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你说你不……不喜欢……什么?”
他脸上空白了好几秒,茫然到语无伦次。
隋妄捧住他的脸:“我也不喜欢你叫它汪汪。”
“那是妈妈给我的名字,妈妈走后,就只有你那样叫我,只叫我。”
你把名字分出去一半给小狗,我好像也从你的全世界变成了一个只供你偶尔落脚的锚点。
“不喜欢你说啊,你在想什么你就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说然后突然就变得很冷淡!”陈在在委屈地控诉着,扇子似的睫毛上挂着一小圈泪珠。
“你不是想要脱离爱独立活着吗?”隋妄那么温柔地抱着他,说出的话却让他浑身冰凉。
“在在,你已经走出来了,你现在的样子很好,特别好,没有我和我的爱绑着你,你每天都很自由,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能活成这个样子。”
“既然已经走出来了,就别再留恋过去,藕断丝连是最愚蠢的错误。”
“我想你按照你自己的节奏规划人生,我不想你在外面玩的时候还在担心我,不想你因为我三天回来一次,更不想你在辛苦救灾或者欣赏路上的风景时被迫中断,坐几个小时的飞机回家,就因为你那个离不开你的废物哥哥。”
“手怎么样是我的事,我会处理好,这半年我就处理得很好不是吗,别让它成为你的牵绊。”
隋妄长篇大论说了这么多,陈在在一点都没听进去。
他就听到那个“愚蠢”,“错误”。
“错误错误,你觉得我留恋你是错误?你觉得我没有你过得更好?!”问最后一句时他的音量猛然拔高,就像小孩子被父母冤枉之后声嘶力竭地哭喊。
隋妄疼得闭了闭眼,手掌捂住弟弟的后心:“不是吗?”
你这几个月的表现不就是这样吗?
“没有我你过得很好,不再哭了,每天都有笑。”
“之前你离开家住到南法,我每天往返十个小时陪着你,我想让你知道我的爱没过期,我以为你从那场死局中走出来后会重新回到我身边,结果你告诉我你想要脱离爱独立活着,你要开启自己的旅程。”
“你确实做到了。”
“这半年你完全不需要我了,更不依赖我了,你像只无牵无挂的鸟自由自在地闯荡,一点点变得独立坚强,你彻底从我们畸形的关系中走出去了。”
我该为你骄傲,为你开心。
但我真的开心不起来,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还能在你身边扮演什么角色。
“所以……”隋妄用力抱了弟弟一下,“别管我了,在在。”
“黑沙滩的票不要取消,这里该管完的事就好好管完。”
陈在在不想和他扯那么多,他脑子里就一条单行道,走不通就转回来,“你不想我因为你来回奔波,那你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不能。”
“为什么?”
“没有理由。”
“隋妄!”陈在在一下子扑到他身上,将他扑倒在床,眼圈红彤彤,气愤又可怜地瞪着他,都想跟他打一架得了。
而隋妄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眼睫,“别再因为我哭了。”
“好啊,好!随便你,都随你!”陈在在压下喉头的哽咽,从他身上跳下来,看着帐篷里的东西,看什么都来气,拿起来就摔!
他叮了咣啷一通乱摔,摔完想起来物资来之不易,又灰溜溜地捡回来。
隋妄不出声,他就兀自生闷气,快把自己气死了也搞不懂哥哥为什么会这样,走到门口一把将帐篷帘子甩出残影,像枚炮弹似的把自己发射出去。
他爬上卡车,憋憋屈屈地窝在驾驶座上,又硌腰又硌腿。
真是烦死了。
本以为今晚能和哥哥一起睡的。
陈在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半梦半醒时感觉有人把他抱了下来,放在平整的地方。
他想看看那人是谁,但困得实在睁不开眼。
第二天一早天没亮他就从床上惊醒,冲出去时隋家的车队已经走了。
乔乔告诉他你哥给你留了张纸条。
陈在在打开:
-哥哥确实有点累但没想断,你回来我就在,你不回来时不用记挂我。
接下来的两天,陈在在留在灾区处理完了最后的收尾工作。
上游的洪水得到有效控制,他们这支临时组建起来的志愿者队伍就地解散,各奔东西。
陈在在还是去了黑沙滩。
有始有终,这是他本次旅程的最后一站,他想好好走完。
落地冰岛时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要下雨。
他放下行李,在维克镇找了家酒吧,要了杯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小甜酒。
出门在外,他不会喝醉。
微醺的状态就很好,晚上好睡觉,不会东想西想。
但没想到那杯酒只是看着无害,一口下去劲儿特别大,第二口他就有点懵了。
他立刻就想走,站起来晃了两下,被一只手撑住。
“小哥哥,请你喝杯酒。”撑住他的人说的是中文。
陈在在皱眉,“不喝,不约。”
“聊聊嘛,认识的。”
“不聊,走开。”
“这么冷酷啊?”
陈在在好烦,“没完了?”一转头,看见个黄毛。
男人留着一头蓬松金发,狼尾,脑后梳起个俏皮的小揪儿,看起来又酷又帅又拽,就是脑袋特别多,有二三四五个,陈在在晃了半天,都不知道该看他哪个头。
男人把他的头摆正,“真不认识我啊?”
陈在在嘟嘟囔囔:“你谁啊?”
“你之前还去我游泳馆游泳,吐了我一池子。”
“哦……想起来了。”是小裴老板,“裴、裴……”
“裴溪洄。”男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
“对,裴溪洄,小裴老板好,对不起,上次弄脏你的泳池。”
裴溪洄:“有关系。”
陈在在醉得脑子卡壳,反应了一会儿掏出钱包,“我赔你钱吧。”
“省了,他逗你呢。”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裴溪洄身后传出,陈在在这才看到黄毛旁边还有个人,长相凶巴巴,个子很高。
裴溪洄给他介绍:“我哥,靳寒。”
陈在在听到那个字心里就泛酸:“你哥好。”
裴溪洄噗嗤一乐。
“你们怎么在这儿?”陈在在看他俩都重影了,重成好几个人,心道有哥陪着真好,热闹。
“放假旅游,你们不也是吗?”
陈在在心又一酸:“只有我,没有们。”
“你哥没来?”裴溪洄觉得不应该,转头问靳寒:“隋妄在岛上忙什么呢?弟弟自己一个人在这儿喝醉了都不知道,我们不来他一会儿得让人捡走了。”
靳寒说不知道,“忙着等死吧,最近半年哪次见他都半死不活的。”又抬眼扫视四周,几道目光和他对上后仓惶避开,“捡不走,至少三双眼睛守着他呢。”
“嗷~”裴溪洄秒懂,“他哥跟你一个德行。”
靳寒睨他:“跟我一个德行那他出不来。”
“一个猴一个栓法呗。”
裴溪洄给陈在在点了杯解酒的小果汁,陈在在捧着杯子小口喝,察觉到面前盯着他的火热视线,陈在在十分严肃地说:“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我有对象了。”
“我操!”裴溪洄赶紧往旁边看一眼他哥,就差没蹦起来,“我也有对象!你别害我啊!”
靳寒捏一把他的后脖子,“坐好。”
之后那只手再没从他脖子上拿下来,陈在在后知后觉是当哥的在宣誓主权。
“我说,你真不认识我了啊?”裴溪洄凑到他面前,看他懵懵的,就用指尖从他杯子里蘸水在桌上拖成一长条然后一个手刀斩断。
陈在在脑中猛地闯入一幅画面。
那是他刚来到哥哥身边的第一年,隋家的产业除了矿山外还有一座酒厂一座砖厂,哥哥带他去码头送酒,在那里碰到过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被很粗的麻绳拴着。
陈在在立刻呼救,说哥哥那里绑着个小孩儿!
隋妄以为又有孩子被拐mai,赶紧看过去,就见绳子的另一头是个大孩子,大孩子肩上扛着个比他还重的大包,从码头运到船上。
麻绳不是为了绑孩子,是怕孩子被坏人偷走。
隋家的酒桶搬一个给五块,那天隋妄叫那个大孩子来搬,给他涨到十块,还告诉他:“我每周会拉三车酒过来,你让司机认认脸,他会找你,但你不要全卸了,给别人留一车。”
靳寒冷着脸,从苦难中挣扎出来的少年在面对好意时会有天然的警惕,“为什么找我?”
隋妄只是看向缩在他腿后攥着个雪球的小孩儿,“弟弟爱玩雪,给买双棉手套。”
“有,他甩海里去了。”
雪球小孩儿羞愧地红了脸,陈在在说不怕,摘下自己的手套,“给你戴吧,我马上回家啦。”
裴溪洄摇摇头,靳寒也说他不要。
陈在在皱着小眉头想半天,“那我们一人一只!”
他把一只手套给裴溪洄,另一只自己戴着,两只手套中间有一根毛线连着。
陈在在回头叫哥哥,隋妄会意,拿码头的破柴刀啪地砍断那条线。
就这样,两个孩子一人戴着一只手套和对方挥手告别。
裴溪洄叫他:“小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