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猫当家
护士长撇了他一眼:“开会啊,刚才广播里面通知要开紧急会议,要求十分钟之内到会议室。”
张哥听到这话脚步一顿:“啊?开会啊!我纸和笔都没带。”
“我回去拿,你们先去。”林木说完就转身往回走,快步到办公室拿上了纸笔。
临近年关,医院狭窄的走廊里人头攒动,冷色的灯光投下,连影子都被挤得没有容身之处。
林木逆着人流,侧身从一个又一个人的旁边经过,过路人皆是往来匆匆,只留下纷扰的声音。
林木习惯了这样的嘈杂,所以他还是面不改色地往前走,哪怕萦绕在耳边的是凄厉的哭腔和沉重的生死话题。
林木被沈念改变的部分只对沈念本人开放,柔软注定不属于他,他冷得像尊石像,众生百态,可他无悲无喜,只是经过。
他路过导诊台时,桌子上面还有被大爷落下的收音机在工作,模糊沙哑的声音顺着天线飘进林木的耳朵里。
“本台最新消息,今日下午,眠山风景区附近突发山体滑坡。经初步核查,事发时有一支户外团队正在该区域活动,目前数名游客失联。救援……”
林木僵在了原地。
刹那间,周遭的声音迅速抽离,他明明站在人群中,却仿佛与所有人相隔千里,仪器声和谈话声沦为失真的背景音。
林木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骤然停止跳动,连呼吸都不曾有,他被一种深深的恐惧感扼住喉咙,在那一刻,他又一次被推到了阴影下。
手中洁白的纸张如受惊的飞鸟,在空中纷扬,最后散落一地,钢笔落下,在一片寂静中,有石像碎裂的声音。
第35章 双刃的诅咒
夜色浓稠,本是万籁俱寂时刻,警报器的却声响划破夜空,红蓝色光晕照亮了眼前的路,一支车队绝尘而去,扎进了眠山的怀抱。
车队中间的大巴车上坐满了人,亮蓝色的医用冲锋衣在车里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醒目,大部分队员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为接下来的救援行动养精蓄锐。
林木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没有休息,只是睁着眼睛,虚虚望向窗外,手攥得很紧。
他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他却刻意回避视线,不去看屏幕上红得刺眼的几十个未拨通电话。
林木旁边坐着的医生看见他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宽慰道:“别担心,我相信不会有事的。”
前座的医生听见了,也转头柔声说:“是啊小林,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们都知道这种安慰的话语放在此时此刻是多么单薄,可他们想起林木方才在会议上的剧烈反应,还是选择说出口。
紧急会议上,院长严肃地通报灾情,宣布全院进入战时状态,组建救援队,支援前线,关键科室的负责人都纷纷表态,受领了任务。
就在所有部署完成,准备散会时,林木突然站了起来:“院长,请把我列入救援队名单。”
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心外科主任率先做出了反应,厉声低斥道:“胡闹!现场是创伤外科为主,我们心外科负责在院接收伤员。”
林木还是目视前方,声音沙哑又低沉,却穿透了整个会议室:“我知道。但重大极易引发心肌挫伤、心包堵塞甚至心脏破裂,需要专科医生在现场做出判断和紧急处理。我受过完整创伤培训,申请作为心外科支援医师前往。”
院长皱眉审视着他:“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同事也再旁边小声劝阻:“就是啊,再说了,哪有人上赶着去灾区……”
“我申请加入救援,”林木打断了他的话,又一次重复,他竭力控制着声线不颤抖,深吸一口气,“我的家属在灾区,现在……已经失联。我必须去,去找到他。”
他无法再维持平日的冷静,恐慌化作眼里的红血丝,化作千斤重的大山压在他身上,光是站着,就耗费了所有力气。
林木忽然弯腰,深深鞠了一躬,他背绷得很紧,双手在身侧攥拳。
他的痛苦声音太大,让人无法忽视,所以他们最后还是点了头,同意林木登上了救援队的车。
林木听到同事安慰的话语,只是微微侧头,哑声说了句“谢谢”,随后又陷入沉默。
车内空气不流通,尽管暖风机一刻不停地工作着,座位还是又冷又硬
人的记忆大多靠感觉塑造,所以熟悉的冰凉触感传来时,模糊的回忆浮现在脑海,林木被拉回到警局的长椅上。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低着头,视线中只剩下灰色的大理石地板和各式各样的鞋子,身边人来人往,在一片嘈杂声中,他身影变得透明。
时不时有穿着制服的叔叔阿姨走过来,向他询问当时的情况,他压抑着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话语中透出的不符合年龄的冷静。
可他身旁颤动的手和陷入掌心的指甲,还是让这份伪装露出了破绽,宣告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木不敢抬头,他害怕和顾慕青通红的双眼对上视线,也畏惧看见沈淮寒悲痛的神情。
他甚至可耻地希望能迎来一顿责骂,兴许这样,就可以将心头密密麻麻缠绕着的愧疚感削减几分。
可没人责怪他,顾慕青会动作轻柔地抚摸他的头顶,声音哽咽地对他说“不怪你”。
不怪我,为什么不怪我?
明明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我不听话偷跑出去,沈念才会来找我;是我答应了和沈念换外套,才让绑架者认错了人;是我提议玩捉迷藏……
林木永远记得,当他默数了五十个数,睁开眼睛时,周围空无一人的情景,兴奋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转化为恐慌,他大喊着跑过每个地方,搜寻每个可能的角落,却全都一无所获。
这场游戏是在警笛声中结束,没有赢家,他俩都输得一败涂地。
根植在心底的对自我的恨意无法抑制地疯长,不断叫嚣着,将他旧日的伤疤撕裂,痛苦重新蔓延。
打不开的车门,找不到人的躲藏游戏,拨不通的号码,他被这些噩梦般的场景困住,无法逃脱。
这是对我的诅咒吗?
他想。
上天有双好眼睛,看透了他不在意自身的苦厄灾祸,却会全心全意地记挂一个人。于是惩罚他的诅咒,总是在另一个人身上应验。
他给出去的感情,最后都成为了一把双刃匕首,同时刺伤了两个人这是林木五岁时想到的,那时他还是坐在长椅上,将头垂得更低,身子颤抖。
二十五岁的林木要冷静果断,要身披铠甲,要无坚不摧。
可五岁的林木还没能练就“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领,他还保留着哭泣的能力。
所以在白雾朦胧中,林木看见二十年前自己的脸上,滚落了一颗豆大的晶莹泪珠。
沈念是被一滴水砸醒的。
微凉的液体精准命中他的眉心,他强撑着抬起眼皮,眼前是漆黑一片,只有模糊的景象。
他本能的吸气,涌入鼻腔的是寒冷的空气和呛人的尘土,他想咳嗽,可轻微动动身体,浸入骨髓的钝痛便传了过来,惹得他眉头紧锁。
疼,好疼。
疼痛让沈念短暂清醒过来,昏迷前的片段在他的脑海中闪回,一帧一帧播放,像老掉牙的灾难片。
坐车返回,紧接着传来“轰隆”一声,仿佛雷鸣般的巨响,然后混杂着树木的泥土向车窗拍来,天地倒悬。
再后面,沈念就失去了意识,陷入到黑暗中。
沈念强忍着疼痛,直起身子,借着外面透来的微弱光亮,他看清了车里的情形车厢呈侧立状态,大量泥灰混着雪水堆积在车内。
他旁边的方婷婷和副驾驶上的孟景天都处于昏迷中,而前排驾驶座的车窗玻璃被打碎,冷风灌入,向导和应急背包都无影无踪,连他挂在包上的手链也没留下。
沈念心底一沉,经受剧烈撞击后,此时的他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滚,止不住地想干呕。
但现在没时间思考这些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提高声音喊道:“婷婷!小孟!醒醒!快醒醒!”
在他锲而不舍地喊了四五遍后,方婷婷率先醒来,她眯着眼睛,爆发剧烈的咳嗽,随后气若游丝地开口:“……沈哥?这是在哪?我们不是……”
话还没说完,记忆就拼凑完成,想起昏迷前的恐怖画面,她止住了声,神情染上不安。
“别慌,也别乱动。”沈念立刻出声安抚,他将声音放缓,维持着冷静,“你先检查一下自己有没有哪里受伤了,如果有,伤势如何。”
他平稳温柔的话语仿佛一颗定心丸,方婷婷强压下狂跳的心脏,乖乖地照做。她全身上下检查完,只发现了几处石头碰撞后留下的淤青。
“好,那你现在试着叫一下前座的小孟。”沈念慢慢引导。
方婷婷听后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小孟?小孟!醒醒!”
她抬手想轻拍一下前座孟景天的肩膀,手却在搭上去的一瞬间感受到了粘稠。她下意识缩回手,声音颤抖:“血……是血!他、他流血了!”
沈念皱了皱眉,继续说:“别害怕,你看能不能叫醒他。”
方婷婷壮着胆子又尝试了几次,孟景天才悠悠转醒,清醒后的一瞬间,他带着哭腔的叫喊声便响彻车内:“这是哪里啊?好黑啊……胳膊!我的胳膊!在、在流血!沈哥?婷姐?你们在吗?我好害怕呜呜……”
沈念和方婷婷:“……”
现在把他再打晕还来得及吗?
见他还有力气哭喊,沈念稍稍放下心来,他柔声说:“我们在呢,别害怕……最好也别哭了,保留力气。你胳膊应该是被冲进来的树枝划伤了,你看看现在能不能动,可以的话,简单给自己包扎一下止血。”
半晌后,副驾驶一片发出“吱呀”声,接着孟景天绝望地声音传来:“能动是能动,可、可我不会包扎啊!”
沈念一脸茫然,他疑惑地问:“你简历上不是写的你是A大医学院毕业的吗?”
孟景天哽咽地说:“是、是啊,但我学的是……口腔医学啊!”
沈念:“……”
他长叹了口气,还是决定亲力亲为,不为难这位小牙医了。
幸好,之前林木给他教过一些遇险后用来应急的医学知识,他当时还不以为意,现在只恨自己没多看两集《荒野求生》。
沈念缓慢地朝孟景天的方向挪动,给他做了简单的止血和包扎,安顿好孟景天后,他冷静地分析了当下的状况。
“外面天色太暗,看不清情况,贸然出去说不定会有危险,我刚观察了车辆状态,没有坠落或起火的风险,相对稳固,可以先在车里等待救援。我的手机还能开机,但是没信号,你们也可以看看自己的。”
沈念刚说完,两人就迅速找出手机看了看,又失望地朝他摇摇头:“我们的也没有。”
沈念眼睛里的光亮黯淡几分,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继续往下说:“既然都没有信号,我建议只留一台手机每小时尝试一次,其他的开省电模式或者关机。”
沈念已然成了三人中的主心骨,方婷婷和孟景天听到他的话都点头如捣蒜,利落地打开省电模式。
孟景天环视一圈,忽然发觉车上少了一个人,他出声问道:“诶!那个向导去哪了?”
提到这人,沈念神色冷如寒潭,他沉声说:“跑了,应急包和卫星电话也不见了,估计被他带走了。”
“我靠!说不靠谱真不靠谱啊,这人还真跑路了!”孟景天气得坐起身子骂道。方婷婷脸色也不太好,附和了几句。
等两人宣泄完情绪,怒火平息下来,沈念才接着说:“不管他是跑路了,还是去找人了,山体滑坡肯定会引起重视,我相信政府会派出救援的。”
然后他看向方婷婷,语气严肃:“婷婷,你等会儿拿衣服和背包将漏风的地方堵住,夜间山里温度低,保暖很重要。”
“没问题。”
沈念又把视线投向孟景天:“小孟,你看看手边背包里面的水和面包还在不在,清点一下还剩多少。”
孟景天迅速伸长胳膊,拿上背包,开始翻找里面剩余的食物。
给两人布置完任务,沈念便从孟景天的摄影包里拿出了补光灯和反光板,他尝试推了推旁边车门,没有反应,外面已经被泥土和石块堵死了。
他略微思索片刻,最终把目光放到了驾驶位车窗的破洞上,他咬咬牙,艰难地爬了过去,从那个洞里钻到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