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荔
陆言彰右手虎口也有刀伤,正在冒血,沙发都染红了一大片。
“刚才没发现!出这么多血!”
陆言彰低咳一声,总不能说是因为攥得太紧,忍的。
最后他的手被裹成个大粽子。
殊景一边无奈,一边给绷带打蝴蝶结,可能是看到手,想起一个问题,“你今天那手势,是什么意思?”
他是指陆言彰对小彩虹做的手势。
“之前在维和任务的时候,接触过一些特殊儿童,这种行为语言偶尔能有用。”
殊景抬眼,“还有别的吗?”
“想学?”
“嗯,有点。”他心里确实有些想法。
“随时都可以。”
殊景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陆言彰身上那些伤痕,没太经思考,话就从嘴里滑了出来,“我记得有一次,你易感期没回来,跟我说是出任务。后来我听说你在医院,那次…伤到哪儿了?”
陆言彰愣了一下,习惯让他想用言语搪塞,对殊景,他从不说这些事,因为他觉那只会令他担心,一个强大的伴侣只需要给对方带来正面价值。
可这次他顿了顿,道,“可以借你的手用一下吗?”
殊景稍微迟疑,还是把手递过去。陆言彰轻握住他手指,将它们引向自己的左胸口。
“这里。”
指尖下,心跳沉稳有力。
“两枚子弹,右心房和主动脉管。”
殊景瞳孔一缩。
他的手原本是被牵引着落在那里的,可当指腹碰到那层皮肤时,他忍不住轻轻按了下去,像在确认它还跳着。
而那心跳,仿佛也感应到他,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迟到多年的恐惧在此蔓延开来,殊景指尖微抖,在弹痕上慢慢抚触。
这两处已经很浅了,如果陆言彰不说,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而如果那时候他注意到,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殊景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该做。
他抽回手。
陆言彰眼神不知何时变得有些幽深。
“那次,是真的要死了。”他看着殊景,“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下来吗?因为…”
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炸开在两人间。
殊景像被烫了一下,立刻站起身,甚至没看屏幕上是谁,就迅速接起电话,径直走向玄关。
“哥哥!”
殊景心一跳,手将将握住门把。
下意识想挂断,却已经不行了。他回头飞快看一眼陆言彰,后者也正在看他,眸光深静。
他没出声。
宛如达成某种默契。
“哥哥?”祈继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在!”殊景忙转过身去,“刚才信号不好…”
陆言彰微微动了一下,朝这里缓步靠近。
殊景没察觉,他正忙着应付另一头的祈继,脑子里只有一个潜意识:不能让祈继知道他在陆言彰家里。
“哥哥还在忙吗?晚饭吃了没呀?”
“没…吃了!”差点说漏嘴。其实已经说漏了,前后矛盾。
殊景不善于说谎,尤其是他自己都还没搞明白为什么要说这个谎的时候。
“哥哥说不用送饭,我就没做,但你也要按时吃饭哦,你还在外面忙吗?”
“…嗯。”
“那个…”对面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心翼翼,“哥哥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呀?”
“很快,不会太晚。”这次殊景答得顺畅一些。
他确实准备马上就走。
“太好了!那我等哥哥~”尾音上扬,像一颗清爽的薄荷糖,然后是一声响亮的“mua”。
殊景正要挂断,祈继忽然又追了一句:“哥哥也亲亲我吧?”
“…在外面呢。”殊景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发烫。
“那回来要亲,亲一百下!”
“嗯。”殊景掩住话筒。
匆匆挂断的那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可殊景没放松一秒,身后男人的嗓音幽幽传来,“不觉得,他太黏你了吗?”
都忘了这里还有一位。
但那阵极富压迫力的气场,和怪异的酸溜溜的气息,只从他身后一扫而过。
陆言彰转身走进浴室,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的脖子,后颈伤口已经止血,简单清理后就可以贴敷料。
殊景跟过去,打算开口提离开。
陆言彰从镜子里瞥去一眼,“你回去找他吧,不然晚了他又该多想了,到时候,累的还是你。”
殊景:“……”
陆言彰对着镜子,拿起棉签,本来应该是去掉伤口上的粘黏物,好贴敷料,结果他下手没轻没重,把刚止住血的地方又刮烂了,新鲜的肉翻出来。
殊景看得一阵心惊肉跳,快步走去,接过陆言彰手里的棉签,“你轻点!”
镜子里的男人透过玻璃,直直看他,眼神里压着一股淡淡的疯意。
“以前也都是我自己处理,轻或重,都一样。”
殊景抿唇不答,低着头,只想快点把敷料贴上,可指尖捏着那层冰凉的东西,即将碰到后颈皮肤时,手却被捉住了。
陆言彰慢慢转身,目光和殊景视线重重相撞。
有什么晦暗在翻涌。
像一截细小电流,明明只是眼神,却像触发禁忌开关,小鸟浑身的绒毛都被电得蓬松,炸成一团。
殊景手中的棉签滑落,对危险的本能预判让他往后退了一步。
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扣住,整个人被推进浴室隔间,后背撞上瓷砖,花洒开关碰到身体,冷水兜头浇下来。
突然间倾盆暴雨,一场被困在室内的暴雨。
但殊景没被完全淋湿。
陆言彰弓起身,用高而宽阔的肩背遮出一片空间,屈起手臂撑在他头顶,将他整个人护在下面。
“你看,热水器真坏了,没骗你。”陆言彰的声音隔着一层水帘传来。
水淌过他裸.露的肩膀,冷热交接,激起一层朦胧水雾。
更多水顺他的脸,砸在殊景额头、鼻梁、嘴唇……
淅淅沥沥,像焚香又像水汽的味道,盈满这处空间,包裹潮湿的身体。
殊景被变故弄得有些怔怔,视野也是一片迷离,只能看着正前方,陆言彰胸口那层白色纱布被水浸透,渗出一片鲜艳的红。
“…伤口!伤口打湿了!”殊景连忙要去关花洒,可陆言彰扣着他的肩不放,逼他正视他。
拉扯间,更多水漏下来,殊景的头发终于也湿了些,睫毛挂上水珠。
那双眼隔着水汽看向陆言彰时,从茫然到清晰。
不对,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殊景用了最大力气挣开,冲到玄关门口,拉门。
陆言彰只跟了几步,在他打开大门的刹那,停在浴室边,不再追了。
花洒还在里面流,像停不下来的雨。
那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殊景握着门把,腿像灌了铅,想迈步,却迈不动。
“你快把伤口弄一下。”他闷声道。
“为什么不看着我说?”陆言彰反问。
“……”
“没有你,我弄不好。”
殊景咬住牙,转头,他想说“有什么弄不好的”,还想说“刚才谁宣称自己可以”,然而那些话在看到陆言彰时,都卡住了。
在外面受那么重的伤都能不当回事的人,现在,却完全没了丝毫气派。
刚才的水全浇到陆言彰身上,头发软软的垂下来,贴在额前,水珠顺眉骨流至下颌,汇聚到脖颈,淌过已经看不见的那两枚指甲印。
“……”殊景从没见过这么狼狈的陆言彰。
连睫毛都黏成一绺一绺,后颈伤口还在渗血,血珠混水线滑落胸膛,渗入西裤。
那层布料也被浸成更深的颜色,贴在身上,透出底下的线条轮廓。
既狰狞又可怜。
好像只要他一走,他立刻就要碎了。
这个保护陌生Omega的Alpha,这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Alpha,现在看着他,眼神明明说着:你走吧,去找他。
可又好像在说: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殊景脚底像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