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阎弋,”他伸手抱住了阎弋,希望能给他一些安慰,“阎武已经离开了,忘了他吧。等你忘记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终于说出了放在心里多年的话。他看着阎弋从一个不爱说话的学生变成了一个安静而温柔的男人。
“我们才是一路人,我们清清白白的在一起,这样不好吗?”他看着阎弋,目光里是真诚,是渴望。可他没有发现自己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你非要和一个罪犯扯在一起吗?”
“他不是罪犯!”
阎弋猛地站起来。阎弋盯着沈度,他声音沙哑,“沈检察官,你现在很得意吧!你不是想抓人吗!你把我抓走吧!把阎武的罪都算在我头上!”他抓着沈度的胳膊,就要往门外冲。他的手劲大得惊人,这具已经三十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瘦得颧骨凸出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爆发出了让沈度猝不及防的力量。
沈度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阎弋!你醒醒!”沈度猛地甩开阎弋的胳膊。他的声音也拔高了,他抓着阎弋的胳膊,将他死死地抱在怀里,“阎武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如果他有你,他会扔下你一个人离开吗!”
那天在看守所,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阎武一眼。
他问阎武,他怎么会相信阎弋从来没有背叛过他。
阎武告诉他,我只看了他一眼,我就知道,他不会背叛我。
这句话,让沈度更加讨厌阎武,讨厌他作为哥哥觊觎自己的弟弟,讨厌他那副谈起爱来居高临下的样子。
“阎弋,我告诉你,阎武已经是一个罪犯了,你为他赔上你的前途值得吗?”沈度抓着他的胳膊,他能感觉到阎弋手臂上肌肉的紧绷和颤抖,“你想找他是吗!我告诉你!所有警察都已经盯上你了!你找到阎武的那天!就是警察找到阎武的那天!你去找他!你只会害死他!”
阎弋沉默了。沈度的话彻底击中了他的要害。
阎武不愿带自己走,是阎武不相信自己能够承受逃亡的生活吗?是阎武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吗?
但沈度最后说的那句话提醒了他。自己去找他,只会害死他。阎弋忽然害怕了,他害怕自己真的成为阎武被抓的原因。
如果找到阎武的代价,是警察跟在他的身后找到阎武,如果他以为的在一起,是把阎武送进监狱的最后一步,如果他的爱,是刺向阎武的最后一把刀,那他还能爱吗?他还要找阎武吗?
在沈度看来,阎弋不过是需要时间。他会在这个过程中陪在阎弋身边,以朋友的身份,以同学的身份,以任何阎弋能够接受的身份。他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几天、几个月、几年。他会等到阎弋一点一点好起来。
阎弋感觉到巨大的无力感,把他所有的力气都抽干。放手,就是保护阎武。离开,就是保护阎武。不再找阎武,就是保护阎武。
他答应过阎武,自己会保护他的。
如果这就是保护阎武唯一的方式,那他愿意。
如果他不再见阎武,就能让阎武不被抓到,如果他把自己从阎武的生命里抹掉,就能让阎武活下去,如果他和阎武这辈子再也不见,就能让阎武在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自由地呼吸,他愿意。
他情愿这辈子再见不到阎武。
他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没有看沈度,径直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背包,拉链拉开,把里面的旧东西倒出来。包底,掉出来一枚胸针,是他送给阎武的那枚带着珍珠的胸针。
阎弋看着那个胸针,放声大哭。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他再没有任何力气。
他不想成为沈度追捕阎武的理由,不想成为阎武不能自由的理由。他支走了沈度,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背包很轻,没装多少。这个家里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本就不多,他在这里活的这些年,是靠阎武的存在填满的。现在阎武不在了,这个家突然变得很空。他没什么可以带走的了。
阎弋联系了阎宁。电话接通的时候,阎宁那边很安静,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机场见”。
阎弋坐上了离开这座城市的飞机。他靠着舷窗,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缩成了一片看不清楚的灰色,最后被云层吞掉了。
他相信,阎宁会把他送到一个和阎武完全不相关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从阎武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也让阎武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的地方。
五年后。
阎宁站在监狱门口,靠着车门。远处灰色的高墙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闷,墙头上拉着带刺的铁丝网,岗哨里站着的武警一动不动。
他忘不了五年前,他见阎武的最后一面。
那时候阎宁大病了两个月。他每天的生活就是量体温、吃药、扶着输液架在走廊里慢慢地走两圈,再回到床上继续躺着。
阎武穿着一套睡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阎宁放下手机,撑着床垫往上坐了坐,他认识阎武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怎么了?”
“哥,我想和你说件事儿。”
阎宁靠在床头上,看着阎武。
“我爱上阎弋了。”
阎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阎武,阎武也看着他。阎宁张开嘴,又合上。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说出一句,“什么?”
“我公司出事儿了。”阎武没有给他任何消化上一句话的时间,直接往下说,“我不能连累阎弋。阎弋知道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明天,你帮我把他关进精神病院。”他停顿了一下,“那里可以保障他的安全。如果他非要去救我,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精神病的话的。”
阎宁对公司的事情全然不知。他病了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他被隔离在病房里,手机被医生限制使用,来探视的人都被护士挡在外面,每天能见到的只有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护士服和输液管里一滴滴往下坠的药液。他以为阎弋还在公司里上着班,以为一切都在正轨上。
他的脑子跟不上阎武的话,刚才那句“我爱上阎弋了”还没被他消化,现在又砸过来一个“公司出事儿了”,两件事撞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炸成了一片空白。
“你说什么呢?”阎宁随口说了一句,但他看到阎武的反应完全不像是玩笑。
“阎弋那小子!”他猛地掀开被子,挣扎着要下床,“你告诉我!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打断他的腿!”
阎宁声音里完全是一种被点燃了的、混着愤怒和保护欲的激动。阎武是他带大的弟弟,阎武不会有问题。有问题的只能是阎弋。一定是阎弋做了什么,一定是阎弋勾引了阎武,一定是阎弋害了阎武。
他养了阎弋这么多年,阎弋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他赤脚踩在地板上,扶着输液架就要往外走,腿因为躺了太久没什么力气,走了两步膝盖就开始发软,他硬撑着没有摔倒。
阎武一把抱住他。把他整个人箍住,箍得很用力,阎武的手臂压在他的胸口上。
“哥,都是我的错,你别怪他。”
阎宁不敢相信地看着阎武。他看着阎武的侧脸,从阎武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他就看着这张脸长大。他把阎武当成亲弟弟一样养大“你!你!”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阎宁怎么能看着他毁了自己呢?
“哥,你要怪就怪我吧。”阎武看着阎宁的眼睛。他没有松开抱着阎宁的手臂,他把他闯的祸、他犯的错、他欠的债,全部揽到自己身上。阎宁要怪,就怪他,阎宁要恨,就恨他。
阎弋什么都不知道,阎弋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人是他,从始至终都是他。
阎宁深深地呼吸着,没说话。
“哥,我知道这件事儿不该找你,但我现在只能相信你了。”阎武把阎宁扶回床上,替他拉好被子。他直起腰,站在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等我的事情结束之后,你马上把阎弋送走。不要告诉他我的事情。”
“公司出什么事情了?我马上联系老阎。你马上走!在摆平之前都不要回来了!”阎宁说完就要去拿手机。他的手刚碰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机还没拿起来,就被阎武一把按住了。阎武的手掌覆在阎宁的手背上。
“哥,过去我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情。”阎武看着阎宁的眼睛,“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次,我想都算清楚,还清楚。我已经想好了。”
逃?他能逃多久呢?逃一辈子吗?他一辈子都要做一个罪犯吗?他不想。既然错了就是错了,他该为自己犯的错负责。
“就为了那个阎弋!”阎宁把手从阎武的手掌下面抽出来,“我早就说了,他就是一只白眼狼!他养不熟的!为了一个男人你命都不要了吗!”他越说越激动,他对阎武更是恨铁不成钢,恨他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的人生全部押上去,恨他明明有那么多条路可以走偏偏选了最决绝的一条。
“哥,我们之间,都是我的错。”阎武抬起头看着阎宁,取而代之的是请求,更是一种托付,“你答应我,不要为难他。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有困难了,我希望你看在我的份儿上,你能帮他一把。我已经耽误他了,我不能再耽误他一辈子。”
阎武说的很诚恳。他不是求阎宁原谅他、理解他,他不确定阎弋在知道自己离开以后,会做什么事情,他只能拜托阎宁。
“你别和我说这些!我恨不得扒了那小子的皮!”阎宁甩开阎武的手。
“哥,你答应我,我求你了。”阎武从不和人低头,这是他第一次对阎宁说出求这个字。
阎宁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这段感情,可他却不能真正对阎武生气。或许阎武早就知道了。知道阎弋是他命里的克星,也是他命里的救星。知道他会为这个人毁掉一切,也知道他毁得心甘情愿。
阎宁不再说什么,别过头去不再看阎武,眼睛盯着窗外。从小到大,阎武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就像当年阎武决定让阎弋留在阎家,就像阎武决定一个人扛下一切,他的弟弟,成为了一个真正的男人,一个有担当的男人。
阎武慢慢地松开了按在阎宁手背上的手,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难处...
第59章 重头再来
沉重的大铁门上开了一扇小门,一个身影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包。阎武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头发剪短了,鬓角推得很干净,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浅褐色的脖颈。
他比五年前瘦了一些,比过去多了些成熟的好看。他看到了阎宁,咧开嘴笑。
这几年,阎宁每个月都会来看他。每个月固定的探视日,阎武每次都是那几句话,“我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别担心”。阎宁在外面也没少帮他活动,找律师,递材料,写情况说明,把阎武交代的那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理清楚,能减的减,能免的免,做了一切他能做的。
他没有告诉阎弋这些事,阎武不让他说。他也没有告诉老阎自己每个月来看阎武,因为老阎直到现在提起阎武还是只有沉默。
阎宁伸手一把抱住他,用力地拍了拍阎武的后背。他把下巴搁在阎武的肩膀上,用力箍了一下。
“出来了就好!”阎宁不知怎么,竟然有些想哭。他赶紧别过脸去,假装被风迷了眼睛,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拍了阎武的肩膀一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我们吃饭去!”
阎宁带阎武去了一家别致的小馆子。阎宁提前打了招呼,老板娘把菜上齐了就把后院的门关上了,整个院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桌子菜。
“今天就我们俩人,我们好好说说话!”阎宁开了一瓶有些年头白酒,他拧开瓶盖,酒液倒进透明的玻璃杯里,酒花在杯壁上挂了一圈。他仰头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眼眶有一点泛红,“老二,你傻不傻啊!”
阎武笑了笑,没说话。他拿起自己面前的杯子,仰头喝完。酒液入喉,温热的,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五年滴酒未沾的味蕾被这第一口酒唤醒,有一点刺痛,又有一点久违的暖意。
“你还把不把我当哥!你当时出那么大的事儿怎么不和我说!”阎宁揽着他的肩膀,他的手劲很大,捏在阎武的肩头,像是在惩罚他,阎武的事情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恨阎武一个人扛,被人欺负了不说,遇到麻烦了不说,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也不说。
这几年,阎武明显成熟了,也沉默寡言起来。在里面的五年,让他变了很多,把他曾经的锋利和张扬全都磨掉了。他坐在阎宁旁边,听着阎宁絮絮叨叨地骂他傻、骂他不把自己当哥,脸上始终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只是在阎宁每次骂完一句话的空隙里给他夹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
阎宁看着他,“五年啊!你说你!”阎宁只要提起这件事情,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一辈子,我欠了三件事。一个是老阎的情,我还完了,一个是我踩了法律的线,现在我也认罪了,还有一个......”阎武没说下去。他把杯子里的酒又喝了一口,杯沿抵在下唇上,停了一下,又放下。那个他没说出来的第三件事,他和阎宁都知道是什么。
阎宁知道阎武想说什么,他看着阎武低下头去把玩手里的酒杯。
阎宁拿起酒瓶,给阎武倒了满满一杯,酒液漫到杯沿将溢未溢,“他挺好的。在美国读了博士,开了一家律所,手下有不少人,威风的很!”
“是吗?”阎武强颜欢笑,仰头将杯中的酒喝尽。他喝得太快,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小股,顺着他下巴的弧线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得漫不经心。
“听说前几天,他回来了。还带了一特好看的姑娘,估计要结婚了。”阎宁知道,阎武心里有多爱阎弋,爱到情愿用五年的自由去换阎弋的清白,爱到把所有的罪一个人扛下来,爱到在自首之前求他把阎弋送走。
阎宁本来不想说,今天阎武出狱,是高兴的日子,他想让阎武好好的,开开心心的。但阎武迟早会知道的,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阎弋现在回来了,与其让阎武在毫无防备的时候撞见,不如自己来告诉他。
阎武没说话。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仰头喝完。酒精从喉咙烧到他的心口,烧得他眯了眯眼睛。但酒入愁肠,心中的酸苦反而更清晰了。
“他离开这里的时候,是我送他的。”阎宁看着阎武,说着他这些年一直想说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的话,“我看得出来,他那时候心里是有你的。”
那天在机场,阎弋没有回头看一眼这座城市,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送他来的阎宁,只是在过安检之前停了一下,转过身,对阎宁说了一句话。他说,“阎宁哥,你告诉我,他还好吗?”这是阎弋最后想知道的答案。
他可以不见阎武,但他只想知道,阎武还好好的活着,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很好。”阎宁说。
阎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海关。
阎宁知道,这几年阎弋也偶尔打探过阎武的下落,只是他国内没什么朋友,打探起来也难免困难。每年过年,他给阎宁发消息祝他新年快乐,阎宁会回他一句:都好。
一句“都好”,就是阎弋这五年来,得到的关于阎武唯一的消息。
阎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那枚戒指在入监的时候被收走了,和其他私人物品一起封存在档案袋里,今天早上离开监狱之前,他从档案袋里把戒指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回了档案袋,没有戴上。
阎弋已经有了新的生活,自己不该再去打扰他。
“这么多年……”阎宁没继续说下去。话到嘴边觉得这不是废话吗,要是能放下,阎武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他把后半句咽回去,拿起酒杯碰了一下阎武的杯子。
“放下了,早放下了。”阎武知道他想问什么。
“行了,都过去了!”阎宁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他把酒瓶里最后一点酒平分到两个人的杯子里,举起杯子,和阎武碰了一下,“今天高兴!不许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出来了,哥陪你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