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宋野在黑暗中闭上眼。在生死面前,那些他能够为程树言留住的自由,其实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程树言:“你外婆这个情况再这样下去不行,入院的事情你想好什么时候做吗。”
宋野:“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朝着县城的方向驶去。
县城的医院并不大,走廊里挤满了操着方言的病人和家属。
宋野去排队缴费、办手续,程树言守在诊室门口的木椅上,陪外婆坐着。老人一直紧紧抓着程树言的手,神情局促。
程树言耐心地用那几句刚学会的藏语安抚着:“阿尼,不害怕。”
办好入院做完检查,已经是下午。
病房的房间内部不大,宋野怀里抱着两个塑料脸盆,腋下还夹着老式的铁壳暖壶推门进来。他一宿没怎么合眼,那头利落的短发也乱糟糟地支棱着。
程树言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宋野手里的暖壶,回身往盆里倒热水:“我来吧。”
宋野下意识地拦住:“我来,你回车里歇会儿。”
水流撞击盆底发出哗啦啦的闷响。
程树言接过暖壶轻声道:“宋野,我不是来这儿当客人的。”
外婆看着这两个孩子忙前忙后,眼眶一直是红的。她轻声说着谢谢,最后终于在药效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等待医生之余,宋野和程树言在窄小的过道里并肩坐着。
宋野身上的冲锋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原本绷得笔直的背脊,为了缓解疲惫而微微弓着。
宋野闭上眼,额头的青筋跳了跳。
在他极力克制情绪的波动里,他习惯了一个人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压力都咽进肚子里消化掉。
累这个字,对他来说太过寻常。
察觉到程树言在看着他的时候,宋野的声音听起来又平又哑,他闭着眼,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我以前一直觉得把你拉进我这种生活里,挺残忍的。”
程树言蹙眉道:“那怎么了,残忍在什么地方?你让我每天坐在修好的玻璃房里,喝着泡好的茶,看你一个人在外头处理事情?你觉得我会心安理得吗?”
程树言仍然注视着他,神里带了一点罕见的严肃:“我不陪你来,谁陪你来?还是你觉得,我不能和你一起分担麻烦?”
宋野指着四周,眼底是一片疲惫后的清明:“你不应该掺和进我这件事里。”
程树言的声音低了下来:“宋野,我是那种只能陪你看风景的人吗?”
宋野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两码事。”
走廊里传来平底鞋走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见一位查房的医生摘下口罩,宋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医生看着这两个熬得眼眶通红的年轻人,神色缓和道:“刚才又进去看了一眼,病人只要今晚不发烧就没什么大事了。”
宋野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
医生顿了顿道:“不过咱们这儿的条件你心里有数。如果你想让她少受罪,还是得带她去医疗资源更集中的地方。去不了北京,去成都也好。”
宋野接过医生递过来的检查报告:“谢谢大夫。”
“你们别在这儿干守着,去歇会儿吧。”医生合上本子,看了看站在一起的宋野和程树言。临走前,难得地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老人家福气好,能有两个这么孝顺的孩子守着,少见。看你们两个忙前忙后一整天。”
这一整天里喂粥、翻身、看护,程树言做的每一件事都早已跨过了恋人的界限。
解释他们不是亲人的行为都变得多余。
程树言走上前,轻轻拽了一下宋野的袖口:“医生说没事了。你回去睡一会儿?”
宋野顺着他的话,低低地应了一声:“行。”
县城的深夜,路灯昏黄且稀疏,冷风卷着塑料袋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扑腾。
宋野带着程树言去了医院对面街角的一家旅馆。
晚上这里不好订房,其他客房都被跑车的人和游客住满了。
宋野费了半天劲只能找到这个地方,老板娘放着嘈杂的短视频打哈欠,大厅的白炽灯频率不稳地闪烁着,连前台暗红色木质柜台透着陈旧的暮气。
宋野道:“两间房。”
“只有一间大床房了,供暖管道坏了几个,就这间还暖和。”前台的老板娘睡眼惺忪,随手拿出陈旧的房卡,“不要也没别家了,这几天旅游的、跑车的都住满了。”
宋野转头看向身后的程树言,刚想说不行。
程树言却道:“没问题。”
房间在三楼。
从定下房间的那一刻,宋野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走廊的地毯早已看不出原色,推开房门,狭小的空间里挤着一张看起来并不怎么平整的双人床,床单虽然洗得发白,却依然透着一股工业洗涤剂的刺鼻味。
宋野站在门口,看着程树言那张清冷的脸在这昏暗的灯光下,心里那股憋了一整天的火和愧疚,终于烧到了顶峰。
他开口:“程树言。我得送你回去。”
程树言正弯腰检查空调的出风口,闻言回过头,有些诧异:“你干嘛送我回去?”
宋野环顾四周,直接道:“你不该住这种地方。”
他情绪快失控了。
程树言是自由的,应该待在明亮的环境里。可现在,他在病房里忙活了一天,还要在这间隔音极差的破旅馆里住上一宿。
这算什么?
程树言失笑,拉开宋野紧绷的肩膀,语气轻松,全然不在意道:“这儿有热水、暖气,甚至还有个能放电脑的桌子,比我以前在深山里取景住帐篷的时候强多了。”
他伸手,在宋野紧锁的眉心轻轻一按。
程树言弯了弯嘴角:“宋野,别老觉得拖累我。这一天下来,我现在只想睡觉。你要是真觉得亏欠我,明天多给我带几瓶酸奶,行吗?”
宋野从包里翻出自己带的一次性床单,垫在床位上:“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早点歇着。”
这儿的淋浴设备实在糟糕,水流忽冷忽热。
程树言赤着肩膀站在发黄的瓷砖前,刚感受到一点温热,水温又毫无征兆地变得冰凉。
他没有抱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他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时,屋子里的暖气终于有了点温度。
程树言躺在宋野铺好的那一层洁白的一次性床单上,看着宋野正坐在阴影里擦拭着靴子上的泥点,轻声夸了一句:“宋老板,果然你是开民宿的,这床单铺得挺平整。细心。”
宋野只是勉强笑了笑。
程树言确实累极了,他和宋野没聊几句话,困意铺天盖地而来。他闭上眼,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在空调的嗡鸣声中。
等程树言彻底睡熟了,宋野站起身,走到了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远方的雪山在稀薄的月光下隐约露出一抹冷峻的白。
他站在那儿,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的刺痛,缓缓转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程树言。
昏暗的感应灯余光里,程树言陷在枕头里,呼吸声轻缓而均匀。
程树言白皙的脸颊在阴影里透着平静。
宋野微微错开视线,他觉得程树言有时候真挺傻的,好端端做着电影,却为了另一个人蜷缩在连供暖都不太稳定的县城小旅馆里,躺在铺好一次性床单的床上。
如果喜欢一个的人情况是这样的,他宁愿没和程树言谈过恋爱。
宋野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生生地拧了一下,又想,他作为程树言的男朋友,真的挺糟糕的。
宋野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偏头打火点燃。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迅速被窗缝里的冷风卷走,想起医生的那句“北京”。
他在北京待过,他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去北京看病不仅仅两张来回机票,挂号费和住院预缴金。他需要抢到床位,付得起像天文数字一样的自费药。
很多事还不是钱的问题。
他还不知道外婆的病能有多少概率被治愈。
可是,在他被现实磋磨之后,内心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一瞬。宋野又回头看了一眼程树言,咽下了叹息声。
墙壁上,宋野的影子投在剥落的墙皮上。
那个在川西群山中像石块一样坚韧的男人,缓缓地低下了头。
等宋野躺下之后,已经是后半夜。
次日,程树言醒过来时,空调那令人心烦的嗡嗡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床位,身边已经空了。
宋野走了?
程树言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
桌上放着半个没喝完的矿泉水瓶,他看到宋野在手机上给他留了一句话:“格列在过来的路上,大概还有十分钟到旅馆门口。他先接你回民宿休息,外婆这边有我,别担心。”
第55章 天真无用
程树言从床上爬起来,飞速地收拾完东西下楼,混沌的脑子经冷风一吹,彻底醒了过来。
格列坐在那辆沾满泥尘的黑色越野车上,鼻尖通红,看见程树言出来,他快步跑过来接过程树言的包,担忧道:“树言哥,阿野哥昨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快急死了。你们咋样啊?”
程树言跟着他上车:“目前没什么大事。”
格列这才放心道:“阿野哥说让你先回民宿补个觉,想吃什么我一会儿回去我给你做。”
程树言随口问道:“宋野什么时候走的?”
格列道:“阿野哥五点半就去医院守着了,他让我接了你直接往民宿送,这儿乱糟糟的,他怕你身体吃不消。”
程树言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我不回民宿,先去医院看一眼。看完再去休息。”
格列扭过头,怔在那儿,不肯发动汽车:“阿野哥交代过,一定要让你回去休息,阿野哥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真的怕把你累坏了。”
程树言平静道:“格列,你不是也急吗,和我一起去医院看看老人家?”
这事真的没得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