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小锐因为他们父子跟我闹得那么难看,几乎人尽皆知,还不能够说明他们是个祸害吗?”

白笠面容僵硬,眼球一动不动地盯着白复群,冰冷的寒气几乎包裹了她。

白复群拧着眉说:“屈承南正好帮我解决了这个小扫把星,还不至于让小锐再记恨我。”

白笠不可置信地质问道:“爸,你这么无情无义,是想让小锐去死吗!”

白复群怒斥道:“我让他去死?我什么时候叫他去死了?我是不忍心看着这么一个拖油瓶拖累他!”

白笠:“小桢当年死的时候你那么悲痛欲绝!现在你要把小锐的儿子亲手扼杀掉?!你到底还有没有人性了!?就算你不把我当做你的女儿,那你也当过白桢的父亲!”

白笠质问道:“你竟然还好意思提屈承南?难道你没有和屈承南勾结在一起吗?现在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又是什么意思!!”

白复群站起来,甩给白笠一记响亮的耳光!白笠的头猛地偏过去,面部僵硬,神色晦暗不明。

“我还活着,还没死!也轮不到你对我的行为指指点点!”

“就这么说定了,你放任小锐去救人就去救吧,但我绝对不会出手帮他的,那个孩子是死是活,也和我毫无干系。”

“我盼着他,最好是和屈承南一起死!也省的自己动手了!”

白笠抬手来,手指关节揉了揉被打得地方,自从白桢死后,白笠都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打了,整张脸都是火辣辣的疼。

她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挤出一丝冷笑。

她在白复群面前这么多年都唯唯诺诺,第一次有了这种神采。

是失望透顶,是愤怒至极。

白复群疑惑地看向他。

“这么说,你是下定决心不救小星了?”

第164章 德伦的黑手(26)

白笠直直地瞪着着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的父亲:“白复群,你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贱货!”

“你说什么!”

白笠指着自己:“我以为,小星的妈妈虽然出身不好,但最起码他自己是金环,他的等级能在爸爸这里得到几分青睐。”

白笠的眼睛赤红无比,她的牙齿都绷紧了,每一句话仿佛蓄势待发的箭:“我万万没想到!你是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白笠指着着自己的胸口撕心裂肺道:“你想要小锐死!从始至终!你都不愿意给他留活路!就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就因为他命不好!投胎做了我的儿子!我白笠的儿子在你这里就是贱命一条!就永远不去白桢的儿子!”

白笠风风雨雨五十年,她都快五十岁了啊,都说五十而知天命,可她白笠抬头望去,天空一片乌云密布,就仿佛漆黑的夜,透不进一丝光芒,更窥不见那属于她的天命。

五十岁活成她这样,众叛亲离,儿子不愿意与自己多说一句。

太失败了。

白笠一想到这个,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白笠俯下身,狠狠抓住父亲的放在椅子上的两双手。

“爸,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一直在怨我,你的怨恨转化成了实际行动,变成巴掌落在我和小锐的脸上,真是疼死我!疼死小锐了!”

“可你凭什么怨我?凭什么把白桢的死怪在我的头上?他自己没命活!老天爷来收他!这也要怪我?你怎么不怪你自己!你当年怎么不早点来救我们!”

白复群有些不可置信,一向乖巧唯诺的女儿竟然发起了疯来,“你敢对对你的父亲这么讲话?!你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你也不怕老天爷罚你!”

“怎么不敢!怎么不能!我以为你征战沙场这么些年,该懂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没想到,你还当自己是合议国的英雄,可是这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卿!”

“你凭什么说自己是英雄?你是说没有你,合议国就要亡了?”

“你自己又哪来的脸面来训斥我!整个国家!整个德伦!能走到繁华喜乐的今天靠的不是你们这群虚伪贪婪的政客!是天底下无数的选民!是无数的兵卒!没有他们!就没有你!也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叫板!我是德伦人选出来的州长!我是德伦的领袖!”

“你凭什么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你明明该下去见见自己的弟兄们。”

啪!

“混蛋!你也疯了!”

白笠再一次被父亲打得摔在地上。

白复群蓦地站起来,拧着眉,失望至极,“你给我好好反省自己!”

白笠挣扎着爬过去狠狠抱住父亲的腰,企图扑倒他:“你不许走!!我还没讲完!把警卫队的徽章给我!你作完恶就想一走了之了!没门!”

白复群抬脚将白笠踹出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和我叫板!真是反了天了!”

白笠趴在地上抽搐,只不过,这一次,白笠没有悲伤,没有不可思议,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毫无作为,而且恶狠狠地看向白复群!

一只手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白笠朝白复群冲过去,烟灰缸划破空气,只听咚的一声闷响。

白复群闷哼一声,捂住转过头来,白笠闷头冲过来将他撞倒在地!老头闷声倒在木质地板上!

白笠狠狠地掐住地白复群的脖子,眉眼神色掩盖不住悲伤与难过,她厉声质问道:“爸爸,你说,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值得让你这么对待我?又这么对我的儿子?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我身上流的是你的血啊,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后代啊,我们该是这世上最亲的人啊,可是你怎么这么狠下心来对我!”

白笠撕扯般抓起白复群的头发,逼迫父亲直视他,那手都在发抖,五官扭曲凄厉如同地狱女鬼,势必要了他的命。

可是她的眼睛是红的。

“凭什么你的儿子是宝贝,我的儿子就是哈巴狗!!你凭什么欺负小锐!凭什么这么欺辱小哲?!你又凭什么狠得下心来不管小星!!”

白笠骂得厉害,却是一边流泪一边说:“小锐是我儿子!他不是你们的哈巴狗!”

大滴大滴的眼泪流露出来,白笠说:“……明明,当年,白桢是先出来的,我是后出生的!”

当年白复群自作主张,让白笠做了姐姐,让白桢做了弟弟。

姐姐这个两个字,实在是太沉重了。

重到白笠喘不过气,重到即使白桢死了,在往后的三十年里,白笠也依旧不能昂首挺胸。

白复群感受到了女儿的杀气,嘴里骂了句你这个混账,随即用尽全力一巴掌扇飞了白笠,白笠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撞在了桌角上,一时间鲜血模糊了她的视线。

白复群艰难地爬过去,要去打电话叫救援,白笠却像是一头永远用不完力气的母牛,她的头发凌乱不已,甚至牙齿都被白复群打掉了一颗,她咬紧牙关,像恶鬼一般爬过去,用一根电话线从后面狠狠地勒住了白复群的脖子!

“你给我道歉!你给我道歉!你给我道歉!!你给我道歉!你给我道歉!!”

白复群身受重创,目眦欲裂,与女儿扭打在一起,白家偌大的别墅成了父女俩的战场!

一束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白家别墅的地板上,两个影子一大一小簌簌而动,狠狠纠缠在一起,时而听见沉闷的巨响,时而听到困兽般的嘶吼,时而有人喉咙里发出的艰难的求救的声音。

白笠躺在地板上,父亲沉重而颤抖的躯体压在她身上,她却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漆黑的瞳孔一动不动,手中的力道一分不留,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直到日薄西山,苍老的大手垂下去,再也无法反抗。

白笠杀完人,满身是伤,蹲在自家别墅的台阶上,红着眼睛,抖着指尖抽烟,可她压根不会抽烟,人生中第一次碰这东西,还是十五岁那年,在体育馆的看台上,看到有其他女生在抽,她好奇,当晚便偷偷去便利店买了一盒,是什么牌子她也忘了。

总之,好呛人。

十五岁觉得,快五十岁了,也依然觉得。

从来没有进步过。

这一生,真是没意思极了。

满打满算,白笠活了四十七年。

从出生到现在,她找不到自己人生里任何闪光点。

她的一生,都是失败的。

失败的女儿。

失败的领袖。

失败的母亲。

没有人能活成她这幅狼狈的、肮脏的模样。

当初屈听洄的身世被曝光,他与屈听洄在办公室交谈,嘱咐她把那个文件寄给新闻中心的主编,当时话没说完。

屈听洄冲她交代好了自己的以后,顿了顿,便说:“阿姨,有些话,白锐不让我说,但到了今天,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一个良性的传达者。”

白笠一愣。

屈听洄说:“投稿人带上你这件事,是那天晚上白锐来找我,让我带一带你,阿姨。”

白锐亲自给屈听洄倒了茶,他坐在屈听洄的对面:“我不愿意让我妈在面对白复群时再摧眉折腰,唯唯诺诺,毫无尊严,听洄,上次我帮你保护了关阿姨,现在,我用这个人情,给她换一次署名投诚的机会。”

屈听洄说:“他比任何人都想让你摆脱白复群,他也想让你清醒一点,把眼睛擦亮了看清楚,白复群从来都没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

屈听洄:“阿姨,从我被接回德伦开始,你就经常关照我,用你的话说,在德伦我没有妈妈,你让我把你当做我在德伦的妈妈。”

“所以我以你的孩子的身份,再说一句,阿姨,你还不到五十岁,人生路漫漫,你不该被束缚在这里,被架在高台上当形容枯槁的傀儡,你回望一下自己的人生,你开心吗?”

话很难听,事实是真。

一束阳光透进了她的指缝,她仿佛回到了二十六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同如今一样的阳光明媚。

她在玛丽医院的病房里,抱着襁褓里的白锐,这个孩子天生就闹,一出生便是哇哇大哭,哭得不止,现在更是紧紧抓着她的头发不松。

她也不在意,只哦哦地哄着儿子,轻声说。

小锐,你一定要比你舅舅厉害啊。

你要继承外公的衣钵,要给妈妈争气啊。

你要做妈妈的盖世英雄。

白笠凄惨、凄怆地笑了下。

大概,她也真的不爱白锐吧。

一股剧痛从心里攀升上来,疼得白笠咬住牙齿,哗哗流泪,打湿了地面。

抱歉,都是我,一意孤行,孤注一掷。

把你生下来,让你饱受分离的人间疾苦,却也没有给予你足够的爱,连最简单的自由也无法为你争取。

是妈妈,毁了你的一辈子。

是妈妈糊涂,夺走了你的一生挚爱。

抱歉,小锐,都是妈妈的错。

她进屋,打电话call来了自己的助理。

只不过她并没有让助理进门,因为白复群的尸体还在里面,助理见到州长这幅狼狈的模样,双目如同腐朽的木头一般,登时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