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猫当家
他们停车的地方是眠山的第一个观景点千径台。站在护栏边,眼前是数十条山脊和深谷交错纵横,山峰隐没在青灰色的雾中,谷底幽暗,像一条条静止的暗河。
孟景天调好光后,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就在沈念介绍环境的时候,远处深林中传来了鸟类尖锐的啼叫声,紧接着成群的飞鸟略过人们的头顶。
沈念话语仅停顿了一瞬,随后便继续往下讲述,神情未变。
三人都没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注意到车旁向导脸上一闪而过的古怪表情。
这段拍摄异常顺利,沈念的镜头很快就拍完了,等孟景天再拍一些空境后,就可以继续前进,到下一个风景点。
沈念刚准备回车上拿瓶水,向导便突然凑过来,要求他们先把尾款结了,并以“如果不答应,他现在就开车下山”为要挟。
方婷婷听后,跟他对峙了片刻,最后想了想后面的工作,还是咬牙答应了他的无理要求。
”什么人啊……”她付完款小声嘟囔道,而旁边的向导看着尾款到账的消息,笑得看不见眼,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车子往山里开,沈念的手机信号从5G转为4G后又顽强地坚持了一个小时,接着彻底崩溃,跳出了无信号的图标。
他看着手机屏幕中,绿色聊天条旁边的灰色圆环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他执着地点击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然后上面的画面就会重复上演。
终于在他第七次点下时,红色感叹号选择升起栏杆,将这条消息放行。
已关机:[我们进山啦,信号不好,消息发不出去,晚点聊。]
比林木的回复来得更快的是一阵颠簸,几人不得不抓紧车扶手,车外传来“哐当哐当”的响声。
向导啐了口唾沫,骂出声:“他奶奶的,这个路之前没这么多破石头挡道啊!”
几人顾不得搭话,孟景天皱眉说道:“师傅别骂了,你认真开车,看点路啊!”
向导放小了声音,嘴上却还在骂骂咧咧,脏话和汽车一起前进,突然眼前的道路被一道陡峭的白色高墙横截,雪厚远超一人高。
男人看着眼前的雪墙,又偷瞄了眼浑然无觉的三人,挣扎许久,最后还是一言未发,默默调转方向盘,将车开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周遭也愈发寂静,仿佛鸟兽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山坡上的树木斜立着,枝叶晃动。
沈念终于从剪辑工作中抬头,看了眼手机,依旧是无信号的状态,他下意识瞥了眼时间后,却皱起了眉。
他抬眼,冷声开口询问道:“师傅,为什么还没到?”
他来之前看过景区的地图,从千径台到第二个风景点的路程不算长,就算开得再慢,一个半小时也够了。
可他刚才看了时间五点三十七,距离他们从千径台出来,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了。
大叔听到这话,身形一滞,他错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辩解:“那个、那个主路全是雪,过不去……我就换了条小道。”
见沈念不说话,他又心虚地高声补充:”这路都是我们本地人平时走的!绕是绕点,但肯定能到!我那不是为你们着想吗,你们不是有工作嘛!”
沈念心里一沉,先前莫名的不适感和他的第六感此时连成一条线,化作一声警报。
“掉头,”他神色冰冷,斩钉截铁地说,“我们不拍了,现在就原路返回。我要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向导听完“哼”了一声,梗着脖子,脸憋得通红,他喊道:“行!我找个地方掉头回去。先说好嗷,是你们自己不去的,钱我可一分不退!”
沈念不再接话,长时间的车程使得头晕卷土重来,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眉心,闭上了眼睛。
他的意识逐渐飘远,陷入黑暗之中,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尖锐的耳鸣声,窒息如潮水般将他淹没,汲取不到一丝空气。
“沈哥?沈哥!”方婷婷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时,沈念才回过神,意识退回身体,他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还是棕色的车座背。
“感觉你刚才表情很难受,怎么了?”方婷婷递来了水,关心道。
“没事,车里太闷了。”他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心情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路旁的山是深褐色的,上面有坚砺的灰色岩石不规则凸起,天是窄长的河,浸入蓝紫色的幽静。
就在这时,回头就能看到有几颗零星的碎石从山坡山滚了下来,棱角分利,掉在地上的时候响起了“哐当”一声。
声音不大不小,坐在车里的人听不见,却足够唤醒这座沉睡的山谷。
山要睁开眼睛,它们是先行的使者,在大地轰鸣的前一步到来,沉默地驱逐闯入者。
可就在碎石滚下的那一刹那,沈念收回了视线。
他没有回头。
所以也没人会注意到,在他们经过的那条小路上,有几颗黯淡的碎石头,静静地躺在雪地里,目送他们走远。
第34章 落在石像上的雨
林城的雨是没有尽头的,雨水从厚重沉闷的云层中滴落,划破天空,攀附在玻璃窗上,画出扭曲的纹路,紧接着跳到地面,用粉身碎骨换来一声微响。
“嘀哒”
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木站在病床边,低垂着头,沉默地记录病人的各项指标。
头顶的白炽灯光芒刺眼,病房内陈列摆设的颜色也乏善可陈,唯有床头标着的“33号”红得晃人,衬得病床上的人脸色更加苍白。
林木坐回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僵硬,他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各色数字和波形图案一动不动,手指不自觉地敲打,内心默默计算。
这时门外传来压低声音的呼唤,林木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停驻在病床上的人身上,片刻后他开口应好。
临走前,他小心地掖好被角,起身拉上窗帘,将寒意隔绝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他站停住步子,又回头深深看了眼病床上的人后,才关灯离开。
灯光熄灭的一瞬间,身处黑暗中的人,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林医生,15号床的病人说伤口疼得厉害,问可不可以加点镇痛药。”护士见林木从病房出来,他快步上前询问,将手中的护理记录单递了过去。
林木接单子翻看,随后抬头问到:“他血压和心率怎么样?”
“刚测完,140/88,心率98。引流平稳,伤口也没问题。”
“好的,先给他静脉推注一支止痛针加强一下,然后把他的PCA泵的背景输注量上调15%。半小时后复评疼痛评分和血压。”林木评估完病人状况后,冷静回答。
护士点了点头:“明白了。还有就是,33床的病人办完出院了,床已经消毒好了。另外,主任说下午六点半有个研讨会……”
两人边说边往办公室走,等林木在工位上坐下后,护士的口中的工作任务才接近尾声。
林木有条不紊地回复了所有问题,随后礼貌地朝护士微微颔首:“知道了,下午要用的资料我会准备好的,辛苦。”
护士回以一个微笑,摆摆手,转身走出办公室,投入新一轮的工作中。
林木也将视线收回,转到电脑屏幕和一叠白花花的医疗文书上,他凝神细看,一只手拿笔在化验单上圈画。
人在忙得时候总是注意不到时间的流逝,等他处理完所有的工作,分钟已经滴答走过三圈了。
他关掉了电脑,眉头微蹙,左手揉了揉僵硬的脖颈,眼神第一时间看向了放在桌边的手机。
他打开微信,置顶聊天框旁空空如也,没有新消息提示,他不死心地点进去,刷新两次后,页面还是停留在两人的最后一次对话。
已关机:[我们进山啦,信号不好,消息发不出去,晚点聊。]
Lin.:[好的,雪天路滑,注意安全,到地方和我说一声。]
LIn.:[第一时间。]
信息停在了这里,沈念没有再回复。
山里信号本就不好,消息发不发得出去全凭天意,林木是知道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投向屏幕,一次又一次地确认有没有沈念的新消息。
科室的同事张哥拿外卖回来,刚进门就看见林木神情专注地看着手机,表情严肃。
他笑着打趣:“林医生这是在等对象回消息吗?”
他们科室有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林木家里藏着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老婆”,不仅做得一手好菜,人长得也是貌若天仙尽管没人见过。
林木爱人的手艺从他每天带来的爱心盒饭上面就能窥见一二,可貌若天仙却仅是科室众人的猜测。
原因很简单,林木平时的冷淡疏离他们都看在眼里,能让这座行走的冰山融化,只能是仙女下凡了。
可沈仙女现在被召回去工作了,天庭不在服务区,信号一般,林木只能抱着手机苦苦等待。
他听到张哥的话,抬眼看过去,轻轻“嗯”了一声作为回答,眉眼间染上淡淡的笑意。
“感情真好啊。”张哥不住地咂嘴感叹,“我和我媳妇就天天吵。诶,你俩吵架谁道歉?”他声音放低,忍不住八卦地问。
“我,他没有问题,”林木语气坚定地说,然后垂下了眼睛,“是我总惹他不开心。”
张哥被这个回答震惊一瞬,他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筷子,准备拉着林木聊聊爱情和婚姻。
人们对爱情的了解可以来自很多地方,电视机中男女主相隔千年的对视,身边同学在面对暗恋的人时羞红的脸,家中父母挂在墙上的婚纱照……
因为学习的途径千奇百怪,所以在“爱情”这堂课上交出来的答卷也大相径庭。
青梅竹马还是天降良缘?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恨海情天还是相濡以沫?
人们争论不休,千千万万人写下万万千千字,却没人说得清爱情到底是什么样子。
林木也一样。
他看爱情片不会掉眼泪,参加婚礼也不曾心神向往,对他来说,爱情是虚无缥缈的谎言,婚姻是挣脱不掉的枷锁。
他最早听过的爱情故事是这样的: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她明媚又漂亮,像许多未经世事的女孩一样,憧憬爱情。
她很喜欢大海,所以常去海边散步,某一天,她在海边邂逅了属于她的王子。
他们相爱了,女孩心甘情愿地穿上白色的囚服,搬进了离海很远的城堡。
一个美好又普通的爱情故事结束了,可女人的故事还在继续,悲剧不会收尾。
生气,争吵,哭闹,生下孩子,然后继续生气,争吵……后面重复的剧情索然无味,人们纷纷点了换台,可林木被收了遥控器,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
痛苦到最后都会平息为麻木。
林木同情女人,所以理所应当地恨上了制造这场悲剧的男人。可女人爱男人,她的遗书里挤满了男人的身影,留个林木的只是一个决绝的背影。
于是林木偏执地将这一切归咎到了爱情身上,相爱是罪魁祸首,婚姻则是执行者。
林木不想重蹈覆辙,所以他不再说爱,甚至不与人亲近,他成功游离在人群外,却活在了另一种阴影下。
突然出现的沈念成了唯一的变数,他开着一辆大卡车,不由分说地撞进了林木的生活,将他拽到了阳光底下。
林木很难把两人的感情定义为单一的爱情,爱情是那么浅薄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林木懂得知足常乐的道理,爱情友情亲情都无所谓,他们始终拥有彼此就够了。
他总是低垂着眼,沉默地爱着沈念,双手献上他能付出的所有感情。
这段关于爱情的谈话还没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护士长闯了进来,她神色有些慌张地说:“你俩怎么还在这!快走啊!”
办公室里的两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护士长叫了出来,张哥边走边疑惑地问:“这么着急,这是要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