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erry 第9章

作者:年年酒 标签: 近代现代

邓嘉轻手轻脚地关上门,一转身,看见王小晨红着眼眶站在客厅。

“哥,妈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尿毒症需要肾移植才能根治,而移植手术的费用对他们来说是天文数字,更不用说找到合适肾源的漫长等待。

透析只能维持生命,不能治愈。

“会好的。”邓嘉最终说,声音有些哑,“医学一直在进步,我们只要坚持治疗,总会有办法的。”

王小晨点点头,抹了把眼睛:“我去写作业了。”

下午,邓嘉开始整理母亲的药。

各种颜色的药盒和药瓶摆满了餐桌,他仔细核对每种药的服用时间和剂量,在药盒上用马克笔标注清楚。

尿毒症患者的日常管理极其严格:严格控制水分摄入,每天称体重监测水肿情况。低盐、低磷、低钾饮食。按时服用降压药、利尿剂、促红细胞生成素等等。

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严重后果。

邓嘉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在便签纸上,贴在冰箱上。

傍晚时分,邓芝兰睡醒了,她坚持要下厨做饭,邓嘉拗不过,只好在旁边帮忙。

厨房很小,母子俩挤在一起,邓芝兰动作缓慢但熟练地切着土豆。

“嘉嘉,”她忽然开口,“妈这病拖累你了。”

邓嘉正在洗菜,水声哗哗的,他假装没听清:“妈你说什么?”

“我都知道。”邓芝兰的声音很轻,“住院费,透析费,还有小晨的学费,你一个人扛着。”

邓嘉关上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他转过身:“妈,你别说这种话。你把我养大,现在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可你不该这么累。”邓芝兰放下刀,眼眶红了,“你才十八岁,别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上学……”

“我不羡慕他们。”邓嘉打断她,语气坚定,“我有你和妹妹,就足够了。”

邓芝兰的眼泪流下来,她背过身去轻擦着。邓嘉也不忍地撇过头。

他记得在他很小的时候,邓芝兰领着他回外公外婆家,两个老人一看到他就扑过来,外婆掐着他的脖子,邓嘉吓得哇哇大哭。

这个时候邓芝兰赶紧把邓嘉解救出来,将他抱起来。邓嘉的哭声惊天动地,可他好像还听见自己的哭喊声中夹着几声很小声的啜泣。

那是邓芝兰的哭声。

后面他被邓芝兰关进卧室里,邓芝兰走之前塞给他一些零食和玩具。

邓嘉在屋子里吃吃玩玩,忽然听见卧室传来争吵声,邓嘉好奇地跑到门前,他太矮了,够不到门把手,只好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的隔音一般,他只听见几个词语,不过那是他太小了,并不懂得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等他长大一点再回想起,就彻底明白了。

邓嘉没有父亲,小时候也总缠着邓芝兰问东问西,邓芝兰都以“工作”糊弄他,后面他才知道自己是邓芝兰被侵犯后生下的孩子。

邓芝兰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但她改嫁之后和那个男人的每次吵架,男人都会指着邓嘉用这个字眼骂他,然后再用更难听的词羞辱邓芝兰。

邓嘉回过神,薄薄的叶片已经被水冲破了,他关上水龙头。邓芝兰还在一旁擦眼泪,邓嘉把菜放进盘子里,擦干净手。

“好啦,别哭了。”邓嘉安慰道,“妈,我现在工作很好很顺利,同事们看我年纪小都很照顾我,上司也不为难我。”

“人各有命,老天把这条路分给我走了,那我就把它漂漂亮亮走完就好了。”

邓芝兰握紧他的手,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邓芝兰出院后邓嘉就比以前还要忙,睡觉的时间变得少之又少,白天照顾母亲晚上要去上班。

周三下午,邓嘉在员工休息室换衣服时,季秋泽凑过来:“嘉嘉,你今天脸色好差。”

“昨晚没睡好。”邓嘉实话实说。邓芝兰夜里腿抽筋,他起来帮忙按摩了一个多小时。

季秋泽担忧地看着他。

“我没事。”邓嘉挤出笑容,心里却清楚自己最近确实常感到头晕乏力。

今晚沈觉非要来接他去派对做服务员,邓嘉有些紧张,他从未接触过那种上流社会的场合,怕自己出错。

六点半,沈觉非的黑色轿车准时停在云栖门口,邓嘉小跑过来上车,他正准备坐到后面,沈觉非已经从里面把门打开了。

车内温暖而安静,有淡淡的木质香调,邓嘉拘谨地坐在副驾驶,双手放在膝盖上。

“吃过了吗?”沈觉非问。

“吃过了,谢谢沈先生关心。”

沈觉非从后座拿过一个纸袋:“还是吃点,派对要持续到深夜。”

邓嘉打开纸袋,里面是三明治和温热的牛奶,他确实因为赶时间只匆匆吃了几口饭,此刻胃里空空的。

“谢谢沈先生。”他小声说,小心地咬了一口三明治。

沈觉非侧目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影打在邓嘉小巧的脸上,勾勒出他精致的侧脸轮廓和纤长的睫毛。

“沈先生,你告诉杨先生了吗?”邓嘉询问。

沈觉非“嗯”了一声,又问:“你没他联系方式?”

邓嘉诚实地摇摇头:“没有。”

“是吗?我看杨宁轩很喜欢你,你应该也很喜欢他吧。”

邓嘉咽下三明治:“杨先生对我很好,很尊重我,我对他是感谢。”

沈觉非打转方向盘,过了很久才说:“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嗯……您也是个很善良的人,虽然您外表冷冷的,但您会给我带好吃的……”邓嘉掰着指头慢慢数,“而且还给我介绍兼职,给了我您的联系方式,而且也没有对我做那些事。”

沈觉非听见最后一句话,不经意问:“哪些事?”

邓嘉有些结巴:“就、就那些。”

沈觉非轻笑:“你说的很对,我不会让你做那些事。但别人可不一定,尤其是某些看着文质彬彬的人,他们背地不知道有多不堪。”

“总之呢,我不会伤害你。”沈觉非侧头去看,“记住了吗?”

邓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派对在一处私人会所举办,远比云栖更加奢华。

水晶吊灯照亮挑高的大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邓嘉被领到服务生更衣室,里面有专门的制服,沈觉非让邓嘉进去换,自己在外面等他。

邓嘉换衣服很快,出来后沈觉非打量着他。这套制服比云栖的好了很多,云栖是挂脖露肩的款式,有暗示的意味,这套就没有,只是很简单的服务生制服。

沈觉非点评:“很好。”

他把邓嘉带到领班那里,领班给他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给了他一个托盘,上面摆放的是香槟。

“少说多做,碰见搭讪的不要理。”沈觉非交代他。

邓嘉点点头,沈觉非看着只到他胸口的人儿,忽然生出要放雏鸟出巢的感觉。

“做错事情也不要怕,你是我带来的人,出什么事有我兜底。”沈觉非从西装上取下胸针,别在邓嘉胸前,“戴好它。”

沈觉非走远后,邓嘉才回神,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胸针,是很漂亮的植物款式,颜色复古,看着价值不菲。

邓嘉觉得胸口那块热热的痒痒的,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然后端着盘子在会所里转来转去。

他很快发现,这里的氛围与云栖截然不同。云栖的欲望是赤裸的,具有交易性质的,而这里的欲望被精致的礼仪包裹,隐藏在微笑和寒暄之下,像一把利刃,只会比云栖更可怕。

邓嘉穿梭在人群中,他长得出挑,很快便引来各色男女的注视,只不过那些人在看见他胸前的胸针就移开目光,来他这里拿了瓶香槟,眼睛里带着不甘心。

露台上,两个男人靠在栏杆上吞云吐雾。

谢津远笑容轻佻:“你带的人呢?怎么没瞧见?”

沈觉非并没有说话,而是看着一个地方,谢津远顺着他目光去看,就看见邓嘉小小一只的单薄背影。

“那是……邓嘉?”谢津远像看鬼一样看着沈觉非,忍不住笑:“你说的人就是那个小屁孩?”

沈觉非薄唇轻启:“你有问题?”

“我哪敢有啊,不过你小心点啊。”谢津远推推沈觉非的胳膊,“明书也来了,你一个有家室的人和我们这些单身汉可不一样。”

沈觉非早已习惯谢津远满嘴跑火车的毛病,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到他嘴里就变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沈觉非和张明书已经多年夫妻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谢津远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真要捧那个男团?我听说你爸那边最近又有动作了。”

沈觉非眼神暗了暗:“他能有什么动作?”

“还能是什么,逼你回去呗。”谢津远耸肩,“张叔叔昨天和我爸喝茶,提起你家公司最近签了个大单,你爸的意思是想让你回去接手那块业务。”

沈觉非沉默地喝了口酒,香槟的泡沫在舌尖炸开,带着微涩的甜。

“所以啊,”谢津远拍拍他的肩,“你要是真想保住你那小公司,最好赶紧做出点成绩。光靠练习生可不够,得有人气,有流量,要让市场看见你的价值。”

沈觉非难得点头,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但沈伯渊那边一直对自己进行压制,但又不完全扼杀,温水煮青蛙。

“要我说你为什么不借着这个联姻给自己谋福利呢?张家这么多年还能屹立不倒可见张叔叔的能力,明书又是张叔叔的宝贝心肝,你对明书好,张叔叔自然喜欢你。”谢津远越来越激动,“到时候明书再给他吹吹耳边风,你就不用担心你爸会给你卡脖子了。”

沈觉非吐出烟雾,谢津远见他不说话,乘胜追击:“是不是这个道理?你要好好把握联姻这次机会啊,这是一条很宝贵的出路。”

香烟燃尽,沈觉非顺手捻进烟灰缸,语气听不出情绪:“我知道了。”

“你们两个藏在这里啊,亏得我好找。”

张明书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带毛领的黑色大衣,脚踩一双细高跟,长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髻。

谢津远说:“你今天这身很好看啊。”

张明书冲他笑笑,沈觉非把烟摁灭,目光终于从邓嘉身上离开。

“好看。”沈觉非简单看了眼张明书的穿搭。

张明书笑意更盛,她注意到沈觉非左手中指并没有戴戒指,笑容僵了僵:“下楼吧,大家都在下面。”

沈觉非注意到张明书的目光,解释道:“昨天洗澡摘了,忘戴上了,抱歉。”

沈觉非主动提出并道歉,张明书也不好再说什么,并且她一直对沈觉非有好感,不戴婚戒她觉得没什么,毕竟二人已经订婚了。

三个人一起走下去,张明书站在沈觉非身边,说:“觉非,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啊?”

“还没想好,怎么了?”

“今年你的生日我给你过吧。”张明书走下一级楼梯,仰望着沈觉非,“我们一起去北海道,一起去看雪看海好不好?”

沈觉非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面上也看不出情绪,张明书的笑容渐渐凝固,谢津远刚想打圆场,沈觉非就开口了,脸上还挂着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