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听洄看出了白笠眼中的情绪,他平静地说:“在德伦系统里的这六年,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

“甚至于从回到德伦那一刻起,我就失去了很多很多东西。”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屈听洄虽然才不到三十,却也是历尽沧桑,见识到了世界的荒唐与宽广,狂风与大浪。

时至今日,他再也不想去争,去斗了,他做这些,也从来都不是为了支持率。

牺牲自己的前途,换来所有人的平安,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屈听洄释然地笑了一下,说:“大概,除了某个人之外,我再也不会有任何收获了,州长、检察长,一切的一切,于我而言,已经都是轻如鸿毛的事物了。”

白笠注视着这位年轻的领袖,看到了他眼睛里如同千山流水一般的坦然。

她突然苦笑:“其实,听洄,恰恰是你这样的人,才是众望所归的,不只是州长,你甚至可以是元首。”

屈听洄摇了摇头,浅浅地笑了笑,说阿姨你抬举我,不必了。

她低下头:“好吧。”

一束阳光照射进办公室里,透过了门缝,落在了甄宇的眼睛里,他站在门外,将所有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他不自觉地握紧了门把手,神色暗了暗,随即转身离去。

屈听洄对白笠讲完这些,如释重负一般,回到检察署的路上,空气都比以往新鲜。

回到办公室,他准备亲自草拟卸任书,这需要手写,屈听洄刚刚拿起钢笔,拔动笔盖。

一阵门铃响起,屈听洄说进。

甄宇推门走进来,面色凝重,心事重重。

屈听洄看着他,直到他是有话要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凝视着屈听洄。

他说:“你要辞职了是不是?”

“是。”屈听洄放下笔:“正好,我也想跟你说这件事。”

屈听洄顿了顿,将一些话收了回去,他先问甄宇:“外面的风向,我想你也看到了,所以你有什么打算吗?”

甄宇抿了抿唇:“既然你问我,那我也就直接说了。”

他正色了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十分郑重道说:“我希望,你在正式卸任之前,为我站台投上一票,推我做检察长。”

每一任检察长卸任之前,都有资格推举下一任检察长,虽然现在外面的人对屈听洄喊打喊杀的,但毫无疑问,他这一票还是具有很大影响力的。

屈听洄微眯了下眼。

他盯着甄宇,甄宇也不畏惧,直直地盯着他,英俊的眉眼带着十足的认真。

甄宇坚定道:“我要做检察长。”

他垂下眼帘,突然又转变了一个话题,说:“其实,当年迫害柯朝哥和小静姐的,其实也有屈议长的一份,我猜,他是为了护着屈随臣的吧?”

屈听洄一直以来都佩服甄宇的敏锐力,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对他有所防备的原因。

“是。”

甄宇自嘲般地笑了下:“所以也是他们策划车祸害了我爸的,对吧。”

屈听洄深深地盯着他,没有回答。

这样,甄宇便当默认了,他说:“因为我爸找过你,不让你告诉我这些真相,怕我掺和进来,你们为了保护我,所以都瞒着我,对吧?”

屈听洄没说话。

他不说话,甄宇也只当默认了。

甄宇轻声说:“所以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我绝不会那么轻易的下台,我要留在这,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我要和他们斗,就是死,也要死在德伦大厦,绝不要死在出租屋。”

他抬起眼睛,看向屈听洄,笑了一下:“我也总觉得你不是完全屈服于他的那种人,想来总有一天,你一定会在某个节点撕破脸,你今天这个决定,我丝毫不意外?”

“你和渐渐,都不是甘愿向谁屈服的人,你们很般配。”

这话说得真诚,甄宇话锋一转:“但我觉得,你在走之前总要留点什么,放眼整个德伦的系统,我可以非常坦荡地说。”

甄宇握住拳头,放在自己的胸前,信誓旦旦:“我就是你最好的选择。”

“你现在下了台,可你在任期间招惹了不少势力,我后期上台,还能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他说话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泰然,而今,如此摊开了,揉碎了同屈听洄讲利弊,甚至于有些过失冒进。

“当年我跟着你上来,现在你自己下去了,抛下我了,我一定会受到外界的围剿,我们同学一场,我想你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甄宇:“这话有些冒昧,但我还是要说,我不像你们,你们出身好,即使这么多年听洄你厌恶自己的家族,但这样的条件就是摆在你面前的客观事实,即使你辞职了,从此就是无业游民,但你们还有家族信托,一辈子也会有花不完的钱。”

甄宇望着屈听洄,认真道:“我不一样,如果我辞职了,那就是一切归零,曾经奋斗来的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乌有,我不能甘心,我的前面没有足够有权有势的长辈,我也没有信托,我只有我爸。”

“甄宇从小到大走的每一步,都必须算数,就算没有你,我也要往前走。”

“当然,我说这些也不只是出于对利益的考量,我也有信心,自己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

屈听洄听了半晌。

甄宇年少时腼腆,现在却从容不迫地自荐。

甄宇适合做一个政治演说家,因为他被甄宇打动了。

其实,也不是偏心谁,屈听洄是真的认真筛选过了,放眼德伦,那群草台班子里,没有人比甄宇更优秀,无论是在工作方面,还是在其他方面。

如果他没有生在那样的家庭,如今该与屈听洄平起平坐了。

即使甄宇没那么优秀、拔尖,但只要屈听洄回想起甄少渊为他们家做的一切。

他也会为力排众议为甄宇站台。

屈听洄从容地笑了,对甄宇说:“其实我刚才心里也在想这件事,想去找你,毕竟我也觉得不能那么草率地走,肯定要找个接班的。”

甄宇闻言一怔,也低声笑了一下,“那你还听我的长篇大论?直接说不就好了?看我笑话啊?搞得我也挺惶恐的。”

屈听洄答非所问:“你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晰,放眼整个德伦,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做下一任检察长了。”

圆滑但不缺善心,心狠只对恶人,懂得利用身边人于自己附利。

“政客就该是你这种人。”

甄宇,你就该做州长。

屈听洄此时此刻真诚地夸赞他:“你未来会成为一个名扬四海的政治家。”

甄宇在外一向是谦虚有礼的形象,若是有人吹捧他,他一定会摆摆手说哪有哪有。

但此刻,他却坦然接受了,自信地笑着,说:“借你吉言。”

屈听洄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是黄金徽章,是检察署的特制徽章,每一任检察长都会有,任命仪式上颁发给予,但现在,屈听洄不需要了,他也不想留作纪念。

他让甄宇伸出手,郑重其事地将徽章拍在他手上。

“甄检察长,代我问甄叔叔好。”

屈听洄:“我会给他一个交代的。”

第156章 德伦的黑手(17)

而在遥远的首都,屈承南的别墅书房被砸的满地狼藉。

就是那盆天竺葵,也被扔在地上,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红色花瓣蔫头耷脑地趴在地上。

门外的一众幕僚,心惊胆战,没有一个人敢进去劝的,医生随时在外面待命,就怕议长突然气从心头起,暴毙而亡。

傅赢焦急地在门口踱步,却也不敢真的敲门,再一步刺激他。

门内的屈承南低头撑着桌面,整个手臂都在颤抖。

他剧烈地喘息着,心跳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回荡,仿佛即将冲破肋骨跳出来似的,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晰。

他难受地捂住了心脏,不断的捶打着胸口,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有任何缓解。

从事发到现在,屈承南没有向公众回应过一句,也没有再露过面。

因为无论如何,都是垂死挣扎。

照片、视频……不止这些,网友们神通广大,扒出了这么多年来,他与牧恒田出现在公众面前的所有点滴,暧昧、照顾……所有细节全被扒了出来。

任谁都看出了不对劲儿,而屈听洄又与牧恒田长得那么像。

那是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甚至有人将他二十六年前在雅城医院生屈听洄的病例单调了出来。

一切的一切,几乎将屈承南钉在了耻辱柱上。

现在就是动用权力往下压也压不下去了。

屈承南全身上下都仿佛被恨意的火焰吞噬,眼底猩红,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些照片,视频都是谁拍的。

又是谁传出去的。

他要把所有人碎尸万段。

明明,明明,他都已经躲到了天涯海角,可是为什么这些噩梦还是缠着他不放!!

他彻底卸了力气,坐回到办公椅上,仰着头,努力平稳自己的思绪。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越是这样,他反而越要冷静下来,他依旧要保持优雅的姿态。

他想起那些低贱的Alpha骂他的话。

婊子,贱货,风骚。

和Alpha睡过,怎么了?

生过孩子,又算什么?

这是什么有伤风俗的事情吗?

如果他现在手里有军队的实权,那么他就把那群贱货通通扔进坑里,集体扫射。

到时候,跪下来求饶的不是他屈承南!

他深吸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喘匀了,他的手机却突然亮了,提示他的私密账户竟然入账了一千万,是匿名账户。

屈承南深深地望着这一千万的数额,莫名地陷入了诧异的沉思,好眼熟的一千万,好熟悉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