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维马赛克
……
在接到陈希同醒的消息时,顾寒声正在红牛环赛道看林溯拍广告。这是拓图最新的广告,导演边拍边看他的脸色,却见他接了个电话后起身便走,脚步匆匆,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坐车去往维也纳,又申请了最近的时段乘坐私人飞机回国。
当国内燥热的空气袭来,顾寒声坐上车,打开后排的车窗点燃一支香烟。
陈希同醒了,这让他很高兴,但回到最熟悉的城市,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念头竟然是:赵屿在干什么?
此时才晚上八点多,晚餐时间已经过了,想必雅泰的后厨正在做一天的收尾工作,曹旭会拖点时间给赵屿开小灶,他就会磨磨蹭蹭地搞到十点才回家。他太了解赵屿了,对厨师的工作过分热情,也是唯一的兴趣所在。
等车停在医院门口,顾寒声便立刻将思绪清理干净,走进医院。
上到1201号病房,他将病房门推开一点,屋里哼乐谱的声音便传出来,陈希同靠在床头,手指有节奏地在空中弹动。
顾寒声的手支着门板,看着陈希同享受音乐的样子,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他。
即便只是嗓子里发出的轻声哼唱,节奏和韵律也都很美,仿佛钢琴就摆在他面前,每一个琴键的位置都清晰可见。
顾寒声听过陈希同弹琴很多次,合奏、独奏,学校汇演、乐团演出,只要有陈希同参加的,他总是抽出时间去听。
几个月过去了,陈希同练习时的模样依旧那样吸引人,但于顾寒声而言,听曲子的心境却变了。
听他练完一曲,顾寒声手上收力,将门轻轻合上,又转身去楼下抽烟。
他原本并不爱抽烟,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完全戒了,但最近故态复萌,似乎只有尼古丁能让他的心情平复。
看见陈希同鲜活的样子,仿佛初见时的那个少年回来了,而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却找不回那时的心动。
陈希同没有变,那么是什么变了?
顾寒声按熄烟头,又抽出新的一支。火石擦出火花,打火机的幽暗蓝光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是烟草燃烧的一星火光骤然发亮,又渐渐变暗。
陈希同的状态很好,看起来身体恢复得不错,很有精神,不需要他担心。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追求者,和陈希同之间没有特殊的关系,若夜里闯进病房反而让他手足无措,所以干脆不进去。
无论心境如何改变,他的原则始终不会变,那就是珍惜陈希同的一切,保护心底这块净土。
他在楼下抽完两支烟,转身走向停车场。
从奥地利直飞回来要花十一个小时,横跨欧亚大陆、八千五百公里,还不算辗转的几个小时车程,顾寒声却只是看了陈希同一眼,听他哼了个曲子。他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迫切,想要立刻跟陈希同说点什么。
他现在要回家了,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度过的那些天没有让他的心平静下来,见过了陈希同之后,他想看看赵屿究竟在干什么,家里是否还亮着灯。
他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别墅里没有亮灯,他看向落地窗里的黑暗,眉头轻轻皱了下,随即推门而入。
推开一楼卧室的门,预想中的画面依旧没有出现,赵屿不在屋里,他只看见一片空荡。床上凌乱地放着几件衣服。
这说明赵屿没有走,只是还没回来。
顾寒声心情不佳,靠在门边给他打电话,只听到对方关机的提示音。
夜不归宿、手机关机。他明明说过要赵屿的手机时刻保持畅通,却又被当做了耳旁风。
顾寒声的耐心顷刻见底,不知为什么,回家看见这一片漆黑空荡让他如此心烦。
赵屿玩失联这套,他不准备奉陪。
账是要算的,只不过要等赵屿自己老实回来再好好算。
赵屿没给他回电话,第二天护工传来消息时,他才知道赵屿一大早就去了陈希同那儿。
第48章 结束时却很平静
陈希同知道昨天晚上顾寒声来过,他看见了门缝间的人影,但那个人影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很清楚顾寒声非常喜欢自己,但是他为什么不进来?难道喜欢的人时隔这么久才苏醒,他竟然不想进来见一面吗?
还是说他已经变心了?
陈莉说赵屿住在顾寒声家,那么他离开医院一定是回去见赵屿了。
先是陈莉,又是顾寒声。
陈希同一下又一下地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软糕,直到糕点被碾得稀碎。
病房门被打开,陈希同抬起头看向走进房间的人,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
十几年不见的哥哥,在稀松平常的一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认得这张脸,却感到很惊讶。
这个消瘦的、眼底乌青、如游魂一样的人竟然是赵屿?
他印象中的哥哥总是充满活力,像楼上老太太养的的卷毛小狗一样热情亲人,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
赵屿变得他不认识了。
他低下头去,手攥紧筷子,迅速整理好心情,抬起头来又露出阳光的笑容。
“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赵屿的声音干燥沙哑,脸上没有表情。一直以来,他都对陈希同没有喜或恶的情感,但看见陈希同温暖的笑容,他压抑的心情得到了一丝缓解。
此时陈莉推门进来,陈希同看了她一眼,忽然起身走下床抱住赵屿:“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妈都跟我说了,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那些责任,我要是早点醒就好了。”
赵屿一愣,感受着陈希同的拥抱,迟疑地缓缓抬手也抱住了他。这一刻他忽然感到自己并没有被世界抛弃,至少还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弟弟在为他着想。
陈莉欣慰地看着他们,将洗净的水果放到桌子上,坐到一旁给他们削水果。
陈希同拉着赵屿在病床上坐下,亲密地握着他的手:“哥,你在国外过得好不好?我没去过洛杉矶,听说那儿被称为天使之城,应该风景很美吧?”
“还行。”赵屿说:“我很少出去玩。”
“为什么?听说美国的学生不需要成天学习,我还很羡慕呢。”
“没有时间玩,刚开始语言不通,学习也费劲。”
“好可惜,下次你做导游,我们去那里旅游吧。”
“好。”
看着他们谈天说地,陈莉非常高兴。陈希同开朗热情,有他在,赵屿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强硬了。无论中间经历了什么,两个孩子都好好地在她身边,她原本缺了一角的人生渐渐圆满。
赵屿问:“我顶替你的身份,你不反感吗?”
陈希同耸耸肩:“因为你和妈妈的计划就是要拯救公司啊,那也是没办法的。况且账号里你跟顾总的聊天记录已经删除了,对我来说等于什么都没发生,我就当做不知道。对了,快跟我加个好友。”
看着他笑的样子,赵屿明白顾寒声为什么喜欢他,开朗的人总是能治愈别人,无论面对什么事情都有乐观的心态。
又过了一会儿,陈莉接了个电话要回公司,走时叮嘱道:“希同,注意休息,小屿也是,中午要好好吃饭。我先走了,晚点再过来。”
“好,妈,路上小心。”陈希同笑着挥了挥手。
等病房门轻轻合拢,陈希同突然收回了和赵屿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呼出口气,仿佛累了似的,不再端着了,身体松弛地靠到床头:“哥,这段时间辛苦你哄着妈,还跟她胡闹。什么替身计划,真无语。既然公司已经恢复正常,麻烦你赶紧走吧,回你自己家去,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他变脸的速度之快,令赵屿猝不及防。
“什么?”赵屿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否误解了他的意思。
陈希同脸上还带着笑,只不过那笑容并不友善:“别装了,你应该很享受被别人在乎的感觉吧?我妈一个那么讨厌提起你的人都被你哄成这样,真不简单。”
“我跟陈莉之间没有感情。”赵屿站起身和他拉开距离,这次明显感受到了他的敌意。
刚才的友善全都是伪装,陈希同根本不想和他友好相处,演技更是比他厉害得多。
“真有意思,她都给你削苹果了。”陈希同插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又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们这么多年没联系,也没必要硬装关系好。说实话,我不欢迎你来我家,因为我不习惯跟人同居。”
“还有,听说你现在跟顾总关系很好,顶着我的脸做替身,你不觉得恶心吗?他对你好让你产生能取代我的错觉了?哥,你好像还跟以前一样单纯。我要是你,根本就不会来这里,或者早点清醒退场,免得自取其辱。”
“以为哄得我妈高兴,我就会顺着她让你留下?不可能。这个家还有顾总都是我的,别以为顶替了我的身份几天就可以鸠占鹊巢。”
赵屿看着他的脸上的敌意,听着他一字一句说出来的话,感到荒谬至极。
属于陈希同的那些东西,他本就没打算夺走,他回国来不是为了争什么,只是因为知道弟弟醒了,想来看看。
而现在,他内心保有的最后一丝亲情也破灭了。
他总是对一些不可能的事情抱有期待。
明知道郭琳癌症晚期,还幻想可以陪着她多过几年;明知道顾寒声爱着陈希同,还渴望得到一丝偏爱;明知道多年不联系的弟弟不会对自己有感情,还以为对方释放的好意是温暖。
他的性格中有着天真的底色,总觉得事情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然后一次又一次地被当头一棒打醒过来。
赵屿反复思考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在这操蛋的人生里没完没了地摔这么多跟头,现在他真的一无所有了,在郭琳去世那天哭了太久,他的眼眶变得干涸,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此刻忽然控制不住地发笑。
“你笑什么?”陈希同皱起眉头。
“笑你。”
赵屿扫了一眼盘子里逐渐氧化发黄的苹果,在被羞辱后,满心都是去他妈的血缘兄弟。他只想把体面撕碎,从此以后再也不受任何束缚,随心所欲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你就这么害怕被我取代?也对,你从小到大都躲在妈妈怀里,软弱又可怜,遇到什么事都只会躲起来,这么大了还怕妈妈被别人抢走。离开陈莉,你还有生活自理能力吗?对了,陈莉说想给我买房,还给了我很多钱,她给我什么都不需要告诉你。就算以后她把公司都给我,那也不是不可能。”
陈希同脸色微变,没想到赵屿会反击,生气道:“你胡说什么?我妈她对你根本就只是……”
他正要再还击,忽然看见病房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不知是谁在外面,又听见了多少对话。为了维持伪善的假面,他把吵架的话生生咽回去,闭上了嘴。
赵屿又说:“还有顾总,你说他只是把我当替代品?未必吧?他每天晚上跟我睡的时候,你还是个植物人,躺着一动都不能动。我可没听他在床上喊过你的名字,说不定已经把你给忘了。我不屑于抢走你什么东西,但爱你的人不一定会永远爱你……”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赵屿回头看去,正对上顾寒声无机质般冰冷的双眼。
仅仅一个眼神,赵屿就知道他的态度。
在陈希同面前说的这些话都是假的,是他为了挽回自己仅剩的一点自尊而编造的谎言。
他其实什么都没有。
过去的这几天漫长得像一个月,当他渴望听见顾寒声的声音时,连一个电话都打不通,他发多少信息都见不到的人,却稀松平常地出现在陈希同这儿。
这个男人的心里只有陈希同。
顾寒声走向他,只吐一个字:“滚!”
只有这一个字,似乎多说一句话都嫌烦。
赵屿的心颤了颤,表情有些失控,想笑又想哭。
既然心里只有陈希同,为什么要和他接吻?为什么要对他好?为什么在朝夕相处中表现得好像有些在乎他?
过去的那几个月,他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惹顾寒声不高兴,但现在郭琳已经去世了,再也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于是他没有“滚”,反而直视着顾寒声的双眼回击:“顾总睡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话音还未落,顾寒声突然抓住他的胳膊,粗暴地将他扯到病房门口猛地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