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鱼荔
祈继还在甩着手装模作样喊疼,见状立刻追在后面,“等等我呀!”
可殊景继续加速,竟然真不等他了。
要说殊景确实很会爬山,尤其擅用技巧节省体力。两人居然不相上下,到下午一点多,就抵达东线营地。
山顶日光与云海相映,光线随地势折射,天空像打翻的调色盘,金红绛紫翠绿苍蓝,煞是好看。
两人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来边赏景边休息。
殊景刚拿出自己带的方便饼干,就被祈继没收了。
“出来玩怎么能让你吃这些?”
他从包里掏出保鲜盒,撕开保鲜膜,盖子打开,清新的食材原色映入眼帘,什锦饭团、小菜、蘸料、水果切,还有可可熔岩,闻气味就知道是新鲜现做。
“…你早上几点起的?”
“四点多啊。”祈继理直气壮,“要和哥哥一起出来玩,怎么可能睡得着。”
殊景扶额:“下山的路更不好走,到时候别喊困就行。”
“不会,我精神好得可以背着你跑下山!”
那还是不要了。殊景想,怕摔。
他咬了一口可可熔岩,表皮松软,莓果夹心充实,纯手工果酱馅料,天然的酸甜口让他舍不得太快咽下。
祈继看着他微鼓的腮帮,眼中笑意更深,颇有几分小狗邀功的意味。
上次他就瞧出他喜欢吃草莓,特意做的。
祈继自己不着急吃,专门搞服务,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饭团,“芥末酱,和番茄酱,选哪个?”
殊景舔了舔唇边的果渍,犹豫。
“要追求刺激的话,就贯彻到底怎么样?”祈继指着那团绿色酱料。
殊景点头。
祈继用饭团蘸了芥末,递到他唇边。
殊景下意识张嘴,像被投喂还不自知的兔子,那侧腮帮没下去,反而鼓得更满。
可刚开始嚼,还没两下,就捂住嘴,眉头皱成一团。
祈继噗嗤笑了。
殊景眼泪不受控往上涌,说实话,之前他真不知道吃芥末是这种感觉,鼻腔都被一股凉气冲开,通透直蹿天灵盖。
真的……好刺激……
“快,喝点水。”
祈继拧开水壶,殊景忙喝了两口,又被投喂了几大块雪梨,清甜汁水安抚口腔,总算把那股劲儿给压下去。
可眼睛已经全红了,更像只小兔子。
“算了,还是别吃这种了…”
祈继忍着笑,正要收掉芥末,殊景却自己抓起饭团,往那团绿色酱料里又滚了一大圈。
对,是一大圈。
“……”祈继简直看呆了。
殊景把整个饭团塞进嘴里,依然咀嚼不露齿,吃相斯文,睫毛却挂着几颗晶莹,要掉不掉,就这么皱着眉,硬是给咽下去。
凭什么吃不了?他偏要吃。
祈继看着他泛红的脸,又好笑又心疼,拿纸巾帮他擦眼泪。
“我发现哥哥还真是不肯服输。”
殊景吸了吸鼻子,“这感觉也挺…让人上瘾的。”他又吸了吸,借那张纸巾蹭鼻子,鼻头红得很惹人怜。
祈继指尖不禁在那肌肤上撩过,触到一点热意,“那…如果现在再让哥哥选,你会选芥末还是番茄?”
其实他话里有深意,殊景当然听不出。
“番茄吧,都说辣是痛觉,尝个鲜可以,毕竟不能多吃。”
“……”祈继笑了笑,没说什么。
吃完午餐,两人上到观景台最高处。
日头明显西斜,云海的颜色又和中午不同了。
四面空旷,殊景倚在扶手边。祈继则对着远处高喊,声音很快被云海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偶尔云层裂开缝隙,露出下方山峰的尖端,更多时候,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这情景似曾相识。
殊景想起母亲,她也曾站在类似的山顶,对他说:“你看,这么高的山,那边还是会有更高的山。”
起初他不懂,后来觉得,那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意思。
而现在站在这里,看着层叠远山在云海浮沉,他忽然就懂了。
这是当初母亲选择的路。
也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其中一条路。
“祈继,如果为了生存,你必须放下所有,去s*w*z*l一个几乎没有其他人的地方,那里很自由,很安全,但也很孤单,你会去吗?”
“去啊!有哥哥我就想去,你去哪儿我都陪你!”
回答紧跟他,毫不犹豫。
殊景微微转头,祈继看起来很认真,只是那句话太快,快得像未经思考。
他不信。或者说,不愿信。
祈继好不容易在宁川扎根,有家甜品店,有稳定的生活,说什么“去哪都陪他”,更像一时兴起的浪漫许诺。
听听就罢了,不用当回事。
殊景垂下眼睫,祈继忽然俯身,靠近他,“不然我们在外面多住几天吧?”
“多住几天?”
“对啊!”祈继眼睛发亮,“哥哥要是喜欢这里,我们就一直住下去,要是这里不喜欢了,就换个地方。”
如同在规划某种乌托邦。
“我们可以一个地方住几天,腻了再换,像候鸟一样。”
像候鸟。
殊景的心紧了紧。
他妈妈就是那样的“候鸟”,一个地方住几个月,再换个地方,最后不知飞去了哪里。
殊景又望回远方,像在看候鸟可能的迁徙方向,“可是如果这样,我的工作,我在做的事,就都不存在了。”
流云变换几次形状,这阵沉默就持续了分钟。
直到祈继轻轻“啊”了一声,挠了挠头,“我只是想让你开心,没有…想那么多。”
殊景听到这里似乎是笑了,但很快被满眼的怅然掩过,“有些事情,不是只图开心就可以去做的。”
母亲做到了,代价是切断所有社会联结,包括他。
那他呢?他可以做到吗?
殊景问自己。
他来到这座山,说是度假,其实就是为确认这个答案。
就算工作积累了太多疲劳感,可无论是这几天闭上眼,还是此时站在山顶,他连最基本的心理放空都做不到。
已经“托付”了项目,连给冯维岳回信、洒脱拒绝,也做不到。
更遑论放下。
仙人掌的刺总会扎到他。
他到底不是他妈妈,放不下。
“以前我也想过,要做什么事,成为什么人,过怎样的生活。但其实想想,人活一世,能过得开心,已经很不容易了。”
殊景脸上渐渐浮现一丝压抑。
连日的紧张、疲劳、挣扎,身处漩涡却无力自救的痛苦重逾千钧,最终落成一声叹息。
“祈继,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变成了Omega,你会怎样?”
问题来得太突然。
祈继呼吸骤停,身体僵硬。
殊景仍在眺望,侧脸轮廓虚渺,远处云山风日好似画笔,都为他点缀。
祈继也不知怎么,大约是看得痴了,大脑空白了一瞬。
“那我就变成Alpha。”
殊景诧异,皱了皱眉。
祈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我、我的意思是…反正无论怎样,我都想做最适合哥哥的人,哥哥就是我的世界中心,我就绕着你转就好!”
他说得很快,脸由白涨红,急切,慌乱,口不择言却又句句肺腑。
但凡有人见到他此刻的表情,都不会怀疑这份真心。
可是,殊景看着祈继。
山光收了笔墨,那般如画眉眼,渐渐笼上霜寒。
雪一样空灵的人,雪一样空灵的眼,眼眶和眼底泛着淡淡的红,像有微茫水光。
他就这样,看了祈继很久,久到祈继开始感到不安,久到柔谧云海将所有尖峰淹没。
久到他眼里的神采,全然地凉透。
“为了适合一个人,就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