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这个晚上,阎宁和阎武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他不想让阎武觉得孤单,他要让他的弟弟重新振作起来。
饭局结束的时候,阎宁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阎武本想谢绝阎宁给他安排的房子,可阎宁坚持。阎武知道,这是阎宁放心不下自己。
阎宁把钥匙交给阎武,站在饭馆门口等代驾,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着阎武,“对了,你之前安排出来的那小孩来找我了。我借了他三万块钱。听说他开了个面馆。”
“哥,谢谢你。”
乔岳是他在监狱里认识的。和阎弋一样大,他们是同一个监区的,因为年纪小在监区里总被人欺负,阎武看不下去,帮了他一次,他就开始跟在阎武身后,管他叫“武哥”。
阎武一开始没打算理他,他已经自顾不暇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另一个人。但有一天晚上,熄灯之后,乔岳躺在他旁边那架铁床上,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武哥,你说人这一辈子,能重来几次”。
这句话像是自言自语,但阎武却听进去了。他想回答他,“一次。最多一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从那之后,他开始教乔岳怎么在监狱里保护自己,怎么在管教面前说话。他帮乔岳写了减刑申请书,乔岳也和他说了自己进来的原因。他为了帮他妈筹十万的手术钱,帮老板顶了罪。阎武感叹,十万,就买了一个年轻人的三年。
后来乔岳先出去了,阎武和他说,让他去找阎宁,让阎宁帮他找个活路。
“他说让你出来记得去找他,他想当面谢谢你。”说完,阎宁就掏出手机往阎武手机上发了一个地址。阎宁把手机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行地址,在城南,靠近老城区,附近有一个菜市场。
“谢我干啥,又不是我借的钱。”阎武笑了笑,他最不喜欢别人的感谢了。
“行了,该告诉你的我都告诉你了,我媳妇儿还等我回家呢。”阎宁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不耐烦。
“帮我问嫂子好。”阎武看着他。
“你嫂子好着呢,操心你自己吧。”说完,阎宁摆了摆手,拉开代驾已经停在门口的车门,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五年,阎武已经不再熟悉眼前的这座城市。
酒店顶层的落地窗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一个男人站在窗前,单手插在西裤兜里,另一只手的指尖悬在裤缝旁边,下意识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肩线贴合得恰到好处,收腰处没有一丝多余的褶。衬衫领口的白色在暗光里显得格外锋利,扣得一丝不苟,恰好卡在喉结下方。
头发一丝不苟地背在额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眉骨利落的下颌线。从站立的姿态到那副纹丝不动的安静,再看不出半点少年人的松散或随意。
五年,他竟也觉得这座城市十分陌生了。
作者有话说:
阎弋:阎宁!我要告你造谣!!
第60章 好久不见
刘小良自从阎武出事儿以后,就被阎宁派去盯着阎弋。阎宁的原话是“他那边要是有什么事儿,你搭把手,别让他一个人扛着”,但刘小良心里门儿清,这哪是搭把手,这就是让他当眼线。
他倒也没什么意见,反正跟着谁都是跟,阎弋这个人不难相处,比阎武话少,比阎宁脾气好,就是太闷了,闷到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待在办公室里从早坐到晚。
阎弋对这件事没多说什么。刘小良原来跟着阎武,现在跟着自己,不过是换了个老板,干的还是那些跑腿打杂的活儿。他给刘小良开了一份还不错的薪水,比刘小良跟着阎武的时候还多了一点。
这段时间,阎弋发现刘小良有事儿没事儿就往城南跑。一开始他没在意,城南是老城区,吃的多,刘小良又是个嘴闲不住的人,跑城南吃碗面、买份卤味什么的再正常不过。
但频率实在太高了,一周能去六七趟,有时候中午去了下午又去,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又不敢说的满足感。
阎弋在某天下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着刘小良拎着车钥匙往外走,随口问了一句,“谈恋爱了啊?每天都往一个地方跑。”他也就是随口一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说完就又低下头去翻手里的文件。
“不是啊,阎武哥在城南开了个面馆,我去捧场啊……”刘小良刚说完,就看到阎弋翻文件的手停住了。刘小良下意识地闭了嘴,但话已经说出去了,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回来了?”阎弋问。
“嗯……我以为你知道呢……”刘小良支支吾吾,目光不自觉地乱转。
阎弋没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到文件上,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了字。
说起阎武的事情,刘小良心里其实憋了不少话。他觉得阎武以前对阎弋最好了,什么都替他挡在前面。阎弋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刘小良还没跟着他,但他听阎宁说起过,学费是阎宁出的,生活费是阎宁安排的,律所的启动资金也是阎宁掏的。
阎宁真有那个闲心管他?他后来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那些钱,多半是阎武入狱之前就已经安排好的,让阎宁替他出面罢了。
阎弋刚做律所的时候,没什么关系,几个月接不到案子,是阎宁找人给他疏通的关系。
这些事阎弋不知道,刘小良也不敢说。他亲眼看着阎弋在美国出人头地,博士毕业典礼那天他代阎宁去送花,阎弋穿着黑色的学位袍站在常春藤爬满的红砖墙前,和同学合影,和导师握手,笑容得体而克制,和从前的毛头小子完全不同。
刘小良当时就想,你知不知道有个人在大洋彼岸的铁窗里,每天数着日子等你回去,等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没有等到你一次探望。但他没说出口,花递过去,说了句“恭喜”,就转身走了。
他问过阎宁,阎弋有没有回来看过阎武。阎宁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刘小良想问为什么不让他回来,但他看到阎宁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明白了,不是阎弋不想回来,是有人不让他回来。那个人就是阎武自己。
这事儿他问过阎宁能不能跟阎弋说,阎宁叮嘱了他一句不要多嘴,他也明白他们之间的事儿自己还是不要多说了。他不懂阎武和阎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时间和距离早就他们之间的感情全部抹掉了。
“开业的事情,已经告诉阎宁哥了,他说会按时到的。”刘小良看阎弋不说话,“阎弋哥,要是没什么事儿我就先走了。”刘小良说完就想溜走。
“那...他来吗?”阎弋问的很模糊,刘小良知道,他问的是阎武。
刘小良摇了摇头。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给阎宁打电话。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阎宁让他盯着阎弋,也叮嘱过不要多嘴,这算不算他失职?他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反正说都说了”,下楼开车走了。
晚上,阎弋去了刘小良说的那间小面馆。
他没有开车,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刘小良说的那个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一路上和他说城南那片老城区快拆了,说要建新的商业综合体,说那里的面馆好吃是好吃但估计也开不了多久了。阎弋一句也没听进去,他想去干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面馆在一条窄巷子里,他站在马路对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他想起以前他和阎武总去的那家夫妻馄饨店。那家店在他们住的楼下不远,老板是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男的包馄饨女的煮,一个管后厨一个管收钱。
他们周末常去,阎武每次都点鲜肉馅的,他点荠菜馅的,阎武会把自己的鲜肉分他两个,再把他的荠菜夹走两个。那个店在他们搬走之后没多久就关门了,听说老板娘回了老家带孙子。
阎武站在灶台前,正往一个白色的碗里盛臊子。热气从灶台上翻涌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瘦了很多,两颊的线条比以前更锋利了,下颌骨的棱角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原来张扬的脸变得内敛了很多,眉骨的弧度还是那么好看,但眉宇间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T恤的下摆沾了一小块油渍,他浑然不觉。他往碗里舀了一勺臊子,又用筷子挑了一下面条,动作娴熟而自然。五年前那个从不会下厨的男人,现在竟然也能一个人站在灶台前,同时应付眼前的锅和客人。
里间里走出来一个男孩,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剪得干净利落,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年轻而明亮的眼睛。他看上去比阎武小了十来岁,皮肤晒成了小麦色,不算帅,但很精神。
他手里拿着一条围裙,他走到阎武身边,和阎武说了几句话,阎弋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阎武偏过头去听,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男孩伸手从阎武的腰间揽过,把围裙系在了阎武腰间。阎武对着他笑了笑,阎武说过几句话又转过身继续捞面,那个男孩也没走,就站在他旁边,从台面上拿起一双筷子把刚出锅的那碗面码整齐,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灶台前,配合默契,像一对经营了很多年的夫妻店。
阎弋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个男孩是谁?会是阎武新的爱人吗?阎武难道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是一个站在橱窗外面的路人,橱窗里的幸福,再也与他无关。
他站在远处,一直看着阎武在灶台前忙碌,店里人来来往往,时多时少。阎武把那碗码好的面端给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回来拿起抹布擦了擦灶台上的汤渍。
他想起阎武也曾经和自己描述过这样的一幅画面,只是阎武的身边早已换了人。那个站在他旁边的人,再不是自己。
那个时候的阎武,连抽油烟机怎么开都不知道的人,现在竟然也熟练的做起面馆的生意。这些本该由他阎弋来见证的变化,那些本该属于两个人的烟火日子,现在由另一个人来接手了。
他是为了阎武的自由,才没去找阎武呢?可阎武为什么没有来找自己?他已经忘了自己了吗?
五年来,他不敢多打听关于阎武的事情,可阎武呢?
他站在原地,盯着店里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不知过了多久。
“阎武哥,要打烊了。”乔岳把最后一桌客人送走,回头说了一句。
阎武本来只是打算来看看乔岳的。出狱之后阎宁给他安排了住处,也说了不急,让他先歇一阵子。但乔岳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说“武哥你来尝尝我的手艺”,说“我妈说你是我恩人一定要请你吃顿饭”。
阎武知道乔岳是想让他多出门走走,别一个人闷着。他来了以后发现乔岳这个面馆虽然不大,但生意还不错,就是乔岳的手艺还欠点火候,臊子炒得时咸时淡,面条煮得时软时硬,客人的回头率不高。他就帮着乔岳试味调味,乔岳总是搞砸一些事情,再让他帮忙,让他显得很有用,从那之后他就隔三差五过来,反正自己也没什么事情,一个人待着反而容易乱想。
“好。”阎武应了一声,把抹布在水龙头下搓了两把,拧干了搭在灶台边上。他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下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要一碗面。”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店门口。枪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整齐地背在额后,眉眼冷峻。
乔岳走到门口,脸上挂着打烊时惯用的抱歉笑容,他笑着说了句,“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男人没说话,直直地看着他身后正在擦桌子的阎武。
作者有话说:
快夺回属于你的一切吧吼吼吼~!
第61章 你还好吗?
阎武正弯腰用抹布擦角落里那张桌子,白色的T恤被灶台的热气蒸得微微发潮,贴在肩胛骨上。
他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他下意识抬起头来,一下子愣在原地。
那是他在监狱里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对着天花板都能看到的那双眼睛。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他以为他再次看到阎弋的时候,他可以像一个普通人那样说一句“好久不见”。
可过去的所有碎片,好像在这一刻都一下子扎在他身体里每一个他以为已经愈合了的地方,生疼生疼的。
“还有面吗?”阎弋看着阎武。
这小店短短几步,是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五年时光、一千八百多天的分离。
乔岳站在门口,看看阎弋,又回头看看阎武。
“我来吧。”阎武说完,把抹布放在桌上,走到冰箱前。
他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冷藏室里放着几碟小菜、半盆发好的面团、几瓶啤酒,最里面那层搁着两个用保鲜膜包好的白瓷碗,那是他们给自己留的面,准备打烊以后当晚饭吃的。
他全部拿出来,又拿了一把生菜,关上冰箱门。走到灶台前,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从灶眼里蹿出来,他往锅里舀了两勺水,盖上锅盖等水开。
他盯着锅里的水,看那些小气泡从锅底一个一个地冒上来,在还没有到达水面的时候就消失了。水开了,他把火调小,将面条均匀地撒在锅里,细白的面条在沸水里散开。
他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等了两分钟,用漏勺捞起来,手腕轻轻抖了两下控掉多余的面汤,倒进白瓷碗里,浇上一大勺臊子。
他又烫了几片生菜铺在面上,翠绿的菜叶被热汤一烫迅速变软,颜色从草绿变成了深绿。
他端着碗走到阎弋面前,把碗放在桌上,又从旁边的竹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转身准备离开,他不敢看阎弋的脸。
“能坐下陪我吃吗?”阎弋看着阎武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阎武都是这样走开。
阎武迟疑了一下,拉开凳子坐在阎弋对面。他的手放在桌面上,不知道该往哪里搁,他最后把手放在自己膝盖上。阎弋比当时更成熟了,多了一些沉稳的魅力。
阎弋把筷子伸进碗里,夹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面很烫,他吃得很急,没有吹就直接塞进了嘴里。滚烫的面条烫到了他的上颚,他感觉到了疼痛,但却不是从口腔里传来的,而是从他的肺腑。
他感觉一股灼烧的感觉从他的舌头、口腔、食道,一直烫到他的胃里,烫到他的心里。烫得他皮开肉绽。
那些被他在精神病院里用镇定剂压下去的回忆,那些被他在美国用工作和学习填满的深夜,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已经放下的画面,随着这一口滚烫的面条一起,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
他很快地吃完一碗,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看着空荡荡的碗,“还有吗?”
阎武看了看他,他站起来,又去灶台前下了一碗,端到阎弋面前。阎弋依旧吃得很快,他好像很久很久没吃过东西一样,吃得狼吞虎咽。
他把所有的饥饿、所有的渴望、所有不能说的话都塞进这一碗面的吞咽动作里。吃完,他又问了一句,“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