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啸也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
直到“呲啦”一声刺耳的急刹,它停在了拐角后面。
三人齐齐扭头往后看。
老警察的直觉,让梁城第一个察觉到危险。
“不对劲儿!都上车!快上车!”
他就像要保护小鸡的鸡妈妈,毫不犹豫冲向隋妄,严衡也立刻去后座抄家伙,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拐角后少说七八道急促的脚步声如雨点般响起。
几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朝他们冲过来,全都举着枪,为首的就是他小叔。
隋妄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灾难发生时,从来没有预兆。
先是严衡被当胸一枪击中,高大的身体触电似的颤抖几下,然后直直栽倒。
再是梁城,中弹后倒在车前。
隋妄脑袋里“嗡”地一下轰鸣,就像被罩进口大钟里猛地一敲!
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被勾出身体,漂浮在半空,以旁观者的姿态,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他所有的亲人都在这里一个一个离他而去。
听筒里传来保镖嘈杂的叫喊,问他发生了什么。
隋妄淡淡地说:“死人了,快过来。”
前方歹徒距离他只有不到五米,他转身最后一次摸了摸陈在在的眼睛:“往前跑,去找保镖。”
陈在在傻掉了,一动不敢动。
温热的眼泪砸到他脸上,隋妄推开他时双眼暴凸,瞪出殷红的血光:“我让你跑!听到没有!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第13章 你赢了
雪停了,但路上依旧湿滑。
陈在在被隋妄狠狠推出去,不知所措地往前跑了两步,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一小层皮。
血点密密麻麻地渗出来,但他完全顾不上疼。
他满脑子都是哥哥那句话。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被抓到我就不要你了!
这比杀了他还可怕。
他机械地爬起来,机械地往前跑,混沌的脑子里除了恐惧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狂风推着他,风中夹杂着歹徒们的嬉笑和哥哥的惨叫。
棍子砸在身上的闷响,头撞向车门的震动,浓烈的血腥味飘荡过来。
陈在在猛然刹住。
两颗泪珠砸出眼眶,他只犹豫了一秒。
不要就不要!
他不要哥哥死掉!
往前是生路,往后是地狱,他转身不管不顾地冲向哥哥。
看到隋妄的那一刻,他吓得从头凉到脚。
——隋妄被人按跪在地上,两条手臂向后反拧出扭曲的弧度,有人从后抓着他的头发,有人用手帕捂住他的嘴,鲜血跟泼水似的从他的额角奔涌而出。
但他看都没看面前的小叔,黑漆漆的眼珠死死盯着陈在在的方向。
见他最后也没有跑掉。
两行血泪滑出眼角。
早知道……就不该把他留在身边……
手帕里有乙醚,隋妄一开始就闻到了。
但复建的这一年,他用过太多镇痛剂,已经有抗药性,没有立刻昏过去。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又被打断了,但感觉不出具体断在哪里。
浑身都在疼,每一寸都在疼。
恨不得立刻就死掉的疼痛,摧残着这个十六岁男孩儿的身体。
陷入昏迷的前一秒,他低下头颅,对小叔说:“我把金矿给你,你别动他……”
“求你了……”
小叔狞笑起来,拿枪拍拍他的脸:“小妄啊,我还没玩够呢,搞我的时候不是挺起劲的吗?怎么轮到你就认怂了呢?”
男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带走!”
几名歹徒将隋妄架起来带上车,塞进后座,左右两侧都有人勒着他。
车子立刻发动起来,小叔坐进副驾。
没人去找陈在在。
还好……
隋妄松了口气,放任意识抽离出身体,沉重的眼皮渐渐阖上,视野缩窄到望向车门的一小条。
车门被大力关上的瞬间,两只小手挤了进来。
砰!
手指被车门重重夹住,门外传来孩子凄厉的惨叫。
隋妄瞳孔骤缩。
他看到门边,那两只自己刚刚给擦过马油的小手被车门死死夹住,手指迅速肿胀充血,指肚像要爆开似的通红,车门拉开时那两只小手的指节处,齐根出现一条鲜血淋漓的勒痕。
饶是这样陈在在都没放手。
他一手扒住车门,另一只手伸进来抓向隋妄,嘴里哀求着:“放了我哥哥……放了我哥哥!”
“哪来的小杂种!让他滚!”小叔不耐烦地吩咐,歹徒直接粗暴地再次关门。
力度比刚才更重,速度比刚才更快。
咣当一声响起来时隋妄的肩膀都惊惧地一抖。
陈在在的手指和小臂一起被夹住了。
他疼得小脸抽搐,额头爆出一层细小的血管,张大嘴巴却喊不出一声。
本该昏过去的隋妄疯了似的挣扎:“别碰他!不准碰他!王八蛋我杀你全家!”
他拼命挣脱歹徒,撞向车门,被一记枪托砸回来,额头又溅出一条血柱。
脖颈爆出一根根青筋,脸上血泪糊成一滩。
隋妄崩溃地朝陈在在喊:“放手!在在放手……你放手啊!”
车窗外,陈在在已经疼得半昏过去,却还是扁着嘴巴朝他摇头,死都不放。
“啧啧啧~”
小叔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做作地拿手擦眼泪,然后轻飘飘地说了句:“开车,拖死他。”
引擎声乍然响起,车子迅速发动,轮胎下飞溅出无数雪泥。
隋妄却在那一刻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司机一定会把速度开到最快,不用两分钟陈在在就会被拖行至死,先是脚被磨烂,再是小腿,最后整个人都被卷到车胎下。
那么小的孩子,刚跟着自己过了两天好日子,吃了几顿饺子,就要落个死无全尸的下场了吗……
狂乱的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车子冲出去的同时,后座突然响起歹徒声嘶力竭的嚎叫:“啊!!!”
——隋妄把手指插进了他的眼球。
喷出来的血溅在少年惨白的脸上,黑红色的浆状物,滴滴答答顺着手指流。
所有人都被短暂地震住了。
隋妄趁着这两三秒冲出车门抱住陈在在,毫不犹豫地跃下护栏。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跳车会被抓回去,他们俩根本跑不过这么多人,只有跳下山崖才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
小叔气得破口大骂:“两个小杂种!我要把你们大卸八块!”
隋妄把陈在在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包住他的手脚。
万幸的是,护栏下不是断崖。
一道不算陡的缓坡接住了他们。
两个孩子紧紧缠绕着滚下去,隋妄承受住了大部分撞击。
肩膀、后背,身体各处被撞了无数次,终于滚到底时他一刻不停地抱起陈在在向前奔命。
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感觉不到疼痛。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正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往前跑。
眼前阵阵发黑,呼出来的气里有股浓重的血味,他跑出去两百多米,还是倒了下去。
倒下去也没有停。
他抓着陈在在的肩膀往前爬。
后来再也爬不动,他缓缓停下来,半大孩子还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埋进雪里,绝望地喊了一声:“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