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126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如果之前,他会第一时间发微信过去,问他忙不忙、什么时候正式开业。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还是默默退了出来。

  他们之间没有重新开始,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程树言以为,那天电影学院走廊里的不欢而散就是他们最后的交集了。宋野回他的重庆,他留他的北京,两条轨道在短暂的震荡后,重新归于平静。

  宋野在北京停留了十天。

  这十天里,他去见合作方,去看酒店用品供应商,去参加几个枯燥的商务会议,晚上回酒店也只是处理工作,好像来北京真的只是因为公事。

  下午,合作方临时约他去附近的一家先锋书店。那家书店正在做一个电影主题活动,宋野原本没有太多兴趣,合作方笑着说:“你不是认识程导吗?那更应该去看看。”

  宋野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认识。”

  合作方是个热心肠,一听这话,立刻笑了:“那正好,我跟那家书店的主理人挺熟,他们主会场还留了几个内部位置。走吧,正好去捧个场。”

  宋野本想拒绝。可听到“程导”这两个字时,他的理智还是不可避免地动摇了。

  他把水杯放回原处,站起身:“好,那去看看。”

  那家先锋书店隐在一条文化街区里。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着灰砖墙,书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都是些端着相机、背着帆布包的年轻人,空气里浮着现磨咖啡和油墨纸张的气味,热闹而蓬勃。

  合作方带着他避开人群,从侧边的员工通道走了进去。

  主会场设在书店挑高的中庭里。

  合作方体贴地问:“宋总,前排的位置太扎眼,要不咱们坐后头?”

  宋野说:“后排就行,谢谢。”这正合他的心意,他本就没打算让程树言看见自己。

  活动开始前十分钟,宋野坐在了大厅的最后一排。

  台上的主持人开始介绍程树言,程树言穿着一件简单的衬衫站在那里,和以前一样,他说话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先停一下,像是在脑子里反复确认每一个词。

  宋野安静地坐在暗处,听他讲那些过去在川西的客厅里他听过无数次的话。

  只是以前他们是在客栈的露台上,窗外是群山,桌上有热茶。

  而现在,他们隔着几十排密密麻麻的座位,一个人在台上,一个人在台下。

  活动结束以后,程树言从侧门出来。

  经过走廊时,他一眼看见了靠在墙边的宋野。两个人同时停住,程树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你最近……”

  他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宋野仍等着他回答。

  程树言最后说了一句:“挺喜欢参加这种活动?”

  宋野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喜欢。”

  程树言看着他:“那为什么来?”

  宋野想了想:“我正好有时间。”

  这个回答让程树言沉默了一下:“你说谎的时候总是这么明显。”

  宋野点了点头:“也是。”

  最后他们一起走到了书店门口。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五月的北京,雷雨总是来得突然,砸在干燥的柏油路面上,激起一阵略带泥土温热的潮气。

  工作人员拿着伞从里面出来:“程导,车到了。”

  程树言点了点头。

  宋野往另一边看了一眼,准备走入雨里。走了两步,程树言忽然开口问道:“你吃饭吗?”

  宋野回过头。

  程树言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这么自然地问出口。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幕,补了一句:“附近随便吃一点。雨太大。”

  宋野点了点头:“好。”

  程树言从助理手里接过那把黑色的大雨伞,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让司机先把车开走了。

  长街上落满了密密的雨点,砸在地上激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程树言撑开伞,那伞面不算大,并排遮两个高个子的男人显得有些局促。

  “撑一把吧。”程树言把伞往宋野那边偏了偏,“雨太大了。”

  宋野走入伞下,最后还是他撑起了伞。

  两个人并肩往胡同里走。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微凉的雨丝,两人的肩膀在窄小的伞幅下不可避免地偶尔撞在一起,隔着湿润的衣料,能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路上只有雨水噼里啪啦砸在伞顶上的闷响,和皮鞋踩在湿漉漉路面上的沙沙声。

  他们在胡同深处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面馆。

  店面很小,统共只有五六张干净的旧木桌子。

  这个点没几个客人,他们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玻璃窗上已经洇了一层白茫茫的水汽。

  宋野摘下眼镜,镜片在进门的瞬间就被热气熏得一片模糊,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低下头,耐心地一点点擦拭着。

  程树言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没有眼镜遮挡的侧脸。

  宋野的眉骨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倒也不见疲态。

  程树言把桌上油乎乎的塑封菜单往他面前推了推:“吃点什么?”

  宋野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了一眼菜单:“一碗杂酱面就行,加个煎蛋。”

  程树言对服务员说:“我也一样。”

  点完单,桌上又安静下来。

  宋野伸手拿过筷筒里的竹筷,习惯性地抽出一双,用纸巾仔细地擦了擦,然后递到了程树言面前。

  这个动作他做得太顺手,以至于递出去之后,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程树言看着那双递到眼前的竹筷,沉默了片刻,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板上轻轻摩挲,找了个最安全的话题:“你酒店怎么样了?”

  宋野把筷子平整地码在碗边:“很顺利。没什么不好的。”

  面很快端了上来,热腾腾的白气瞬间隔在两个人中间。面条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油肉沫,翠绿的葱花在热汤里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们开始低头吃面。

  程树言吃得很慢。他看着宋野用筷子把面条和肉酱均匀地拌开,动作依旧像以前。

  宋野右手上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夹筷子的时候偶尔会牵扯一下。

  “宋野。”程树言停下筷子,看着蒸汽后面模糊的脸。

  “嗯。”宋野抬起头。

  程树言问:“重庆也经常下这样的雨吗?”

  宋野想了想,温和地答道:“夏天经常下,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没有川西的雨那么凉。”

  “北京的雨也挺凉的。”程树言看着窗玻璃上不断往下滑落的水珠,“尤其是今天。”

  当程树言开始忙碌的时候,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原本就清瘦的下颌骨显得更加分明。

  宋野看了会儿,无意识道:“你又瘦了。”

  程树言的手顿了顿:“新片前期筹备,事情多,也是没办法。”

  宋野点点头:“知道,但你也别太累了。”

  这句话太熟悉了。

  程树言心里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起来。他放下筷子,忍下那股涌起的情绪,话语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宋野,你在重庆,或者在川西,遇到别的朋友,你总是这么劝人的吗?”

  宋野放下了筷子。那双在镜片后的黑眸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摇了摇头:“不。这些话我只跟你说过。”

  面汤升腾起的热汽在两人中间慢慢散开。

  程树言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轻声开口:“宋野,既然已经各过各的了,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对我们都没好处。”

  宋野点点头答:“我知道。”

  程树言斟酌半晌,又道:“你要是觉得愧疚,想看我一眼好让你自己心里踏实点。我也不需要你这么做。”

  “我不觉得我是想让自己踏实,程树言。”宋野开口道,“我知道怎么处理愧疚,如果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心里好受,川西和重庆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让我忙,我有很多办法可以放过我自己。”

  宋野垂下了眼睫:“我不是因为愧疚才来这里的。”

  程树言低下头,无意识地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条:“那就别做不明不白的事情了吧。”

  那顿饭最后是在一种近乎凝固的安静里吃完的。

  结账的时候宋野付了钱。推开面馆的玻璃门,外面的雨势已经小了些,淅淅沥沥地砸在胡同的水泥路面上。

  程树言撑开伞和宋野走到胡同口。

  “我打车回去,离得不远。”宋野在伞下停住,“你上车吧。”

  程树言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湿的肩膀,点了点头:“好。”

  车窗外的雨幕将宋野的身影一点点拉远,隐入北京深夜的霓虹里。

  那晚之后,一连三天,两个人谁都没有再主动联系过谁。

  新长片的选角会开得并不顺利,程树言每天在工作室和影视公司之间来回奔波。可每当夜深人静,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北京空旷的街道时,脑子里晃过去的总是宋野说的那句,我只跟你说过。

  他知道宋野在北京待不了几天,也许宋野明天就会回重庆,他们在面馆说的话就算道别。

  到了第三天傍晚,北京的天空又飘起了毛毛细雨。

  下午的选角会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多,程树言坐在闷热的试镜室里,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演员资料,看到最后,眼前重叠的人影让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休息的空档里,他走到窗边,看着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汇成水流,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宋野今天回重庆了吗?

  他看着外面的大雨,没有给宋野发任何信息。

  散会后,车子在东三环的夜色里走走停停,红色车尾灯拉出长长的红痕。

  程树言靠在椅背上,这几天他觉得心口发慌,又一次用工作把自己填满,可越是忙碌,他心里越觉得发空。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助理担心地看他:“程导,这几天辛苦,回去早点休息。”

  程树言勉强笑了一下:“好,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