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狗 第25章

作者:都市累人 标签: 近代现代

阎弋跟在他身后,他不知该如何保持和阎武的距离。太快了显得急切,太慢了又显得疏远。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么窄的走廊,他们的手偏偏碰不到一起。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卡,还有折好的单据。单据的纸张边缘有点锋利,刮在他的指腹上,有一种细密的痛感。

阎弋跟在阎武身后走出警署大门。

风迎面扑来。

三月末的还带着凉意,风把阎武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了一点,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也吹动了阎弋的头发,他额前的碎发被掀起来又落下去,落在眉骨上,他没有抬手去拨。

阎弋快走两步到路边。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阎弋伸手拦下,拉开车门。他站在车门旁边,右手搭在车门的上沿,回头看了阎武一眼。

阎武走到车门前面,弯下腰,钻进车里。他的动作因为左臂的缘故有些笨拙,右臂先撑住座椅,然后侧过身,把左臂小心地收进来。他坐进去之后,身体往里面挪了一下,给阎弋留出了位置。

车上的收音机开着,音量很小,放着一首阎弋没听过的歌。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挂挡,打方向盘,出租车汇入了车流。

一个月没回这个家。

阎武站在玄关,像第一次来一样打量着这个他已经住了几年的地方。比他离开的时候还干净。所有的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整整齐齐的,只是多了一种寂寞的味道。

阎武在沙发上坐下来,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烟,他用右手抽出一根,烟嘴朝外弹了弹,叼在嘴里。他又掏出那个断了条胳膊才抢回来的打火机,火苗凑近烟头的时候,他眯起一只眼睛,嘴唇微微抿着,深吸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散成一团雾。

他换了个姿势,把左臂小心地搁在沙发扶手上。

“今天不上班啊?”阎武吸了一口烟,问得随意。语气听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他只是出差回来。

阎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半蹲在阎武面前。这个高度让他的视线比坐着的阎武低了一些,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到阎武的脸。

他低着头,右手握住阎武的右脚脚踝,手指扣在脚踝骨两侧,把皮鞋从阎武的脚上褪下来。

阎武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中。

阎弋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给阎武换上拖鞋,又把阎武的皮鞋拎到门口,和自己的鞋并排摆好。

他看了一眼手机,悄悄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他不知道张主任有没有发现他旷工了,会不会让他的考核急转直下?会不会影响他的转正?会不会被退回?他都顾不上想。

“新单位怎么样?”阎武靠在沙发背上,偏头吐出一口烟。他用右手弹了弹烟灰,他没有看到烟灰缸,就把烟灰直接弹在茶几上,“那群孙子没为难你吧?”

阎弋依然一句话都不说。

阎武见他不说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生气了。

阎弋就是这样,生气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在船上被人欺负,别的小孩哭天喊地,就他一声不吭。真倔,阎武当时想,随我。

阎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在冷藏室最里面翻出一个冰袋,拿出来用手捏了捏。

他走回客厅,在阎武身边坐下。沙发垫微微陷下去,两个人的重量让凹陷连在了一起,但他们的身体并没有靠近,中间还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阎弋把冰袋小心地放在阎武的左臂上,力道刚好。

阎武刚想再说点儿什么,门铃响了,他们一起看向门的方向。

阎弋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冲锋衣的年轻人,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的碎发朝两边分开,露出一小片额头。右手拎着一只深灰色的医药箱。

是霍彦,阎家的医生。阎弋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就给他发了消息。

霍彦一进门就看到了沙发上的阎武,目光在他那挂彩的脸和胳膊上停了一下,叹了口气。

“上次是你弟,这次是你,”小霍医生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一边往外拿东西一边摇头,“你们兄弟俩怎么回事儿啊?有空来医院做个体检吧。”

霍彦走到阎武身边,另一只手已经拆开了阎武手臂上的纱布。纱布是派出所的医生临时缠上去的,大概是当时人多事杂,缠得很潦草,有几处叠在了一起鼓出个包,有几处又缠得太松露出了缝隙。纱布被碘伏浸透的地方变成了深褐色,干涸之后变得又硬又脆,边缘翘起的纱线和伤口粘在一起。

阎武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阎弋站在一边,目光一直落在霍彦的手上。看着霍彦把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来,阎武的小臂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

客厅的灯照在皮肤上显得毫无血色。小臂中段有一片青紫色的肿胀,从手肘下方一直蔓延到距离手腕两指宽的地方,大约占了整个小臂三分之二的长度。

皮肤表面有擦伤和几道结了暗红色血痂的伤口。痂皮很薄,边缘翘起来,和肿胀的皮肤连在一起,这比他穿着衬衫时露出的那一截严重得多。衬衫卷上去的时候只露出了肿胀的上半部分,擦伤被袖口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看起来不过是青了一片。

阎弋的喉结动了一下。

“怎么?骨折也能提前检查出来啊?你最近还兼职算命?算出来我有血光之灾?”阎武歪着头,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笑。

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霍彦见得太多了。从阎宁到阎武,他给这家人做了多少年医生,就听了多少年这种不着四六的浑话。

“是啊,那你一会儿记得多给我结点儿钱,没听过破财免灾吗?”霍彦从医药箱里取出一卷弹力绷带,头都没抬,语气里全是“懒得跟你计较”的熟稔。他托起阎武的小臂,手指在肿胀处轻轻按压,检查骨位。

“和我你还敢收费?”阎武呲了呲牙,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笑,“我哥找了个小医生,人漂亮技术好钱还收的少,你当心他把你换了。”

霍彦没有接他的茬,按在肿胀处的手指微微加了一点力。

阎武倒抽了一口气,肩膀往上一耸,那只呲着牙的笑脸立刻没了,纯粹剩下疼。

“哟,娶了个菩萨啊这是。我说怎么这么久都不见他了。”他用绷带把阎武的小臂固定住,调整松紧,粘好魔术贴,动作一气呵成。

“骨裂,没有完全断开,但裂口不小。”霍彦收回手指,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固定三到四周,不能受力,不能提重物,不能......”他顿了一下,瞥了阎武一眼,“不能打架。”他站起来,他知道这话阎武听不进去,所以他是对着阎弋说的。

“你和他说什么?你和我说就得了。”阎武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他想把袖子放下来盖住绷带,但衬衫袖口太窄,拉不上去,卡在绷带的位置上,袖子皱成一团。他抬起右手扯了两下,没扯动,干脆不弄了,袖子就那么皱巴巴地卡在小臂中间,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

霍彦收拾好医药箱,一边扣箱子上的锁扣,一边回过头看了阎武一眼。

“上次你弟生病,你守了一夜,这次你生病,你弟不得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啊。”霍彦一边说一边看着阎弋,又从口袋里掏出几片止痛药放在桌子上,药片装在透明的小密封袋里,袋子上用记号笔写着服用的时间和剂量,“你哥给我发了一晚上消息,弄得我一晚也没睡,今天你可别烦我了啊。”

阎武像是一下子被人戳穿了什么,翻了个白眼,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瞎说什么呢你。”他的右手搭在左臂的绷带上,指节微微蜷着。

“走了。”小霍医生拎起医药箱,背对他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走了。

门锁咔哒一声落下。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阎弋站在茶几旁边依旧不说话。阎武想说点儿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去够茶几上那盒烟,伸长右臂够了一下,没够到,指间碰到了烟盒的边缘,没抓住,烟盒滚了两下,掉在了地上。

他不想显得这件事有多大。三十岁的男人,打架把胳膊打断了,怎么听都觉得丢人。现在又像个废人一样,再被阎弋盯着他、伺候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这个哥哥的脸还往哪里放。

“去放点儿水,我洗个澡。”阎武说。

阎弋弯腰捡起地上的烟盒,放回茶几上,但是没有推到阎武够得到的位置。

阎弋走进浴室,蹲在浴缸旁边,伸手拧开了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着,热气几乎立刻就升腾起来,一团一团地往上翻涌,模糊了镜子里那个孤零零的倒影。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试了试温度,又调了调冷热的比例,直到水温刚好,微微有点烫,但又不会让人不舒服的那种。

调好水温,他从浴室里走出来。阎武正靠在沙发扶手上,身上那件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脸上带着一种被疼痛和疲惫反复揉捻过的神情。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阎弋要干什么,阎弋就弯下了腰。一只手从阎武的腋下穿过去,绕过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起他的腿弯,阎弋收紧手臂,肌肉绷紧,利落地把阎武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诶诶诶,干嘛呢你!”阎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慌乱,“你放我下来!”

作者有话说:

阎弋你也是终于勇敢一次了啊哈哈哈~!

第27章 触手可及

阎武扑腾了两下。右腿本能地往外踢了一下,踢了个空。左臂跟着一晃,肩膀那个角度刚好牵扯到了伤口的位置,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的一声,呲牙咧嘴,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角挤出了几道深深的褶子。剧痛从肩胛骨一路疼到指尖,打断了他所有的挣扎。他没有再动第二下。也因为,阎弋抱得太紧了。

浴室里的热气已经弥漫开来,暖烘烘地裹住了两个人。阎弋把阎武抱进浴室,弯腰把他放在浴缸旁边的凳子上,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阎武的屁股一挨到凳子,立刻找回了一点气势。他坐稳了,抬起头,右手啪地拍了一下自己完好无损的腿,中气十足地说,“我是手断了,不是腿断了!”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腿,盯着阎弋的眼睛,“你眼睛没毛病吧?”

他瞪着眼睛看阎弋,眼眶里还残留着刚才因为疼逼出来的生理性水光,薄薄的一层,让他的眼睛看起来亮晶晶的。但这不妨碍他用那种“老子没事”的语气说话,下巴微微扬着。

阎弋没吭声。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阎武,心里有一个念头盘绕上来。他恨不得阎武断的是腿就好了。那样的话,阎武哪儿也去不了,会寸步不离地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会求着自己帮他做这个,帮他做那个,会张嘴喊他的名字。不会偷偷消失,不会一走就是一个月,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个音信都没有。

阎弋低着头,把这些念头咽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伸手抓住阎武身上那件衣服的下摆,往上掀。他三两下把衣服从阎武身上扒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阎武赤着上身坐在凳子上。浴室的灯光从头顶直直地打下来,把他整个上半身照得无所遁形。一个月不见,他明显清减了不少,胸口的肋骨影子若隐若现,腰线往内收得更窄了。

阎弋半蹲下来,视线正好落在阎武腰线的位置。他伸出手,手指触到阎武腰带的金属扣子。

阎武一把按住了他的手。他低头看着阎弋的头顶,喉咙滚了一下,“我自己来。”

阎弋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松开手,手指从腰带扣上滑下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阎武用右手去解腰带的扣子。皮带上的金属扣子有点卡涩,咬得死紧。他用拇指去抠那个扣子,指甲嵌进缝隙里,往外掰,没抠开。一只手使不上巧劲,他越急越解不开。

“成心的吧你?”阎武把手一撒,干脆不弄了。他往凳子上一靠,仰起头,下巴冲着天花板,两只腿往外一摊,大咧咧地摊在那里,摆出一副“你爱怎么着怎么着”的姿态。

阎弋重新蹲下来。他的手指捏住扣子,咔嗒一声,扣子弹开了。他把皮带从裤耳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洗手台上,拉住裤腰往下褪。阎武抬了一下屁股配合他,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骂人。

裤子被褪到脚踝,彻底脱了下来。阎弋把它们团成一团,和那件脏衣服扔在一起。

“行了,你出去吧。”阎武坐在凳子上,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他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怎么,赤身裸体的阎武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不是一个容易不好意思的人。他活了这么多年,哪怕是在夏天光着膀子在船上喝酒划拳,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他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消瘦、所有的伤口都照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阎弋没理他。他伸出手,勾住那条内裤的边缘,往下拉。阎武的身体僵了一瞬,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内裤被褪下来的时候,阎弋的手指碰倒了阎武髋骨旁边的纹身。他的手顿了一下,指腹停在那片皮肤上面,没有马上移开。

那片纹身掩映着一片瘢痕,烧伤的疤痕和颜料长在一起,成为了阎武身体的一个部分,摸上去凹凸不平。很硬,很涩。

那是因为他。

浴室里的水哗哗地流着,热气越来越浓,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阎弋收回手,站起来,试了试浴缸里的水温,刚刚好的温度。

阎弋弯腰,手臂再次穿过阎武的身体。这一次他轻车熟路,阎武的右手在他被抱起来的那一瞬间本能地抬起来,搭在了阎弋的肩膀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尖轻轻扣在阎弋肩头的衣料上,不知道该用力还是该松开。

阎弋把阎武放进浴缸里。

阎武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沉入水中,他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在接触到热水的那个瞬间突然松懈了。他的肩膀沉下去,头往后一仰,枕在浴缸边缘上,把眼睛闭了起来。

热水像是有魔力一样,让他的意识变得松散、酥软,像一块放在暖阳下的黄油,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他几乎要睡着了。

阎弋没有出去。他走到洗手台前,双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从镜子里看着浴缸里松散下来的阎武。

热气不断地升起来,镜子上的水雾越来越厚,阎武的倒影变得越来越模糊。阎弋伸出食指,指尖抵在镜面上。他在充满雾气的镜子上描摹阎武的样子,他的手指在镜面上滑动,勾出阎武的身形。

镜子上的阎武变得很小。这个距离、这个角度,让镜中的人影缩小到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覆盖的程度。他把手掌贴上去,张开五指,把镜子里那个小小的阎武罩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一个月,他告诉自己不要问,不要找,不要显得自己那么需要他。他怕自己一开口就输了,输掉这场他根本不知道在和谁较劲、也不知道较的是什么劲的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