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朝低着头,神情晦暗不明,嗓音沙哑:“我卡里有七万块钱。”

甄少渊抬眼看他:“你在交代遗言吗?”

“是。”

“还有呢?”

“十年后,或者二十年,三十年后,如果听洄来找你,你千万不要理他,把他拒之门外,冷酷一点,打出去都没事。”

他似乎是释然了,失笑一声:“这个小孩,不同寻常,很聪明,很能作,也很记仇。”

“记仇可不是好事,人这一生,不就是要学会释然吗,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吧。”

“我这人比较洒脱,可不想死后成为某些人的执念,不然我就不得安息了。”

“她一路走来吃了太多的苦,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受不了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去,我想下去陪她,真的。”

“我想死。”

甄少渊并不听他当事人的意愿,就算是死,也得由柯朝本人决定并实行。

生死大权是柯朝作为一个人应有的权力。

死也要体面的死,而不是被判,该不该死。

甄少渊定了定心,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我一定会救你的。”

刑场位于芙城郊外的荒坡上。

那天的风很大,潇潇刺骨寒。法警押送着柯朝来到这里,他穿着干净冷败的囚服,脊背却笔直、不屈。

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秒,柯朝冲不远处的槐树露出了一个淡然的笑。

那副微笑,很像小时候柯朝来接屈听洄放学,他站在校门口人流之中,从众多活蹦乱跳的猴崽子里认出安稳乖巧的小听洄,随即真情实感地笑了。

屈听洄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他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是一个冰冷无情的木偶。

他十年来心心念念的执念、犹如梦魇纠缠在他心头的真相,正式地播放完毕了。

可他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仿佛就是一具上帝刻意安排好的摄影机,叫他目观全程,却无法流露出撕心裂肺的情绪。

可在僵硬里的眼眶里,流下了一滴泪,落在一地枯败的枝杈当中。

砰!

子弹穿过空气,击碎头骨。

柯朝迎着耀眼的太阳,向后轰然倒去。

至此,这个人便再也回不来了。

屈听洄,再也见不到他了。

第100章 德伦的漩涡(30)

屈随臣得到哥哥发来的消息,匆匆赶来德伦大厦找哥哥。

他推门进来,喊了声:“哥。”

他看到屈承南正倚靠在办公桌的边缘,背对着自己,窗外一束阳光落在他肩上。

他愣了神。

哥哥背对着他,身上穿的黑西装蔚贴没有一丝褶皱,背影清瘦,透着几分单薄,肩线利落如削,透着某种寂寞。

也有一种悲凉与苍茫,仿佛屈家大厦将倾。

哥哥这些年十分不容易。

为了屈家,为了这整个橡园的生机,吃了很多苦。

这是屈家所有人都不能否认的事实。

就连妈妈死前为了知玺与二哥大闹,母子两个都要反目成仇,她也不能否认。

刚出生便被送到乡下,十五岁才回德伦。

娶了徐惠后,被她家暴,受尽屈辱。

在成为州长之前的竞选演讲上,遭遇恶劣的枪击事件,九死一生。

屈承南转过身,面上没有喜悦,也没有不虞,十分地淡然。

只是胸前祯着一朵洁白无瑕的山茶花,与纯黑的西装,一黑一白,形成了奇特的反差。

屈随臣忐忑不安道:“哥,有什么事吗。”

屈承南没有看他,而是垂眸看向桌上那盆天竺葵,花开得旺盛。

“随臣,你问问自己,这些年我这个二哥,对你好不好?”

屈随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二哥对我好。”

“和大哥比呢?”

几乎在屈随臣说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屈承南便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句,叫屈随臣愣了,他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屈承南看在眼里,嘴角微妙地翘了下。

三秒后,屈随臣说:“这世上,除了爸妈,没有人比二哥对我更好了。”

屈承南依旧垂着眼,自嘲似的勾了下唇角。

“嗯,你能把我的好记在心里,就比某些该死的白眼狼强,我这么多年的心血就没白费。”

屈随臣肩上没有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他沉迷于声色犬马,活得潇洒肆意,但别人不知道,他其实很会察言观色。

察他哥的言,观他哥的色。

这些天闹出来的大动静,几乎整个德伦的高层都在动荡,屈随臣就是再混账,也不可能不察觉。

龙家内部战争,生生炸死了龙浩洋和龙景昱。

龙敏西成了唯一的继承人,成为众矢之的。

屈听洄被牵连,爆炸中身受重伤,到现在昏迷不醒。

牧恒田遭到德伦议会以周议员为首的一派弹劾,被指控涉嫌渎职、妨碍司法、蔑视法庭等严重的罪行,司法部随即展开调查。

牧家出手,将牧恒田保下,这才免了牢狱之灾。

但幕后黑手操控了舆情,明显是直冲屈承南和牧恒田而来,为的就是狠狠扇他们一巴掌。

这一下来得突然,打得屈承南和牧恒田措手不及。

屈承南也受到了相当大的波及,该受的讨伐一点没少受,甚至需要在公开场合发表道歉声明。

这些天,州长办公厅的幕僚和媒体人们都有的忙了。

牧恒田被罢免了。

屈承南的左膀右臂砍掉了左膀,可谓元气大伤。

检察长换了新人,是林家的人。

最高法院院长也换了新人,也是林家的人。

林家在这场政治战争里,是唯一获利的。

哦,还有。

贝家大乱,新瓦德股市大动荡,一夜之间蒸发掉了四千亿。

贝兆龙突发心脏病,住进了医院。

贝岑轩还在ICU生死未卜,黑白葬礼办都办不完。

屈随臣咽了咽唾液,小心翼翼地问:“听洄是不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屈承南慢悠悠道:“何止是对不起我,他简直是对不起屈家的列祖列宗。”

屈随臣心头一震:“怎么说?”

屈承南极其冰冷地看他一眼:“你自己做的事,现在反噬到我们自己家来了,你说怎么说?我如果说柯朝,你能不认得?”

柯朝这个名字一出。

屈随臣脑内瞬间炸开了锅,头皮发麻。

“柯朝……”

他当然认得!

在弟弟探究的目光下,屈承南缓缓道:“收养听洄的那个家庭,姓关,关女士有个儿子,姓柯。”

屈随臣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股股寒意攀爬上脊背,叫他手臂发抖。

屈承南感叹道:“听洄是个讲情义的孩子啊,和我们不一样,我们为了权力可以放弃情义,他为了那份养育的情义,可以放弃一切。”

屈随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屈承南不管他的反应,继续说:“听洄醒了以后,你猜他会不会不顾父子亲情,叔侄亲情,一刀杀了你?”

一阵心惊肉跳后,屈随臣心里又升起一阵难过:“哥,你不要我了吗?”

屈承南坐下,拧着眉,觉得心烦,指节摁了摁疲劳的太阳穴,没讲话。

屈随臣急迫道:“可听洄来这个家才不到一年,在这个家里,我们才是最亲的人!”

屈承南说:“他现在肯定恨透了我,恨我当年运作权力,害死了他的哥哥,如果现在再把他留下来,以他聪明绝顶的天资,和脑袋里那股子执念,在任何环境下都能绝处逢生,你又怎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杀回来?剁碎我们。”

屈承南指指屈随臣:“你。”

又指指自己:“我。”

“一个都跑不掉。”

“唯一的办法����”

屈随臣抢先一步,脱口而出:“我们先行一步,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