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年年酒
他想到当初向自己同事购买这张明信片的时候。
同事的金主是一个石油大亨,对方和妻子孩子去冰岛旅游的时候给同事带了一盒冰岛的明信片,同事收到之后很开心,在他们面前大肆炫耀。
邓嘉等人群散去后,走到他面前,问能不能卖给他一张。
同事是个爽快人,可能是因为他有一盒,并不在意那小小一张,而且他并不是真的喜欢这些东西,他就是炫耀别人出去玩还惦记着他。
邓嘉成功得到这一张明信片,同事见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兴奋样,八卦地问:“你要这个干嘛?”
如果放在平时邓嘉是绝不肯暴露有关自己的一切东西,但这次由于对方给了他一张明信片,所以他没有遮掩,大大方方地说出答案。
“因为我很喜欢冰岛,以后想去那里旅游。”
同事撇撇嘴:“这多简单,你对你的客人撒撒娇,他不就带着你去了。”
邓嘉摇摇头,一脸认真:“我想一个人去,不要靠任何人,就靠自己。”
同事听见这话,先是愣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周围几个人听见笑声都回头去看他。
邓嘉永远记得这个场景。
每一个人似乎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就你?”同事毫不留情地对他进行贬低,“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吗?
邓嘉回去郁闷了好久,思考了很多,他并不这么认为。
他认为自己还年轻,人生路还很长,未来五年他做不到,那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他还做不到吗?
虽然前十八年命运总在苛待他,上天总爱捉弄他,让他在本该认真读书肆意玩耍的年纪出来谋生存、谋出路,见到形形色色的人和社会的阴暗面。
可邓嘉并没有放弃自己,他就像一只蒲公英,无论被吹到哪里,草原也好石头缝也罢,他总能向上挣扎,开出属于自己的生命。
是他身上的责任和担子锤炼出如此顽强的生命力,所以任何的“痴心妄想”在他这里都会变成“心想事成”。
沈觉非看着邓嘉这副失神模样,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喊了几遍他的名字。
邓嘉眼珠动了动,终于回神。
沈觉非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邓嘉低头小声说:“没什么。”
沈觉非没在意:“想去冰岛?”
邓嘉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觉非瞥他一眼,不知道谁又惹他了,心说现在像邓嘉这种小孩子一会儿一个样,不知道在郁闷什么。
矫情死了。
邓嘉换上自己的衣服,走了出去。沈觉非在门口等待,见人出来后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就捕捉到邓嘉脚上的那双鞋。
这还是那一双运动鞋,仔细回忆了一下,似乎从认识邓嘉开始,自己就没再见过他穿别的鞋。
邓嘉注意到沈觉非的目光,异想天开地想将脚藏起来,他更加难堪了。
两个人坐进车里,沈觉非发动车子,状似无意地说:“明天我带你去买鞋,再买几身衣服。”
邓嘉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的沈先生!我、我有鞋的,只是冬天的鞋比较少,夏天的鞋很多很多的。”
沈觉非安静地等他说完:“你是我的助理,少不得抛头露面,后面还要陪我出差,给你买衣服也是给我自己长脸面。这件事就这样定了,明天上午带你去。”
车子行驶在路上,沈觉非从镜子里看了看邓嘉,问:“杨宁轩这几天还来找你吗?”
邓嘉如实回答:“找的。”
“有没有再让你吃芒果这些东西?”
邓嘉撒谎:“没有。”
“那就好。”沈觉非也不拆穿,顺着话意,“有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拐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沈觉非照常摸了摸邓嘉的脸,然后让他上楼了。
邓嘉用钥匙开门,伸出头往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了。他缩回身子,“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客厅还亮着灯,王小晨穿着睡衣站在中间,看见邓嘉回来眼睛亮了一瞬。
“你怎么还没睡?”邓嘉边换鞋边问。
王小晨说:“我起来上厕所,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见你从一辆车上下来……”
邓嘉的动作一顿。
“哥,那个人是谁啊?”
屋内很安静,邓嘉没有说话,他的视线落在地板上,这几天他做家务比较少,地板都有些脏了,是时候找个时间进行一下大扫除了。
“问这干什么。”邓嘉将语气放平淡。
王小晨的脸色一僵:“随便问问。”
邓嘉催促:“别问那么多了,快去睡吧,我也要休息了。”
王小晨的脸色彻底变了,她走上前一步:“哥,你是不是……”
“不是!”邓嘉低吼一声。
他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像妈妈,他们兄妹二人都完美遗传了母亲的美貌。
邓嘉意识到自己激动了,连忙道歉,并好声好气地哄王小晨去睡觉。
妹妹的卧室门被关上。
邓嘉站在原地,客厅的白炽灯泡照着他,他慢慢走到那张行军床边,坐下。
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邓嘉盯着对面的墙壁发呆,墙壁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是几年前王小晨从学校拿回来的,她说反正家里也没别的装饰,贴这个还能学地理。
地图上,冰岛的位置被邓嘉用红笔圈了起来。
那个小红圈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次邓嘉看见它,心里就会生出一点光。
邓嘉想,他不会沦为同事口中的“痴人说梦”,总有一天,他会到达这座漂浮在汪洋上的岛屿。
第二天他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沈觉非也没让他等很久,不一会儿一辆熟悉的车就开过来了。
邓嘉坐上去后,沈觉非就说:“我认识一个私人定制服装工作室的老板,一会儿让他看看你适合什么。”
邓嘉点点头,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向后飘去。
工作室并不在写字楼或者商业区里,相反,它在一条十分僻静的小道,门店装潢也很简单,不太起眼。
沈觉非推开门,让邓嘉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邓嘉小心翼翼地踏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暖黄色的灯光,原木色的衣架,地板上铺着纯色地毯,墙上挂着几件样衣,款式看着都很新颖。
一个穿着亚麻色长衫的长发男人迎上来,看见沈觉非,了然地笑了笑:“来了。”
“肖哥。”沈觉非点头致意,“这是我……助理,给他做几身衣服。”
肖哥的目光落在邓嘉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了一遍,邓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
“底子很好。”肖哥声音温和,“来,这边量尺寸。”
邓嘉跟着他走进里间,站在一面落地镜前。肖哥拿出软尺,一一测量,并在本子上记录。
“放松。”肖哥轻声说,“不用绷着。”
软尺绕过他的腰时,肖哥的手顿了顿,但没有说什么,继续量了下去。
“好了。”他收起软尺,拿出一个硬壳册子,“这里有款式,选你喜欢的,试试胚样,如果合适,三天后取成衣。”
邓嘉点点头,拿着册子去找外面的沈觉非。沈觉非正背着光,低头看着手机。
看见这一幕,邓嘉的心跳恍若停息了一瞬间,他眨眨眼,忽视那种异样的感受,继续往前走去。
沈觉非余光看见他来,收起了手机,带着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邓嘉打开册子,上面的衣服样式好看而且新颖,男女、各个年龄段的都有,邓嘉被吸引住,仔细观看。
沈觉非也坐在他旁边,他低头指了指一件卫衣:“这个怎么样,很适合你这个年龄段。”
邓嘉看了看,说“可以”。
沈觉非记住那个款式,继续看。
很快他便发现一个问题:邓嘉一直没主动开口挑款式,都是沈觉非在旁边提议,邓嘉想也不想地同意。
沈觉非看看旁边乖巧的人,轻轻挑起一边眉毛,手指慢慢压在一款样式下方。
“这个怎么样?”
邓嘉闻言去看,愣住了。
那是一件水手服款式的连衣短裤,下面标注的是:5-10岁男童适合。
邓嘉的脸当即就烧起来,他磕磕巴巴地说:“这是给小孩子穿的,我不太适合。”
沈觉非说:“可我觉得还不错,你很适合的,可以让肖哥做大一点。”
邓嘉的话堵在喉咙,他不能明说“我不要,我不喜欢”这些话,可是他现在脑子里又没有迂回的话术。所以只好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等待着沈觉非的决定。
“算了,”沈觉非嘴角微弯,“你既然不想要那就不要。”
邓嘉看着他,即使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点什么。邓嘉耳尖泛红,坐正身体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沈觉非。
选好款式后,就开始轮流试胚样。沈觉非和肖哥在一旁给邓嘉做参谋,最终敲定了几种样式。肖哥告诉他们三天之后就可以来取成衣了。
已经到中午了,沈觉非给一个餐厅打了电话,向他们订餐。
挂完电话后,沈觉非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邓嘉,对方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觉非补充:“这些衣服不贵。”
邓嘉听见这句话抬头:“真的吗?”
“真的啊。”沈觉非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子,“放心穿,然后把咖啡做得好一些。”
两个人来到公司楼下,沈觉非看到那个冰淇淋店,想到昨天邓嘉好像被他打扰,手里的冰淇淋也没有吃完。
沈觉非想了想,然后让邓嘉站原地等他,自己朝冰淇淋店走过去。几秒后他拿着一个双层冰淇淋走过来,递给邓嘉。
邓嘉没有立即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