,无奈地轻笑。

晚风起,卷走一团没缠好的线团,他放下了这段时间以来琢磨不明白的事。

爱本就是不谈公平,不讲道理,说不出所以然的东西。

第55章 骑大马

晚饭是没接到人的骆海光教授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突然要请全家人一起下馆子,还不在家门口吃,订到香格里拉饭店去了。

作息完全混乱刚开始调整的两个人都在梦游, 大脑过度燃烧后困得神魂颠倒,只想回家洗个澡摊平,还强行被抓进了家庭聚餐中。

一不留神变成商业巨鳄的姐夫还没到,骆叶月把帆帆往骆弥生怀里一塞, 嘻嘻笑:“看看,都说了你俩都一把年纪了,能不能节……自律一点。”

骆弥生反手把爱上彩色眼珠舅舅的外甥放到彩色眼珠本人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