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时代 第81章

作者:明月南楼 标签: 近代现代

  这句硬邦邦的回复像极他平时一贯的作风。

  油盐不进,谁的账都不买。

  换作以前,他的锋芒只会用在那些瞎指手画脚的资方身上,绝不会用在选剧本这件事上。

  他也觉得自己的重心偏了。

  但他做错了吗?

  程树言当然知道这不是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正确的决定有很多种。

  他这些年都扑在电影上,做了很多正确的决定。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正确到忘记了其他重要的事。

  事业对他来说很重要,感情也是。可反过来,为了感情放弃事业,这逻辑也不成立。

  程树言想起了那个被他搁置的剧本。

  题材是一个打磨了三年的人文年代本子。

  编剧是圈内拿过金奖的大腕,投资方的资金一个月前就已经全部到位。

  最重要的是,拍摄地就定在北京。

  程树言却在看过两眼后,以一句“档期排不开”直接拒了。

  推掉这种级别的剧本,简直罕见到了极点。

  作为朋友,庄彦更清楚,程树言这种神游在外的状态,已经快要把另一个人给逼疯了。

  次日,办公室的门被用力地推开。

  庄柏拿着一份文件大步走出来,拿着剧本初稿。起初他神色平常,走到茶几前,他扫了眼空荡荡的会议室。

  庄彦没说话。

  庄柏冷笑道:“他要休假,我也不该在这个礼拜放他走,只要他点头接这个本子,对方还可以等程树言回答第二次,合同里白纸黑字交给他。他到底怎么想的。”

  庄彦试图替程树言转圜一句:“他说他再考虑考虑。”

  庄柏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摇头:“他哪是考虑剧本。我昨天收到他的消息,他把下周回北京的机票退了,推迟了五天。”

  听到这话,庄彦的动作也僵了一下。

  多待五天,意味着程树言又多花了五天的时间。他垂下眼帘,解释道:“他以前从不为了私事耽误档期。”

  庄柏冷冷道:“在这个圈子里,他不往前走,别人就会踩着他过去。那个地方的人怎么样,我不关心。再说那地方能给他什么?能在这条路上给他托底吗?能帮他把新的剧本接下来吗?我定后天的机票,去趟阿坝。既然他不想出来,那我就亲自过去看他接不接剧本。”

  庄彦起身走向窗边,想了会儿,提议道:“你不用去,北京的事离不了你。你盯着这边,我去趟那边。”

  庄柏皱眉:“你去那边做什么?”

  庄彦笑笑:“我会让小树回来的。”

  程树言坐在床沿,没能睡着。

  他拿出之前庄柏发给他的剧本,完全能想象庄柏会如何翻看行程表,眼神里又是怎样的失望。

  在电影的世界里,庄柏是他的舵手。可现在,他这个船长却不知道把船开到了哪里。

  他还没来得及回复,庄彦的消息又跳了出来。

  【庄彦】:我刚才劝过他了。我哥那脾气你也知道。

  【庄彦】:这样吧,我后天飞一趟阿坝,当面看看你,顺便把资方最新的意向书带过去给你过目。有什么话等我到了我们当面聊。我哥那边,我先帮你压着。

  【程树言】:真不用麻烦。我再待几天就回去,到时候我们回北京谈。

  【庄彦】:树言,资方只给了五天。这已经是我哥能争取到的极限了。

  【庄彦】:我也想看看让你着迷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机票已经订好了,后天见。

  程树言慢慢放下手机,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着,再打开剧本,他思绪抽离,神不附体。

  他想起了庄彦问他的那句,“你现在,开心吗?”

  开心吗?

  在早市看大爷砍价时,他是开心的,在星空房里看宋野表演时,他也是开心的。

  可现在的开心像寒风中的火焰,稍微松点手,就会吹灭。

  他在这件事上还有和宋野商量的余地吗?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根本没有商量的必要。这次送来的本子很好,小人物在命运洪流里的无声嘶吼、跨越了几十年的长河,是他一直在寻找的表达。

  拍起来势必又会剥落他的一层皮,但架不住他仍然愿意这么做。

  程树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半年的行程。

  如果他接了戏,他一年到头甚至挤不出三天时间飞一趟成都。

  他能要求宋野在这座深山里,无休止地等一个满世界跑的导演吗?

  这太自私了。

第97章 意外访客

  次日清晨,程树言起得出奇早,他推开窗,吹着凉风,习惯性地眺望窗外的景色。

  远处的雪山积年不化,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山脚下,一面镜子般的湖泊倒映着天光。

  程树言望着这片寂静的自然,内心总能翻涌起一阵奇异的平静。

  院子里传来水声。

  宋野站在院子里,正给院子里的花浇水。听到楼上的动静,他直起腰,微微眯起眼,回头看向窗边的程树言。

  阳光兜头落下来,那张侧脸勾勒得明朗又清晰。

  程树言趴在窗台上,朝下看了一会儿道:“阿野,等会儿带我去苹果园看看吧。”

  宋野笑着答应道:“再过几天果子要变大了,是得去修修枝。”

  从民宿走向苹果园,程树言早已对这段路程感到熟悉。

  他从小在胡同里长大,哪条路上有石狮子,谁家屋顶上的青瓦长了最厚的苔藓,他都一清二楚。

  阿坝的路很绿,草甸和灌木沿着地势肆意生长,像是一张永远走不到尽头的绿地毯。

  走进小镇,巷子里偶尔传来几声老式机车轰隆隆的引擎声。

  程树言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方错综复杂的黑色电线杆,一切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北京还在发展,街头也是这样满是灰尘和市井气。

  鸟巢会在多年后建立,未来一切可期。

  初春的川西,阳光打在尚未完全苏醒的枝丫上,晃得人眼晕。

  程树言走进果园,靴子踩在半干半湿的泥土上,脚底下好像粘连着土壤。他侧头看着宋野的侧脸,深吸了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便道:“阿野。后天,庄彦要过来。”

  宋野沉了沉肩膀,没停顿片刻,淡淡地平视着前方,接话道:“他航班订好了吗?”

  程树言心里一阵发紧,故意公事公办道:“我打算让他直接定你的客栈,也算是支持一下你的生意。”

  宋野闻言笑了:“朋友大老远飞过来,哪有收钱的道理。你跟他说不用订了,把房费退了,这几天我来招待他。”

  程树言立刻拒绝:“别。亲兄弟明算账,该收的钱一分不能少。”

  宋野旋即问道:“小树,你朋友都很忙,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要来这儿?只是来看看你?”

  程树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刚冒头的嫩草,脚尖在泥土上轻轻碾了碾,将那一点点绿意压进湿泥里。

  这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知道这话题也躲不过去了,他便道:“庄柏之前给我递了个很好的本子,年代戏,也是我一直想拍的题材。我之前因为档期犹豫要不要签,这次庄彦过来估计是找我谈这件事。”

  宋野直直地看向程树言,耐心地等待他说出全部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呢?”

  程树言答:“我是导演,怎么会不想。”

  说完,他对上那双眼睛,心口重重地往下坠了坠,观察宋野脸上每一丝的表情:“拍摄地定在北京。前期筹备加上拍摄,大概要一两年的时间。”

  话音落地,程树言紧以为宋野会皱眉,在隐秘的内心深处,他仍期待着只要宋野开口,他都觉得自己可以立刻给庄柏打电话,把那个本子重新推掉。

  宋野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他转过头,视线落向了远处那些还带着积雪的山峰,手指垂在身侧,慢慢摩挲了下。

  又过了一会儿,宋野转回视线,语气里还带了点替他高兴的温和:“是个好本子吗?”

  程树言愣住了,随后他补了一句:“如果拍出来,应该成片效果很好。”

  宋野点了点头:“那就接吧。这是好事,小树。”

  程树言的心脏像是被捏了一把,悬在半空,不上不下。他应该高兴,但是看到了宋野如今的反应,他却有种说不出话的难受。

  宋野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可程树言却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就像昨天在公路上,他和宋野之间有股无言的陌生感,好像有了些距离,但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程树言扯了一下嘴角,从后面虚虚地环住了宋野的腰,将下巴搭在那个宽阔的肩膀上。

  宋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很快放松下来。他偏过头,看着程树言有些执拗的侧脸,笑了。他伸手拍了拍程树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又顺着程树言的臂弯向下,把他的手牵在了手里。

  宋野:“你好好做电影,我这儿你放心吧。再去拍个好的电影。等它上院线了,我会去北京支持它的。”

  他看着面前那些刚刚抽出新芽的苹果树苗,给程树言指了指苹果园里青涩的苹果:“这几天也别光顾着发呆了。你那个朋友大老远飞过来,总不能让人家天天在客栈里陪你削苹果。有打算带他去哪儿转转吗?”

  程树言靠在他肩上,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还没想好。庄彦那人挑剔得很。不过我想带他去看看之前那个夜市的烧烤,让他也尝尝味道。”

  宋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带他去吃路边摊?你就不怕他少爷脾气发作。”

  程树言收紧了揽在宋野腰间的手臂,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想让他尝尝那儿的味道。我还想带他在这县城里转转,让他亲眼看看,宋老板每天生活的风景线到底是什么样的。”

  宋野转过身,在程树言还没来得及退开时,将他拉进了自己怀里,贴着他的头发,吻了吻:“好,那就带他去看看。”

  ……

  第三天,接驳车在坑洼的国道上剧烈地颠簸着。

  车轮碾过路面,石子啪地一声弹击在满是灰尘的车窗玻璃上。

  庄彦坐在后排,胃里晃得一阵翻江倒海。他用纸巾捂住嘴,弯腰时,剪裁得体的风衣也压出了几道褶皱。

  再抬头,他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绵延不绝的山脉,以及路边慢吞吞走过的几头牦牛,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