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程树言笑意淡了一点:“你就这样没底?”
宋野想了想又道:“不,现在觉得,那些话一句都用不上。你不回来证明也挺好,你走得更远了。”
程树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里循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像是看见了宋野,触摸向他的脸颊。
程树言:“我现在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宋野喉结轻轻动了动。
“我知道。”
那一声应答几乎贴着程树言的指腹传过来,酥酥痒痒,指尖几乎都被弄麻了。
距离靠近时,程树言又想,他们这样的关系会保持多久呢?
这份近距离的依偎中,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和对方的频率保持了一致,就像他追求的一瞬间的湖光,捞月时的瞬间,他发现自己已经捞到了。
但……他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程树言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活得随性的人,他从不纠结于所谓的“节点”,船到桥头自然直,也不会去想那些未知的变数。
宋野在他身边的感觉太实在踏实了,在他迷茫很久之后,他的身边又多了一个可以理解他的人。
他发现自己开始变得贪心,贪心自己身后站立着一个永远不会撤退的宋野,贪心这个支点长久存在。
在程树言的观念里,人之所以痛苦,总是因为他们试图在流动的生命里,抓牢一块永恒的礁石。
追求永恒,本质上是自我麻痹的幻想。
可他头一次不想求什么洒脱,只想扎在这里。
次日,程树言和宋野一起从床上起来。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对川西这个地方的适应性变得越来越强,伸懒腰呼吸空气的时候,他的腰病都好了很多。
出发前,宋野正在行李架旁整理背包,他自然而然地打开程树言那个装得有些沉的登山包,将其中的保温杯、常备物品、备用的厚冲锋衣,全都一件件挪到了自己那个更宽大的背包里。
程树言有些过意不去:“哎,我自己背就行,这些东西不沉。”
宋野头也没抬,熟练地拉上拉链:“你今天只负责走路和拍照,重的东西我来背。”
当地人唤这地方叫嫩恩桑措,两人走进神仙池,接近正午。天光被云层滤过,并不刺目。
程树言下车时,下意识地挪了挪腰。意料之中的钝痛并没有袭来,他看着宋野毫不费力地把两个包叠在一起背在肩上,忍不住道:“把那个小包给我吧,背得动。”
宋野侧身一躲,没让他碰着:“不沉也挂肩膀。你就走在路上拍拍照吧。”
程树言两手空空地跟在宋野身后,踩上蜿蜒入林的木栈道。这里游客稀少,静谧便成了当下的实感。
神仙池铺展在山谷深处,池水透明到见底,干净得过分,白、淡青、松石绿在同一片水域里彼此覆盖。
大片钙化池顺着山谷起伏,程树言都看愣住了,作为导演,他习惯在镜头里捕捉构图与光影,可眼前宏大的景色却让他无从下手。
宋野站在他身侧,用身体挡住风口:“歇够了,我们再往下走。这里的池子每一潭都不一样。”
程树言望着最远处那一层颜色最浅的池水,问道:“这地方和黄龙那边不一样。”
宋野:“人少的地方就安静,好看也是其次的。没有人催你走,你想停下来就停下来,可以再走一遍回头的路,耗上一整天都可以。”
程树言笑了,微微侧身,肩膀几乎贴到宋野身上,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宋野已经默认了对方可以靠近:“行啊,等下我们走个回头路。”
宋野答:“看一次估计也看不完吧。再来的时候,记得有人告诉过你,在这里可以慢一点。”
他当然还会记得宋野。
程树言和宋野站在池阶的拐角处,一人靠着木栏,一人站在他身侧,身体微微前倾,替他挡着风口。
两个人面朝着对方,自然而然形成的站位。池水在他们脚下层层铺开,颜色浅到几乎要与光融在一起,而他们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分开。
第41章 跑到路的尽头为止
神仙池的景点不热门。
程树言和宋野走完全程,也没遇见几个人。
满目都是原始的自然风光,他们走了很久,偶尔见到同路的旅人都觉得亲切。
等终于走到出口,宋野开车拐进了一条新的公路,外侧顺着山势往下坠,草被风压得一层一层伏倒。
二十八道弯从这里开始。
车头贴着山壁转过去,方向盘几乎没有回正的机会。
“这路怎么那么颠啊!”程树言话没说完,车已经甩进下一个弯口。他被车颠了一下,直直撞向车顶。
宋野刚回正方向盘,又迅速反打,笑了一下:“撞疼没?这地方的路是新修的,因为地势太陡了,一条直线公路就不太安全。”
“我现在理解为什么叫二十八道弯了。”程树言道。
“前面还有。”宋野道,“你自己数好了,还有二十来个。”
接下来的弯道一个接着一个,弯与弯之间几乎没有直线。
等车冲上最后一道弯,道路重新变得开阔,他们开过了G213公路,整片草原铺在前方,路笔直地伸出去。
草原上的风很大,面对旷野的感觉极其自由。
车还没熄火停稳,程树言已经推开了车门。他张开双臂,朝前跑去,看着地平线离自己越来越近。
走过颠簸的弯口,风灌进他的外套,把他的背影吹得像一只随时要振翅的鸟。
程树言大声问:“阿野,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宋野指了指那条笔直通向天际线的道:“一直跑,跑到路的尽头为止。”
他们奔走在草原上,如同两个从各自生活分离出来的旅人。
他们在这里肆意地浪费时间,浪费生命。
而在欢呼和奔跑中,程树言中近乎有想要流泪的冲动。冲过那些弯路,他走向辽阔的原野。赶路不再是目的,他可以一直就这样跑下去。
他想,如果他的人生能像这段路一样就好了。
程树言跑得气喘,才想起来要拍点照,他回头隔着取景框看宋野,镜头里的人被草原托得很小,肩背宽阔,站姿随意。
宋野马上看向了他:“可以不用拍我。”
程树言朝他招招手:“我在拍今天发生的事。”
宋野:“开了几百公里,满脸都是灰。”
程树言仍固执地调整焦距,取景框里的人一点点变大,占据了整个画面,最终把宋野放在画面正中。
过了一会儿,程树言把相机放下来。他低下头,迎风时,眉眼如拂动的草地。
宋野揣着兜,微微昂头,朝程树言走了过去,绿草低拂,凉风入怀。
脚步声近了,程树言才抬起头。
宋野背对着开阔的天地,被高原的日光勾勒出了身形的轮廓。失去了镜头的阻挡,他的眼神很坦荡,又看了程树言一会儿,他笑了,伸手帮程树言拿起相机,走向停在草原上的车:“要不要我帮你也拍点?”
“不用,我看看你就够了。”
“现在我也想看看你。”
“怎么看?”
程树言朝宋野走了过去,还没到车前,他被宋野揉了揉额头,用力地拽进了车里。
“砰”的一声,车门关死。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有两人粗重、错乱的呼吸声疯狂交织。
程树言仰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紧贴在眉骨上。
他看着眼前的宋野,那张常年被风雨和烈日打磨的脸近在咫尺,皮肤透着一股糙硬的质感。
不知是高原反应还是某种名为自由的后劲,程树言突然觉得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他没退缩,反而撑起身子,一把揪住了宋野那件磨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领口。
宋野的身体僵了一秒,撑在程树言身侧,像两道坚硬的围墙,把程树言困在座位上。
程树言抬起手,捧着宋野的脸,又轻又哑地叫他:“阿野。”
没等他吻上去,宋野已经强势地吻了下来。
宋野顺势朝下压去,手掌托在程树言后腰上,手掌的温度灼人,他吻得很用力,在稀薄的氧气里掠夺着对方的呼吸,磨得程树言后退了一下,又贴得更紧。
在若尔盖这种地方,连亲吻都带着一股干燥而原始的气息。
程树言吻得很凶,像坠入黑暗,又为了抓住什么。
宋野摸索到了他的嘴唇,另一只手按在车座边缘,仍然记得程树言的腰疼着,他没舍得压太重。
程树言的手顺着宋野的背脊往下抓,带起一阵焦灼的燥热时,宋野突然停住了。
宋野用额头抵着程树言的额头,两人的鼻尖蹭在一起,宋野的掌心还扣在程树言腰侧,脉搏跳得很快,他睁开眼看着程树言,眼神里全是想要和渴望,但他什么都没说。
过了好几秒,宋野才松开手,大拇指重重地擦过程树言被吻得发红的唇角。他靠在另一侧的椅背上,随手扯过一件挡风的外套盖在程树言身上。
“该走的路还没跑完。”
“走什么路,这还重要吗?”
程树言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他转过脸看向窗外那条笔直延伸出去的公路。
面前的宋野靠在原处,周围根本没有人。
他心里那股憋闷着、想要冲破什么的欲/望,没有被这个中断的吻熄灭,全然因为这种克制,在这片旷野上烧得更旺了。
他抓起旁边一瓶没开的水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才勉强压住那股子燥。
程树言问:“你现在还想要走吗?”
宋野终于转过头,从兜里拿出烟盒,随意咬在嘴上,理了理衣服告诉他:“闹不成,我们得出发了。”
宋野看着程树言,眼神里那种野性还没完全收回,他们又像什么时候都没发生过一样地上了路。
引擎重新轰响的时候,草原已经被甩到身后。
“你渴不渴?”
过了好半晌,宋野才开口,声音依然是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