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亲密爱人 第90章

作者:有只耳朵 标签: 破镜重圆 追夫火葬场 近代现代

瑞希在那间町屋里生活了两年,从一开始的乖顺、安静变得每日以泪洗面、逐渐暴躁。

李殷每天都听着她和父亲争吵,有时候她会比较歇斯底里,在枕头下藏一把匕首,好像要随时随地把父亲杀死。那时她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里面盛满了李殷一直以来都看不懂的东西,只是让他联想到密林中从绿色的青苔缝隙里渗出来的血红色的溪水。

在李殷六岁的某一个阴雨天,他被司机从学校里接回来,又被管家打着伞送回到这座隐秘在庄园里的小小町屋,脱掉鞋子,背着书包走过高高的木墙隔离开来的一条连廊,打开障子门,一阵夹杂着细雨的狂风吹进来,李殷缓缓地走过母亲的床铺,最后站定在正对庭院的被打开的门口,那院子里种了一株很孤独的樱花树。

他抬头,花瓣漫天飞舞。

身穿红色和服的女性尸体吊挂在树上,被大风斜斜地向左边吹去。

六岁的李殷眼睛里滑出来两滴泪水,嘴巴缓缓张开,小声地呼唤:“お母さん”

如今,看到躺在同一间卧室同一张床上奄奄一息的父亲,仿佛一把长刀从李殷头颅刺下,他“咣当”一声被尖锐利器按倒在地,额头磕到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撞响。

大哥的手抚上他的脊背,顺着那颗支撑着他生命的脊椎线,上上下下,带来细痒的、陌生又熟悉的、奇怪的安慰。

李殷觉得好像有些什么东西正从他那颗脊椎线,那么安静、缓慢地被抽走。

他抬起头来,眼泪砸到白色的床单上,视线模模糊糊地与父亲浑浊的双眼对视。

父亲干涸的嘴唇慢而费劲地动了动,发出“嘤嘤”的类似衰老的婴儿哭泣声,听音节,让人误会是在呼唤李殷。

李殷伸手握住他的手,感到似乎握住一颗能够散发温度的松垮的树枝,嘴唇也动了动,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叫他。

即便是以前没有断绝关系而在家里维持着假式父子关系相处的时候,李殷也从来不知道怎么叫他,但到底,到底他在奶奶和家族其他成员面前坚持认定瑞希是他的妻子,说过瑞希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那样的话,带给李殷短暂的十来年的“庇护”。

因此有那么一瞬间,李殷产生后悔的情绪。

后悔当年那么冲动离开父亲,后悔自己那时那么叛逆,以为全天下的人和全家族的成员都憎恶他,讨厌他,所以他离开,给他们留一个清净。

但是现在,现在好难受啊,人怎么可以这样呢?

怎么可以在面对家人离世的时候后悔自己脱离家庭关系而独立地生活在外呢?

尽管已经快要三十岁,快要到达傅从恩当年离开他的年纪,他还是搞不懂这些人生问题……

那天李郁到底没能和李殷说上一句完整的话,过后大哥给了李殷一封信,说是他的父亲早就写好了给他的。

李殷在父亲的床前跪着打开,在歪曲的字里行间看到了父亲晚年来表达的一些对母亲的歉意,以及让李殷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和母亲合葬在一起的要求,给了李殷那座合葬墓的具体地址,并立了遗嘱会将所有可支配的现金资产都留给李殷,要李殷差人去那里监督墓园的管理。

于是那层后悔立即消散个干净。

因为没有得到他期望的来自父亲的想念,那么也就可以不用遵循他的遗愿,把他埋去日本。

死不瞑目,这是他应得的。

是他把瑞希带离故土,让瑞希母子俩在陌生的土地上找不到自己的身份,认不清自己该成为谁。

李殷落地近三十年来,一直都是那颗随风漂泊的蒲公英绒毛,对谁而言都轻飘、都只是好看而飞走了就无关紧要。

那些“谁”当中,第一个就是父亲。

父亲的离世让李殷真正剥离了那个大家庭。

在葬礼上,大哥和他诉说了这十来年家里的变化,都是李殷听了并没有什么用处的,比如奶奶的身体也常年抱恙,每天都需要家庭医生照顾;比如几个孩子争来争去,最后是大姐拿到了最多的股份,即将成为家里最大话语掌权人。

“可惜了。”大哥抽着烟,吞云吐雾地说,“要是奶奶可以早点死,你就一定也能顺理成章地拿到一些股份。”

“毕竟家里还是有些心软的女人会愿意承认你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同性恋。”

“不过现在奶奶也快要死了,如果你像小时候那样讨好我,”他用夹着烟的手又重复地抚摸李殷的脊背,“或许我能让你进入到我们家族企业里来。”

“我不需要。”李殷躲开了大哥的触碰,冷冷地说。

大哥笑了一声,不以为意:“确实,你现在有公司,有资源,有粉丝,演的戏也挺不错,日子是靠你这张脸过得好起来了很多。我们没事儿的时候都会看你演的电影电视剧呢,大家都没想到你会成为明星,都以为你会和你妈妈一样被人包养。”

“但是吧,虽然十年不见了,我自己看着长大的这么一个小孩在电视上演那些虚假的东西,总是会觉得有些搞笑。”

李殷没有太听进去大哥的话,耳朵本能地在他长长的语句中捕捉到几个字词。

十年……十年。

李殷想,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年岁。

十九岁的李殷成长为了二十九岁的李殷。

那一年傅从恩二十四岁,如今是三十四岁了。

二十四,三十四。

十九,二十九。

简单的几个数字,其中承载的却是庞大广阔到犹如穿透了宇宙的时间长河,让他感到心肺一阵一阵地抽痛,喉咙似被一把湿濡的水泥糊住,所有他想呼唤、想表达、想倾诉、想哭泣的声音都被隔绝在那不为人所诉说的常年湿痛的膝盖骨骼里。

他把父亲的遗照放进箱子里的骨灰盒旁边,站起身来,视线恍然地穿进对面的落地镜。他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一种陌生的感觉袭来,让他脚步不由自主地走近,用自己从未想过会来到的二十九岁的李殷的视线,打量那镜面之中那个李殷缓缓变化的年岁。

而后他发现,二十九岁的李殷,真的是有了衰老的痕迹,他的脸不再白皙稚嫩,他的眼神不再纯澈天真,他的身姿不再挺直纤细,他就是一个普通的与时间无法顽强抗争的男人,岁月在他身上的凿刻纤毫毕现。

作者有话说:

周五再更咯,周六重逢,大家快追起来吧,我需要你们~爱你们!

第110章

那部生活流剧集播出的效果比片方预计的要好,达到了大爆的程度。

李殷也因此得到了持久的高关注度,每天都有可以与这部剧堪比的剧本递到他手上来。

只不过签约了公司,上司给他派了个经纪人管控他,这些剧本也是先到那位经纪人手上筛过一遍才能到达他那里,然而不知道是这位经纪人的品味和他不太一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好长时间,李殷都没有看中的。

他以和傅从恩在一起时傅从恩手把手带着他学习的选片眼光去挑选,都觉得经纪人给他挑的那些太差。

于是,他和这位经纪人的合作就变得有些不太顺利,两人磨合了半年,只拍了一部悬疑剧,尽管合作大咖明星,也播得毫无水花。

后来有一天,关孚生第二次找上了他,给他递来一本非常薄的电影剧本。

他翻开看了看,疑惑道:“没写完?”

关孚生微微笑着说:“不是,这个故事就这么简单。”

看起来他很有把握。

于是李殷终止了治疗,接下了这部戏。

是一个读起来就平静但虐心的故事,讲述30岁的男作家江流遇到了一个患脑瘤的女人小茉莉,两人谋生爱意后决定去一处安静的乡村度过余生。

后来那小茉莉死了,江流失忆了,忘记了小茉莉。

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乡村度过余生,于是在他和小茉莉建造起来的那个家里寻找他存在于这里的蛛丝马迹。

于是在寻找自己存在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在和一个他没办法认识但是一直萦绕在他身边的女人相爱。

电影从河流边的花海葬礼开始,结束在江流做了一个他终于看到了小茉莉的梦,于是在一个安静的夜晚,他躺进了那条河流,开始去寻找她。

故事就停留在这个梦中,不知道作家有没有醒来。

观众也无法得知他到底有没有找到他的小茉莉。

虽然有些实验电影的味道,但关孚生想要特别直接但又不失艺术的呈现方式。

于是他们真的去了那个非常美丽的乡下,也真的拍摄李殷和女演员一起搭建小屋的过程。

整个故事的台词很少,情感浓度却极高。

关孚生拍摄非常多李殷生活的日常,要求他在细节上演出一种因为极致的想念而失控的疯狂来。

这部戏断断续续地从春天拍到夏天,从夏天拍到秋天,最后在冬天大雪纷飞的早晨杀青。

李殷躺在雪地里,看着自己亲手搭建起来的那座木屋,觉得自己的身体会永久地留在这里,然后腐蚀,成为滋养植物生长的泥土,来年春天,他死去时尸体停留的那个地方,会长出在阳光下飘摇的花朵。

电影的片名也十分文艺,叫做《静静的河流》。

演完这部戏后,李殷休息了一段时间,每天在他新租房子的泳池里游泳,任经纪人怎么上门来催他工作都无动于衷。

他没穿衣服地漂泊在亮蓝色的水面,看着上方曝白的天空,觉得现在自己不过32岁,但时间却好像停止了,记忆也停止了。

傅从恩离开七年。

他像江流忘记小茉莉那样,也几乎忘记了傅从恩的样子。

只剩大脑还在强拉扯着身体去感应他存在于自己生活周围的动静。

像一缕没法用言语去沟通交流的隐形幽魂,随着李殷的躺下而躺下,随着李殷的站立而站立。

他覆着在李殷的身体上,让李殷被动地去感知自己身体里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住着这么一个隐形人。

被扔在旁边躺椅上的手机呜呜地震动起来,李殷没有管,家里的直立机器小萨摩耶端着杯咖啡滑到躺椅旁,在岸上看着李殷提示说:“关孚生来电,关孚生来电。”

“帮我按接听。”

“好的。”

机器小狗颤颤巍巍地拿起手机,手臂慢吞吞地伸长又折叠回去,手指头卡顿得像一截一截木棍连接起来那样,好半天了才在电话自动挂掉前按下接听,并开了免提。

关孚生的声音透过机器小狗身上自带的音响传出来:“小殷。”

他和李殷合作过两次,两人已经非常熟,每次找李殷也都是没有任何弯弯绕绕地直进主题,但这次,他的话在嘴里琢磨了半天,却还是没太说明白。

“什么意思啊?”李殷趴到泳池边来,接过机器小狗手里的手机,关了连上的音响,对着手机听筒问,“同性题材?”

“嗯,可能走电影节也不太好走了,拿不到拍摄资格,我们悄悄拍,反正不曝光。”

“可是拍了之后呢?”李殷刚进电影行业没多久,是不太知道这种“地下电影”到底怎么发出去,又怎么赚钱的。

“卖给别的国家。”

李殷:“……”

“哎,总之就是,这个故事非常好,我非拍不可,我们先拍出来。”

“我现在签着公司的,”李殷还是有些忌惮,“影响大吗?”

“能有什么影响?又不给公司亏钱,再说了,亏了钱我拿给你赔就是。”

关孚生现在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缺钱的小导演了,当年他靠那部悬疑剧杀出来,已经是很多演员梦寐以求能够合作的导演。

也因此他每次拍电影都把周期拉得特别长,把所有人关在剧组里,好吃好喝照顾着,不着不急地给他们充分的时间,把戏给磨出来。

“这倒不用。”李殷想到关孚生背后那个叫陈令的金主,不禁笑了笑,“只要你能确保不对我和公司造成什么影响,还有故事写得好,我都没问题的。”

“那就这样说好了啊,下周日,我订个餐馆,带你悄悄和另外一位男演员见个面。”

关孚生这样一说,李殷倒是开始好奇对方是谁。

周日晚七点半,李殷在包间里看到林濯的那一刻,整个人彻底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