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艾保质期 第20章

作者:林啸也 标签: 年上 养成 近代现代

医生按着隋妄的右臂给他触诊。

隋妄神情凝重,心里很不安。

“这疼吗?”医生问。

“疼。”

“这里呢?”

“疼。”

医生看他一眼,按压桌面,“这里呢?”

隋妄:“疼。”

“隋先生,检查需要您的配合。”

“我还不配合吗?七项检查做了一天了。”

“可您今天一天都是这种神游的状态……”

“这是最后一项了吧?”隋妄压根没听到他说什么,看他不按了直接放下袖子起来,“我先走了,检查结果发我邮箱。”

“什……”医生跑出去追他愣是没追上,“还有好几项检查没做呢!”

隋妄原定明早八点的飞机,改签成了今晚六点。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从今天上午开始他就惴惴不安。

这种没来由的心慌随着天色渐暗愈演愈烈,就像一个铅球坠在心脏底下,抻得他胸闷。

一下飞机他就给严衡打电话,严衡告诉他矿上出事了。

工人操作失误受伤,刚送医院时还不严重,结果检查时突然晕倒,一拍CT脑袋里全是血。

严衡在手术室外守了一下午,到现在人都没出来。

隋妄听完嘱咐:“脑出血是要命的事,你赶紧通知家属,记得给工人交够手术费,走矿上的账,不行就送去市医院,或者我请医生过去。陈在在呢?”

“打电话问过了。”严衡有些迟疑,“阿姨说,他没吃晚饭,还发脾气了。”

“哪个阿姨说的?”

“做饭的吴阿姨。哎,你回去别骂他啊,我听阿姨的语气不太对。”

“我骂他干什么,他就不是会乱发脾气的孩子。”

隋妄挂上电话,让司机快开。

家里的两个阿姨是他搬回银月湾时在南山雇的,有些小心思,嘴还碎,但胜在干活麻利,加上他那时在养病没空管这些,就留下了。

现在想想,应该早处理的。

司机拿出玩命的速度把车开得飞起,终于在八点一刻赶到家。

天黑透顶,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

隋妄下车连轮椅都没等,直接往里走,余光忽然瞥到一坨黑影。

小小一团,鬼鬼祟祟地躲在多多的花盆下。

隋妄悄无声息地走过去,借着多多茂盛的枝叶遮掩,看到陈在在坐在地上摆弄个小破花盆。

大晚上的在院子里玩什么呢?

他没出声,看着陈在在玩。

小孩儿先用铲子在地上挖了好多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洗掉色的手绢,用土把手绢埋进花盆里,土堆得高高的,堆出一个尖角,像是一座小坟。

接着他又掏出一块手指长的木牌,插在土堆前,又拔了三根狗尾巴草,插在木牌前,最后把一个脏兮兮的包子摆在花盆前边,像是祭拜的供品。

他跪下来,端端正正地给土堆磕了个头。

“奶奶,你回来看在在了吗?”

隋妄一愣,算了下日子,心脏骤然被攥紧。

今天是奶奶的头七。

第10章 来我怀里

头七,逝者的亡魂回来看望亲人的日子。

隋妄不知道南山在这天要怎么祭拜亲人,但再简陋也要布置一个像样的灵堂,摆上老人的牌位,供奉上瓜果点心,再烧些元宝纸钱。

但这对于一个七岁的、寄人篱下的孩子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陈在在只能找到一个破花盆,埋点土,三根狗尾巴草充当香烛,给奶奶搭一个小小坟墓。

没有蒲团,他就直接跪在泥地上,窘迫地捧出一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脏馒头。

隋妄的手无意识在腿边攥紧。

他望着寒风中跪在多多旁边的小孩儿。

当初是自己信誓旦旦答应要养他,却因为所谓的戒断,在这么重要的日子把他一个人抛下。

他跑到花球旁边,是因为这是这栋大房子里,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东西了吗?

但陈在在的声音并没有多沮丧。

他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报喜不报忧。

“奶奶,我是在在。”

“我不在家里住了,你还能找到我吗?”

他凑近一些,像讲悄悄话那样和土堆说:“奶奶的腿还疼吗?能走路了吗?下面冷吗?能吃饱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狗尾巴草被风吹得晃了晃,陈在在就当奶奶听到了。

他眼睛哭得肿肿的,睁开都有些困难,但努力挤出笑脸:“奶奶,我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

“你过去那天,爸爸想把我卖……”

抿了抿嘴,他还是没说出那些事,“然后我就被一个大哥哥救了。”

哥哥刚叫了没两天,就又变回大哥哥了。

隋妄本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并没有。

“大哥哥收留了我,还给了我一份工作,我每天都很认真地工作,我也能吃饱肚子了,经常能吃到饺子,还有黑糖啵啵,可甜可甜了。”

“哦,黑糖啵啵就是一种粉熬的小丸子,我今天没喝到,不然一定拿来给奶奶尝尝。”

说到这里,他肚子叫了叫。

连忙伸手捂住,不想被奶奶听到。

等肚子不再咕噜噜,他才继续讲:

“我在这儿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每天晚上都睡得很暖和,小满哥哥说我长胖了,还长高了,奶奶看看。”

他把自己的胖脸凑到土堆前,左右转一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想到什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又溢出水光。

“但我今天做错事了……”

“我乱发脾气,很不好。”

他垂下脑袋,苦恼地抠着那只小猪包,沉默了好久,嘴巴一直在颤。

“奶奶,你变成鬼了是吗?”

“鬼是不是都有法术啊?那你能不能帮我算一算……算一算……我是不是又要被赶走了?”

大颗大颗的泪从孩子绝望的脸上滚下来,滴到那只刚挖完泥土的黑黢黢的手上。

“大哥哥早晚都会不要我的,是吗?”

“是哪一天啊?”

“到时候……奶奶来接我好吗?”

“你到下面了,还会要我吗?”

“奶奶……我疼啊……”

他捂着自己红肿的手,捂着自己幼小的心,好多不会表达的情绪脱口而出后只剩这一个字。

和缓的风撩过小孩儿发间,狗尾巴草摇晃得泫然欲泣。

小猪包被陈在在捏碎了,他攥着碎掉的面团,拼命忍住眼泪。

他的哭声并不尖锐,也不聒噪,他的哭声和他的人一样小小的。

因为这里不是他的家,他也从来就没有过家,寄人篱下的孩子没有放声大哭的权利。

那一滴滴泪只能小心翼翼地掉进泥土里,汇成一汪无人在意的、狭小的海。

这么小的海里还淹没着两个人。

隋妄呆立在那里,眼底红了一片。

陈在在没有哭很久。

肚子一直叫,他怕奶奶听见,只好先跑回小楼找点吃的垫垫。

跑到厨房时,他又听到两个阿姨窃窃私语。

又是那种讥讽的语气,伴随着时不时的哄笑,只不过这次被笑的主角从他换成了隋妄。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把撞开厨房门:“不许你们讲大哥哥坏话!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愤怒在他体内熊熊燃烧,他瞪着眼睛,攥着拳头,像只小豹子似的朝人咬牙示威。

俩阿姨吓了一跳,还以为谁回来了,一看是他,登时翻了个白眼。

厨房没监控,她们更不怕陈在在去告状。

这么小的孩子惯会胡说八道,就算出去学舌也没人会信,即便信了她们也能三两句给分辨回来。

瘦阿姨无所谓道:“在在呀,这不是坏话,我们只是说少爷性子比较冷,爹妈都走了一年了,他从来没去祭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