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月南楼
哪怕身体离得再近,也总像隔着层薄薄的雾。可昨晚,在这个连轴转了三天的北京深夜,一切都失控了。
距离很近,他们特别的亲密。
程树言侧过头,看向了睡在身边的宋野,才觉得亲密之后看向对方的感受完全不同。
他想和宋野再躺一会儿,眼看时间不对,便挪下了床。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弯腰在散落一地的衣物里搜寻。
充电器。
房卡。
手表。
昨晚他顺着宋野的力道一路跌撞到床边,西装外套这会儿挂在椅子扶手上。
手机,他手机呢?
“小树,你找什么呢?”
程树言闻言动作一顿,回过头。
宋野已经坐起身,宽阔的肩膀裸露在晨光里。他长腿一跨下了床,抓过旁边的干净T恤,随手套了上去。
程树言直起腰,拉上西裤的拉链:“手机。昨晚不知道扔哪儿了。”
宋野往程树言那双修长的腿上扫了一眼:“在床头柜下面掉着呢。夜里震了好几回,我听着嫌吵,顺手拿去洗手台那边充电了。”
程树言走过去,果然在洗漱台边上摸到了那台电量满格的手机。他低下头,飞快地划着屏幕检查未读消息:“时间还早,你再睡会儿。今天媒体多,我先过去,晚点要是能空出时间,我再联系你。”
宋野扯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渍。他微微挑眉,不咸不淡地打趣道:“怎么听着这么像外头那些渣男的词儿?等我有空了再来找你?”
程树言被他这个极其不恰当的比喻气乐了,索性凑过去,在宋野的鼻梁上亲了一口:“宋老板,你是入戏太深了?”
宋野感觉到鼻尖上的那点痛痒,闷笑出声。他手上的力道没松,贴上程树言的脸颊,亲了一下,随后放开他:“行了,去吧。别在这儿磨蹭了,真怕你迟到了。”
程树言站起身,穿上那套齐整的西装,推门而出。
宋野那句玩笑般的渣男,竟让这充满火药味的一天有了一股隐秘的甜意。
《浴场》这部电影是真的活下来了。
此后的几天,程树言每天都能看到票房的数据像滚雪球一样上升。各大媒体的溢美之词和影评人的深度解析铺天盖地。
托宋野的福,程树言也免于了一场高烧。
程树言的工作强度太大,像他这样高精力的人都遭不住那么折腾,之前每次宣发他都会生一场病,最后只能靠着打吊针强撑着上台。
但这次他居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
北京最难熬的宣发首映周过去后,
客栈的旺季已经到了,宋野也该回去了。
程树言习惯了和宋野分别,他送宋野去机场的路开起来竟像回家一样熟悉。哪个出口不堵车,哪个航站楼的安检口人少,程树言闭着眼都能在脑子里画出路线。
最初的分别总是难舍难分,如今也只剩下细细的难过,还有独自在原地看着宋野背影的程树言。
分开的时候,他不过是说了句:“落地了发个微信给我。”
宋野拍了拍他的肩:“嗯。你好好拍电影。”
这样淡淡的离别就像连绵的阴雨,初淋在身上感觉不到湿意,时日一长,才发觉自己早已被无奈浸润。
宋野走后的第二周,《浴场》的票房爆了。
媒体专访时的提问,渐渐从最初的“一部题材沉重的人文电影为什么能卖座”,变成了“程树言的下一部电影准备拍什么”。
连一向紧绷着的庄柏都难得松了口气。
首映之后的庆功宴安排在夜里。
包厢里杯盏交错,程树言靠在露台的窗边。这半个多月的连轴转下来,他整个人瘦了一圈,挂在肩膀上的西装都有些不合身了。
这部片子磨了太久,一步步,居然真的就这么走过来了。
真结束了。
叮叮。
庄柏推开门,端着杯子走过来。他握着杯子和程树言碰了碰,和程树言站在窗边。
楼下缓慢穿过夜色的橘红色车流,庄柏先开了口:“对了。后天上午,有时间吗?”
程树言没抬头,视线依然定在车流上:“要做什么?”
庄柏沉默了一下,指尖的烟头在黑暗里明灭:“有人想见你。”
程树言兴致缺缺地吐出两个字:“你把它推了吧。”
庄柏喝完了那口酒,等那一盏酒见底了,才报出了一个名字。
话音刚落,程树言抬起头,像没听清楚庄柏说什么:“谁要见我?”
“谢老。”庄柏靠在走廊的扶手上,指尖夹着烟,烟雾在冰凉的空气里打了个旋,“他昨天托人带了话,说看了你的《浴场》。”
程树言完全没想到会是谢老。
谢导是中国导演里真正泰斗级的人物。
程树言在电影学院念书的时候,拉片室里放得最多也是这位老人的作品。
对于他们这一代导演来说,谢老不仅是一个前辈,更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丰碑。
程树言在北影上过谢导的课。
程树言大三那年,拍了一部极具实验性质的纪录短片,镜头对准北京南城破败旧楼里的边缘人,画面摇晃、冷硬,完全不讲学院派的规矩。
当时系里的几个老教授觉得这作品离经叛道,甚至以不符合教学大纲为由,想要扣下他下个学期的拍摄预算。
谁想谢导直接去系里肯定道:“你们教出来的学生都挺会拍广告,但这小子是在拍电影。”
老导演的一句话护住了程树言具有反叛精神的骨头,也保住了他的创作资金。
这才有了他一毕业就横扫各大青年电影节的处女作。
这些年程树言在外面挨了无数的骂,被投资人指着鼻子说清高、不会赚钱,但他始终没有去改变自己的电影风格。
程树言喉结滚了一下:“他怎么会点名找我。”
庄柏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好片子,总有人能看懂。后天上午,他没请别人,只让想你过去。你去看看他吧。”
玻璃外的北京,夜色正浓。三环高架上的尾灯像是一道红河。
程树言盯着车流,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懂谢老这通邀请背后的分量。像谢老这样退隐多年的泰斗,如果只是觉得《浴场》拍得好,大可以托人带句口头嘉奖,绝不需要专门空出时间,点名让他去老院子见一面。
程树言闭上眼。
落地窗冰凉的温度贴着他的额头,让他发烫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呼出一口热气,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茫茫的雾。
两天后,北京刚落过一场细雨。
程树言站在东城一座老旧的院子门口。在寸土寸金的地方,这样的一进小院实属罕见。青砖灰瓦,院墙上爬满了半枯半青的藤蔓。
院门半掩着,由护工请了进去。
程树言站在门前,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心跳在胸腔里一下接一下,像极了当年刚进电影学院的学生。
他推开门,院子很深,雨后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腥气,一位满头银发、穿着洗得褪色的棉麻衣的老人,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放大镜。
程树言走过去,弯下腰,规矩地叫了一声:“谢老。”
老人放下放大镜,欢迎道:“小程来了,坐!尝尝我今年刚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茶。”
程树言坐在谢老对面,略微拘谨地捧起茶杯。
澄澈的茶汤在白瓷杯里打了个转,白雾顺着杯沿漫了上来。
程树言双手接过来,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贴了贴,他没急着开口,尝了一口老人沏的茶。
谢老靠回藤椅里,打量着他,目光清明:“你拍的浴场我看了两遍,第一次是我自己看的,第二次,我把我的那几个老伙计都叫过来了。”
程树言握紧茶杯,问道:“您觉得怎么样?”
谢老抬起眼:“我看过你之前拍的作品,你以前的镜头太锋利了。但这次的《浴场》,你居然舍得留白了,有自己的气了。”
程树言坐在藤椅里,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这一路走来,别人夸他的都是“柏林提名”、“票房黑马”、只有这个老人用最纯粹的电影语言发现他深处的改变。
程树言撑过了最难熬的关头,可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得到了赦免。
程树言开了口:“谢老。我去年没拍出浴场的时候,我身边的人都觉得我专题爱差极了,我也以为我找不到那股想要拍好电影的气了。”
谢老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了宽厚的笑容:“不会,你是年轻人,锐气得很。”
“我今天找你来,不仅是为了夸你。”谢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他从旁边的石桌下,拿出一叠装订得厚重,有些泛黄的剧本,“这个本子,我筹备了五年。但我年纪大了,身体不争气,上个月刚做了心脏手术。医生不让我再进组了。我得退到监制的位置上去。”
老人把那叠沉甸甸的剧本往程树言面前推了推:“年轻一代的导演里,我看了个遍,想不到第二个比你更合适的人。小程,这个本子,你能接吗?”
程树言声音有些发干:“谢老,不瞒您说。我前两天刚想明白怎么让自己慢下来,如果接了这个本子,下半年,我可能连一点时间都没有了。”
老人看着程树言纠结的神色,温和道:“我不逼你现在做决定。本子你带回去,看完了,再来告诉我。小程,你还年轻,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等你。”
一个小时后,程树言从老院子里走了出来。
北京的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晃得人眼晕。
程树言抱着那叠剧本,站在闷热的北京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下去。身上不断地在流汗,他在脑子里把下半年的排期表过了一遍。
如果接了,他就必须立刻进组。
前期堪景在东北,后期制作在北京。
这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将彻底失去过日子的权利,他只能在监视器前,去烧干自己所有的精力。
而在川西,他应该会错过一轮苹果的成熟,那个留给他的房间不会再由他踏足。
宋野没有错,庄柏没有错,电影没有错,他也只是想要拍好电影而已。
程树言在胡同口走了一会儿,从白天走到正午,都不知道自己走出多少路。
他湿透了,刚到公司楼下,庄彦便叫住了他:“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