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都市累人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阎宁的声音。
“诶,有事儿说话。”
阎武反身冲他挥了挥手,直直地推开玻璃门,头都没回的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晒在他崭新的西装上,面料泛着低调的光泽。他站在商场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天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他单手揣在口袋里,走向停车场。他的步子很大,腰微微晃着,带着一种慵懒又漫不经心的节奏。这是他走路的方式,从十几岁就是这样,肩膀微微后仰,重心压在脚后跟上,不慌不忙。
他走路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从不赶时间。
但他今天赶时间。
他赶着去给阎弋铺一条路。
一条干净光明,和他自己完全不同的路。
第6章 酒局
下午五点四十分,裕华酒店大堂。
阎武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堂里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他今天确实穿得太好了,任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
他手上拎着西装外套,从店里出来他就一直这么拎着,生怕袋子把外套压出褶子。
他手机屏幕上还停着阎弋发来的那条消息,哥,今晚6点,记得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四十。
他没回消息,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走向电梯。电梯里,阎武对着镜面墙又照了照自己。
衬衣的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脖颈和锁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枪灰色的领带,拢了拢领口系紧,他觉得这样显得正式一些。
他想起阎弋小时候有一次跟他说,哥,你穿西装真好看。
那是他唯一一次穿正装去参加阎弋的家长会。那时候阎弋大概上初中,学校搞什么开放日,要求学生家长都穿正式一点。阎武本来不想去,他觉得自己往那一坐,和其他家长格格不入,别人的爸爸是公务员、老师、医生,他算什么呢?
他最后还是去了。
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教室门口,像个走错片场的保镖。
阎弋从座位上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阎武记了很多年。
电梯到了六楼。阎武走出来,找到606包间,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进。”
阎武推门进去,脸上已经挂上了那种他惯用的笑。眼睛里带着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像一面镜子,你看到的是你自己反射回去的表情。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中间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看起来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旁边两个大概是他的下属,一男一女,都穿着正装,坐得笔直。
“谷局长。”阎武走过去,伸出手。
谷局长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阎武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拉开椅子坐下。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外面混久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有些人不需要给你面子,因为他们的面子比你值钱。
这世道,哪怕再有钱,也是分三六九等的。阎武他们再有钱,那些有权的人照样觉得自己比他们高一头。
谷局长就是这种人。香港人,国际监察局的局长,手里攥着多少人的前程,多少家庭的孩子挤破了头想进那个单位,最后能进去的不过凤毛麟角。
阎宁能搭上这条线,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
阎武拿起桌子上的白酒在面前直接倒了三杯,他举了举杯,直接灌下去,“我来晚了,先自罚三杯。”
白酒火辣辣的倒进胃里,阎武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刚想抽一根,谷局长旁边的那个女人轻轻咳了一声。
阎武看了一眼谷局长,谷局长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阎武把烟盒收回去,笑了一下,“不好意思,习惯了。”
“阎宁跟我说了,你弟弟的事。”谷局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什么学校毕业的?”
“政法大学,法学专业,今年应届。”
“成绩怎么样?”
“年级前三,每年都拿奖学金,拿过北部赛区的......”
“我问你成绩怎么样。”谷局长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阎武顿了一下,“挺好的。”
“挺好的?”谷局长把茶杯放下,看着阎武,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弟弟的成绩,你只知道‘挺好的’?”
阎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好说的。他确实不知道阎弋的具体成绩。他知道阎弋学习好,知道阎弋拿了奖学金,阎弋参加了很多比赛,但他不知道排名,不知道绩点,不知道那些具体的数字。他每次问阎弋,阎弋都说“还行”“不错”“挺好的”,他也就没再追问。
在他眼里,阎弋能考上大学就已经是光宗耀祖的事了,至于考了多少分、排多少名,那都不重要。
但谷局长显然不这么看。
“阎宁跟我推荐的时候,说你弟弟很优秀。”谷局长慢悠悠地说,“但优秀不优秀,不是靠说的,是要看真本事的。”
阎武坐直了身体,“谷局长,我弟弟是真的......”
“我知道。”谷局长抬手打断了他,“阎宁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这样吧,下周三,让你弟弟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亲自见见。”
阎武的眼睛亮了一下,“谢谢谷局长。”
“先别谢。”谷局长拿起桌上的茶杯,“见了再说。如果不行,那就是不行。”
阎武听出了弦外之音,谷局长不过是想借阎弋这件事儿拿架子,摆一摆自己的谱。
阎武心里翻了个白眼。
但他脸上还是陪着笑,那种笑他练了很多年,练到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肌肉自己就会动。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谄媚,不卑亢,恰到好处地表达出一个意思,您说了算。
阎武笑着点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阎弋。”阎武说,“弋,木桩的那个弋。”
谷局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意思,但也没多问。他点了点头,给了旁边那两个人一个眼色。
正事儿谈完了,谷局长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阎武明白,剩下的,就是喝酒了。
阎武太熟悉这套流程了。男人的饭局,只要喝得尽兴,那办不成的事儿,也能办成一半。这话不是他说的,是阎宁教他的。阎宁说这话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手里捏着一杯白酒,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阎武那时候还不懂,后来他懂了,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在谈判桌上谈成的,是在酒桌上喝成的。
酒一下肚,人的防线就松了。防线一松,什么话都好说。
菜一道一道地上。阎武不怎么吃,他没什么胃口。但他一杯一杯地喝,白酒,五十二度,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
他喝酒的样子很好看。没有那种硬撑着往嘴里灌的狼狈,而是一种从容又优雅的豪迈。端起杯,一仰头,喉结上下滚动一下,杯子就空了。
他从不需要人劝酒,也不需要人陪,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喝成一个让人舒服的状态,不会醉到失态,但足够让对面的人觉得,这个人,够意思。
谷局长显然很吃这一套。
几杯酒下肚,谷局长眼尾的褶子都笑炸开了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那种端着架子的严肃一寸一寸地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酒桌上特有的,带着几分亲昵的松弛。
“小阎啊,”谷局长拍了拍阎武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用了点力,像是在丈量这块肩骨的厚度,“你这个弟弟,是政法大学的?”
“政法大学,法学专业。”阎武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今年应届,成绩一直排在前头。”
“没想到你和阎宁,还能教出来这么个有出息的弟弟啊,”谷局长摆摆手,“不过成绩好是一回事,到我们这儿,光有成绩不行,得有悟性。”
“那是那是。”阎武笑着点头,“我弟弟悟性高,回头见了您,您一看就知道。”
谷局长旁边那个年轻女人,阎武记得她姓周,名片上印的是“副主任科员”,端起茶杯,笑着插了一句,“谷局,周一就有个新人培训,您看......”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谷局长大手一挥,“小阎啊,周一,周一让你弟弟来局里报道。”
成了。
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笑着端起酒杯,恭恭敬敬地敬了谷局长一杯,然后转向那个姓周的女人,又敬了一杯,再转向旁边那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年轻男人,再敬一杯。
“谢谢谷处,谢谢周姐,谢谢张哥。”他一口气说了三个谢谢,每个都带着不同的语气,对谷局长是敬重,对周姐是亲切,对张哥是谦逊。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两个人也被他哄得服服帖帖,脸上的笑容不再是职业性的客气,而是带着一种被重视的舒坦。
阎武知道这个道理: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谷局长是阎王,但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真正办事的,是这些小鬼。只有让这些人得到好处,他们才会好好办事。这不叫收买,这叫人情世故。阎武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阎弋的前程。
酒过三巡,谷局长有些上头了。他靠在椅背上,领带松了,脸泛着红光,说话的语速也慢了下来,开始讲一些年轻时候的事情。阎武配合地听着,适时地笑,适时地点头,适时地抛出下一个话题。
他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
阎弋的毕业典礼应该已经结束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端起酒杯,又敬了一轮。
十点半,饭局终于散了。
阎武把谷局长送到酒店门口,交代司机一定把人安全送到家。他站在车门边,弯腰看着后座上的谷局长,笑着说,“谷处,今天辛苦了,改天我再单独请您。”
谷局长摆了摆手,已经不太说得清楚话了。
车门关上,尾灯亮起,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酒店大门。
剩下那两个人站在门口,周姐拎着包,张哥插着兜,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之后的餍足。
“周姐,张哥,我送你们?”阎武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