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逢春北望
卫生间传来水声,小孩已经在自己洗漱了。
苏致秋走进去,帮他擦脸,苏团团乖乖仰起头,闭着眼对他说:“爸爸,叔叔睡觉了吗?”
苏致秋的手停了一下,把毛巾挂上,有些心不在焉地道:“我也不知道。”
“要是叔叔还没睡着的话,我可以去陪他睡觉吗?”
苏团团说。
苏致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迟疑地问:“为什么?”
苏团团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对苏致秋道:“今天叔叔总是捂着这里,肯定是不舒服了,就像奶奶总是捂着腿一样。”
“爸爸您上次不是还让团团陪奶奶睡吗?你说如果奶奶半夜不舒服,就去叫你。”
苏团团十分认真地说:“我去陪叔叔睡,要是叔叔半夜疼,我就来叫爸爸。”
望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苏致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想到凌岁寒那个胳膊,他心中一动,对苏团团道:“要不我们把他叫过来睡吧?你,我,还有叔叔,我们都在这里睡好吗?”
苏团团脸上却闪过一丝为难。
不等苏致秋问,他就皱眉问:“爸爸,你是打算和叔叔结婚,让他做我妈妈了吗?”
苏致秋差点被自己呛死,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小孩,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
苏团团的眉毛扭在一起,像是思索着什么,“我干爹说了,只有妈妈才能和爸爸在一张床上睡觉。”
苏致秋啧了一声,不知道温觉非什么时候逗他玩的话,竟然就这么被苏团团记住了。
见苏团团还仰着小脸等待自己的回答,苏致秋只好含含糊糊地答道:“叔叔不一样,他可以。而且叔叔胳膊那么疼,一定很不舒服,爸爸不是教过你要乐于帮助别人吗?”
苏团团立刻点点头,“对!那我去叫叔叔。”
说完,不等苏致秋再开口,他已经一阵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只剩下苏致秋有些忐忑地在浴室里走来走去。
不知道等了多久,似乎是很长一段时间,又好像只有几分钟,苏团团的声音在门口重新响起。
苏致秋赶紧推开浴室门走出去,和进来的凌岁寒打了个照面,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双双移开视线。
苏团团没有留意大人们的暗流涌动,只拽着凌岁寒走到床边,认真地指着被子说:“叔叔,我睡中间,你睡团团左边,爸爸睡右边。要是晚上你胳膊疼了,一定要叫醒我哦!”
凌岁寒扫了一眼,就发现这样睡,他受过伤的胳膊可以留在外面,不会被碰到,不禁在心中感叹这孩子的早熟和细心。
他弯下腰摸了摸苏团团的头,嗯了一声。
苏致秋站在他们后面,看着两人脑袋凑在一起说话,默默回了浴室。
他没想到苏团团这么轻易地就把凌岁寒叫来了。
或者说,他没想到凌岁寒真的会来。
不一会,他洗漱好正要出去,浴室门响了一下,凌岁寒的身影闪进来。
看了他一眼,凌岁寒解释道:“团团已经躺下了,正要找你给他讲故事。”
顿了顿,像是解释什么一样,他又道:“我说要给他讲,他不肯。”
苏致秋啊了一声,就要朝外走。
走到一半,却被一只手攥住胳膊,他心中一紧,以为凌岁寒要问自己为什么让团团去叫他。
不料,男人开口却是一句平地惊雷,“我听团团说,你想让我给他做妈妈?”
苏致秋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刷牙杯差点掉在地上,幸好被凌岁寒眼疾手快捞住了。
把牙杯放在台上,凌岁寒盯着他道:“这么慌张干什么?我知道他一定是误会了。”
苏致秋在心中松了口气,抬头问,“团团说什么了?”
看他避开了这个问题,凌岁寒微抿薄唇,配合着重复了一遍。
“也没什么,就是偷偷告诉我,我可能要做他妈妈了,问我会不会对你好,还有……”
凌岁寒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苏致秋的脸色,才冷笑了一下继续道:“问我会不会再和你生一个妹妹。”
苏致秋的眼皮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不等他开口,凌岁寒就有些坏地笑道:“我和他说,要生也是你生,你才是妈妈。”
苏致秋的心漏跳了一拍,整个人都慌乱起来,带着探究地小心看了凌岁寒一眼。
却见对方满脸揶揄,一看就是在逗自己。
他稍微放下心,没什么杀伤力地轻哼一声。
凌岁寒笑了,“骗你的,吓到了吧?”
苏致秋也知道对方不会疯到这种程度,心放回了肚子里,一边把浴巾叠好,一边随口问:“那你怎么说的?”
下一秒,凌岁寒的声音在宽敞的浴室响起,自带着回音。
“我说,我们都是男人,男人是不能生小孩的,只有女孩子才可以,免得你儿子去学校到处瞎说。”
话音落下,他本以为苏致秋会松口气,或是露出一点伤感的神色。
哪知,凌岁寒随意在镜子里瞟了苏致秋一眼,登时愣在原地。
苏致秋手里还拿着那块浴巾,停滞在半空中,有些长了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只能从阴影下他露出的下半张侧脸,看出他似乎是在走神。
而且走神走得很专心,像是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凌岁寒茫然之余,不免生起些不满,清清嗓子开口。
“其实就算你和你儿子说了什么,我也不介意,不瞒你说,我最近没那么恐孩了,”他故意给苏致秋下了剂猛药,“我亲身体验了一下,家里有个小孩子,好像也不错。”
然而,他几乎是明牌的话,却没有引起想象中该有的反应。
苏致秋只是在镜子里看了他一眼,就飞快地叠好手中的浴巾,把浴巾放进篮子里,就转身出去了,快得像逃跑一样。
身后,凌岁寒的神色也慢慢沉下来,他侧头望了一眼镜子,镜中人面如寒冰,眼睛很黑,眼眶却是红的。
活像街边鼓起勇气主动献媚,期望能被人带回家,却依旧被无视掉,只能无助地趴在原地的野犬。
回想起十分钟前的自己,可真像个小丑。
就那么被情敌生的孩子一句话就哄好了,一句你是不是要做我妈妈了,他郁结一整晚的心都一下子舒畅了。
可惜,他上赶着要给人当后妈,人家都不要他。
他这辈子遇到的所有挫败,都在苏致秋这了。
虽然他已经在苏致秋这抛弃底线习惯了,可他也会觉得丢脸的!
苏致秋躺在床上,背对着浴室的方向,心中不受控制地回想着凌岁寒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尽管知道那只是凌岁寒的随口一说,他却不由自主地去抓住一切蛛丝马迹,当作分析对方知道秘密后依旧会爱自己,抑或厌恶自己的证据。
他出来的太晚了,兴奋不已的苏团团已经扛不住睡着了,室内很静。
一串脚步声走过来,又很快经过床头,走到床尾另一边。
身下的床垫微微下陷,被子抖动了一下,对方也躺下了。
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还隔着一个引起刚刚一切的小罪魁祸首。
谁也没揪着刚刚在浴室那段越界的对话不放,彼此假作无事发生,不对视,也不开口。
只在凌岁寒翻了几次身的时候,那边传来苏致秋小小的声音,“是不是胳膊疼了?”
凌岁寒本不想开口,顿了顿,还是低声回了句没有。
他没撒谎,胳膊的确没那么疼,可能是因为被更疼更酸的心掩盖住了。
一夜无话。
窗外雪花飞扬,下得很温柔,很安静,似乎永远不会停下。
大片大片的白雪落满松树,远处城际线亮起盏盏灯光。
静谧的冬雪之夜,雪让夜更沉,似乎能抚平所有忧愁,让人安心入睡。
入睡……
个屁。
苏致秋猛地睁开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很亮。
也不知是早上了,还是因为雪色反光。
他瞟了一眼旁边的夜光闹钟,才不到五点。
他松了口气,慢慢地翻了个身,对上一张静静的睡颜,睫毛浓密纤长,唇瓣嫣红。
正是他刚刚梦中的男主角。
在梦中,对方不见这么乖巧的模样,格外嚣张地将他抵在墙角,用手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脸,说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
还要把自己继续关在家里给他生宝宝,不生一支足球队不放他出去。
苏致秋被活活吓醒了。
可怕的噩梦。
他起身取了个洗手间,回来再躺下的时候,一大一小已经挤在了一起。
一向要他抱着睡的苏团团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身边的另一个男人,抱着凌岁寒的手腕睡得小脸通红。
凌岁寒的手也无意识地放在他的背上,一个自然的保护姿态。
苏致秋心中一颤,飞快地移开视线躺下。
他有种莫名的预感,不知从何而来,但非常强烈。
他觉得,自己可能要瞒不住了。
*
第二天早晨的时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甚至有一缕极淡的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洒在地上。
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雪,总算要放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