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宋野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阿坝的东西糙是糙了点,但养人。”
庄彦往后一靠,双臂环抱,语气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你误会了。我没嫌弃东西不好,就挺好奇的。小树在做导演前,家里条件就好,后来拍电影,拿奖拿到手软,他接触的都是这个行业里最顶尖的人和事。我其实也很意外,他怎么就会喜欢上你这儿了。”
宋野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想说什么?”
庄彦轻轻一笑:“我想说,也许这儿的风景和你的客栈能满足他,他骨子里是个有野心的人,这辈子注定要活在聚光灯下。可能这儿的东西对他来说很有新鲜感。”
宋野淡淡道:“看来你不够了解小树。”
庄彦眯了下眼:“是吗?”
宋野这才抬起眼,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直直地扎进庄彦的眼底:“我见过他刚到这儿时的样子。”
庄彦眉心一跳:“你不用说我也知道小树去年是什么状态。”
宋野停顿了一下:“我相信小树根本没和你说过他刚到这儿的时候,半夜三四点,院子灯还亮着。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天快亮了才回屋。后来烟抽没了,就坐那儿发呆。你觉得他是在寻找灵感?”
庄彦面色一僵,涩涩道:“他做导演就这样。”
庄彦想起程树言最疯的那几年,零下二十度拍雪夜,连熬三个通宵改剧本。
圈子里都默认他能扛,没人觉得他会垮。
可事实证明,程树言会发烧,会大病,会吃着退烧药,坐在镜头前抱着羽绒服指导镜头。
宋野看着庄彦僵住的嘴角,继续道:“你没见过小树在阿坝的状态,怎么认定小树这一辈子只会想要一种东西。”
程树言这时回来了,手里端着两碗汤:“怕你吃不惯,换了点清淡的菜色。”
庄彦收起笑,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谢谢。”
“我也给你点了。”程树言坐在宋野身边,带了宋野爱吃的菜品,对着宋野笑了笑,“你尝尝?”
程树言身上还带着股清凉水汽,他刚洗过一把脸,在两人中间坐下,伸手就把宋野面前那个一直没动的冷饼抓了过去,咬了一口,含糊道:“聊完了?怎么那么严肃?”
宋野侧过头,语气一如寻常,笑了笑:“庄先生在教我怎么做生意。我受教得很。你朋友挺有意思的。”
程树言咽下嘴里的冷饼,视线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他在教你做生意?少来,当我看不出来呢?”
宋野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火药味,给程树言递了张纸擦嘴:“他跟我说北京的电影市场,说你的未来。我听着挺受教,至少知道你在外头过的是什么日头。”
庄彦坐在对面,眼皮跳了跳,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我也是关心小树,不过在这张桌子上,我们不聊工作。”
宋野礼貌地冲庄彦举了举杯子:“庄先生,尝尝这儿的青稞酒。这酒烈,喝下去什么都压住了。”
庄彦抿了一口酒:“宋老板。你确实挺有意思的。”
宋野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又往程树言碗里添了一勺菜:“多吃点,明天还要跑公路呢。”
庄彦不动神色地笑笑,可之后,他的筷子再没往那道菜里探去。
第99章 自由的代价
程树言低头笑了一声,伸手去接那碗菜。
庄彦抿了口青稞酒,眉头还是皱着,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
酒过两轮后,气氛倒真松下来一些。
回到民宿时,夜色愈浓。
不知哪家出来的青年抱了把旧吉他,在角落里断断续续地拨着弦。川西永远不缺没钱有闲的文青,他们就像野草,去哪里扎根就能在哪里生长出自由。
楼下的笑声更响了些。
那些不认识的人组成了乐队,坐在大堂里唱着歌。
程树言靠在椅子里,怀里抱着宋野给他的毯子,安逸地看着他们。
土豆饼送到了他的手里,他低头咬着一块,和格列哼着跑调的民谣,居然都能笑半天。后来,他拉住庄彦一起加入他们。
庄彦硬说自己不会唱歌,半分看不出他在北京游走各种场面的样子,窝在角落,说什么都不愿意开口。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宋野就把车停在民宿门口。
黑色越野车被擦得很干净,程树言穿着件宽松大衣,低头喝热豆浆,睡眼惺忪,打了个哈欠,全然没睡醒。
庄彦裹着风衣从楼里下来,刚一出门,揉了揉额头:“你们平时早这么就出门了?”
宋野正在检查轮胎,头也没抬:“今天路算好走的,没算起太早。”
庄彦看了眼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认命地上了车。
清晨的阿坝州还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
远处雪山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山脚大片草甸一直延伸到公路尽头。柏油路像一条细长的黑线,穿过河流和荒野,几乎看不到尽头。
程树言从后视镜看过去,他发现庄彦一开始还在低头回消息,可慢慢地,他发现庄彦放下了手机。
车窗外的景色辽阔了,怎么看都看不厌。
高原的天空蓝得近乎失真,阳光从山脊间大片大片地倾泻下来。
宋野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边,山路弯急,他却从没打过过急的转向。
路过一片蓝宝石般的湖泊,程树言突然降下了车窗,冷风如潮水般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前方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公路,伸出手,对着天空喊了一声:“自由万岁!!”
庄彦看着那个疯狂的背影,眼角竟也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程树言靠在座椅里,眯着眼看外头的光,回头道:“你以前是不是没见过这种路。”
庄彦又笑:“你少小瞧我,我去的地方也很多,只是不怎么来川西而已。”
宋野开口了,语调如常,看向程树言却带着笑意:“前面翻过去有片湖泊,天气好能看见雪山倒影。”
程树言转头看他:“今天能看见吗?”
宋野:“应该行。”
程树言眼睛明显亮了一点:“那快走吧!”
中午,他们在找了小镇上的餐馆停下吃饭。
馆子开在街边,端上来的牛肉汤香得厉害,屋里坐满了跑车的司机和当地人,说话声乱糟糟的。
庄彦低头看了眼桌面,还是习惯性地皱了皱眉。
程树言看见了,低头笑:“你还没习惯啊。”
庄彦把纸巾铺在桌上:“没办法,我就是没办法不讲究些。”
气氛热热闹闹的。
程树言低头喝了口热汤,原汤的鲜味和牛肉的油脂滑进胃里,今天那一路公路跑下来,让他松弛了下来。
阿坝的路太空了。
黑色柏油路穿过雪山和草甸,一路往远处延伸。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时,他有一瞬间忘了北京那些没完没了的事。
眼前只剩下了路和久违的自由感。
在这儿,程树言也越来越能吃辣了,他低头蘸了一点辣椒,辣味漫上来的瞬间,竟很想看看身边的宋野。
刚来这儿的时候,他吃不下什么辣,在这里住久了,不知不觉间竟改变了他的习惯。
庄彦仍是什么都没加,清汤寡水地吃着。
程树言使坏地把料碟推过去:“庄彦,试试看,这里的辣椒味道特别正。”
庄彦敬而远之:“别,公路上可没地方让我跑厕所。”
宋野忽然开口:“你也少吃点,晚上胃又难受。”
程树言回过神,低头笑了下:“知道了。”
他嘴上应着,筷子却还是伸过去又蘸了一点,低眉偷偷地笑,好像一只偷了鱼的猫。
吃完那顿饭回去的路上,庄彦变得非常沉默。
桌上的辣椒油他几乎没怎么动。刚出发时,他还嫌路颠、风大,可后来,他却慢慢不说话了。
有一段路,程树言看见他靠在车窗边,看了很久的雪山。
程树言道:“你今天安静得不像你。”
庄彦低头笑了下,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就是知道了为什么你会喜欢这里。”
程树言微微一怔,雪山静立在碧绿的水边,他的目光落在波动的湖面上,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恍惚。
他以前确实只有电影,永远在拍戏、剪电影、跑电影节,现在他居然会因为一条公路,一碗加了辣子的牛肉汤,就觉得这一天过得很好。
程树言缓过神来笑道:“那你不觉得这很好吗?”
再抬眼时,却发现庄彦还在看他,目光有些复杂,他道:“你以前确实不像是会过日子的人。”
宋野握着方向盘,没有插话,经过一个急弯时,将车速放慢。
直到夜幕降临,越野车重新驶回客栈。
庄彦靠在木椅里,指间夹着快燃尽的雪茄,灰白的烟雾在灯光下缓慢盘旋。他侧过头,目光透过半开的木窗看向院子。
外头灯火寥落,只有几盏暖黄的地灯。
程树言正蹲在水池边,挽着袖子,低头帮宋野一起收拾晚饭后的庭院。格列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程树言笑得肩膀轻轻颤抖,宋野站在一旁,手里拎着水管,侧头看着他。
庄彦看了很久,久到雪茄烫到了指尖,他才收回视线。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程树言肩上披着件宽大的黑色薄外套,推门走了进来:“还没睡?”
庄彦放下雪茄,笑了笑:“睡不着。你这地儿太安静了,连个车声都没有。空气也稀。”
程树言拉开庄彦对面的木椅坐下:“早晚温差大,这儿海拔高,不舒服就去前台拿个氧气瓶。”
两人之间隔着一盏微弱的灯光,微芒映在程树言的面庞上,他望着庄彦
程树言关心道:“你是不是不太习惯这儿?”
庄彦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你喜欢就行。树言,你现在跟以前真不一样了。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了,都没见你下过几次厨。”
程树言低下头,轻笑一声:“就是顺手帮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