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但是妈妈已经死了。
爸爸也死了。
严衡、梁城,都为他死了。
马上陈在在也要死了。
全是被他害死的。
他如果没回国就好了,那场车祸里死的是他就好了,没有把陈在在留在身边就好了,不把小叔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就好了。
明明所有事都是他干的,最后却要身边的人替他去死。
最该死的分明是他。
就这样吧。
就这样了……
隋妄不想跑了,也没力气跑了。
他松开勒着陈在在的手臂,让他自己逃命。
小孩爬起来,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朝前跑去。
脚步声沙沙作响,决绝又干脆。
隋妄再一次被丢在雪地里。
一年前是这样,一年后还是这样。
撞车了,他的腿断了,爸爸先救的他,再返回去救妈妈时,车炸了。
熊熊大火从妈妈脸上烧起来,脑袋只剩了半个,爸爸怔了一秒,头也不回地走进火里,怕被烧得太疼会跑掉,还给自己系上了安全带。
隋妄叫妈妈,叫爸爸。
他求妈妈不要死,求爸爸回来,求火不要烧他们。
但是没人回应。
总是没人回应。
很小的时候爸爸就把他送出国了。
原因是他们的金矿太显眼,会招人迫害,爸爸还保不住他。
他就去求妈妈和他一起。
他说我还小呢,我刚七岁,我很需要妈妈,爸爸都长这么大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妈妈来陪我一年行吗?
他就要一年,但是妈妈不给。
妈妈说爸爸一个人在国内很危险。
后来他努力上学,修学分,终于在十五岁修完所有高中课程,能回家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
那天的美人鱼表演是他求了好久爸妈才答应带他去看的。
是他非要去看的。
所以爸爸看到妈妈被烧的那一刻一定恨死他了。
他那么哀求,求爸爸不要走,不要死,求爸爸带他一起,别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他好不容易才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但是爸爸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大火很快吞没了车子,猩红的火焰变成天边绚烂的晚霞,爸爸的背影变成陈在在的背影,时间、空间交叠成一幅鲜活的噩梦。
隋妄还是那样瘫在地上看着他们。
麻痹的心脏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欣慰、后悔、无助、恐惧……通通交织在心口,最后汇成两个字:算了。
算了吧,反正从没人选他。
有人生来就是掌中宝,有人到死的那一刻都无关紧要。
他撑起自己,翻过身,看着天。
和那天晚上一样,晚霞比血还绚烂。
不知道死的时候是谁来接他……
爸爸妈妈,会来吗?
爸爸会原谅他吗?
妈妈会抱抱他吗?
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喊他的小名吗?
意识涣散成一片零散的光点,他渐渐阖上眼睛。
黑红的视野中出现模糊的幻觉,耳边也开始幻听。
寒风中好像有人叫他汪汪。
他很用力地去听。
却发现不是汪汪,是哥哥。
“哥哥!哥哥……!”
他这几天听得最多的猪叫声,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他怔愣几秒,艰难地撑开眼皮,看到陈在在拖着一截破木头朝他跑来。
短短十几米的距离。
他爬到最后都没爬回爸爸妈妈身边的距离。
陈在在却轻而易举地跨过去,撕开那层血红的晚霞,闯进他眼中。
小孩子的眼泪落进风里,眼泪做的钢钉钉进他的心脏。
一声声哥哥仿佛一道休止符。
止住了他心里那场烧了一整年的烈火和下不完的雪。
隋妄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
哭得那么委屈,那么可怜,哭得像个失去了所有的小孩子。
延迟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眼泪,变成寂静无声的雪,悄悄然落在他心间。
陈在在扑到他怀里时,他连骂人都带着哭腔。
“你干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我让你跑你没听见吗……”
“没有没有!你别管我!”陈在在边哭边喊,用被夹肿的小手死命抓着他肩膀的布料,几乎隔着衣服抠进他肉里,使出吃奶的力气把他往木头上扯。
他用力到浑身发抖,用力到脸上的肉都在颤,用力到手指的指甲盖翻起来,哗哗流血,才终于把隋妄扳上木头,他抱住木头一端把隋妄往一块大石头后面拖。
很小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在山上拉柴火。
他拉不动,又累又疼,委屈得直哭。
奶奶告诉他:“在在,你这一生可能就是要比别的小朋友辛苦一点的,你要尽快适应。”
陈在在很难过,他问奶奶:“我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我吃苦呢?”
奶奶不知道该怎么对他说。
现在陈在在懂了。
如果是为了这一刻,那他不会再去埋怨那些把他压得直不起腰来的柴火。
但一个大活人要比柴火重太多太多。
他把木头背在背上,把哥哥背在背上,小身板被压得几乎就是在雪地里爬。
隋妄骂他赶他,让他走,让他滚。
陈在在不理不听。
隋妄就求他哄他,说好在在,你走吧,哥哥求你走吧。
陈在在摇摇头,坚毅的小脸迎着刀子似的风,“哥哥,你再叫我一声宝贝好吗?”
他从小到大就听过一次,他还想再听一次。
隋妄疼得要死掉了。
他想把心挖出去扔了,好过被一个孩子这样碾磨。
“宝贝……在在宝贝……”
“叫完了,你走吧……”
山坡下狂风呼啸,卷起雪沙阵阵。
陈在在把隋妄拖到石头后面,撑着他坐起来。
两个孩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他们身上都是血。
你的我的,混在一起。
血里有好多泪。
也是你的我的,混在一起。
血和泪可以组成什么呢?
恐惧、痛苦、伤疤……还有爱。
石头后简陋的避风港,就像天地为他们搭建的襁褓,血和泪,连成了他们的脐带。
歹徒已经追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两个人。
陈在在往石头后看了一眼,又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