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猫当家
那个向导砸的洞正好他通过,比他高十多公分的沈念通行就有些困难了,尖锐的玻璃在他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撕裂的口子,就连手上也划出了长短不一的血线。
他却仿佛无知无觉般,动作干脆地打开补光灯的爆闪模式,放到了车顶上,接着展开反光板,铺到旁边。
这样就算灯灭了,救援队的灯光照到反光板上,也能看见他们。
做完这一切,沈念又翻回到车内,然后拿毯子将破洞挡住防风,孟景天已经检查完了剩余的食物五瓶矿泉水,七个面包和三根火腿肠。
沈念分配好食物,三个人准备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天的奔波和惊吓成功让饥饿感攀至顶峰,车内一时间只剩下了咀嚼声。
沈念看着眼前狼吞虎咽地吃着一小根火腿肠的两人,抿了抿唇,垂下眼眸,突然开口:“对不起。”
听到这话的二人皆是一愣,手中的火腿肠悬停在空中,他们的神色茫然,显然不明白沈念为什么忽然道歉。
“是我的疏忽,让你们置身险境。”他低着头,看不见两人的表情,只是自顾自地说:“但我会尽我所能保证你们的安全,让你们平安回去。”
“我们相信你。”孟景天坚定的声音在沈念耳边响起。
“没错!”方婷婷接上话头,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沈哥你说错了一句。”
沈念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问道:“哪一句?”
“不是‘让你们平安回去’,是我们,都平安回去。”
都要平安呀
第36章 你找到我了
三人填饱肚子后,困意席卷而来,方婷婷提议用手心手背的方式,选出值哨的顺序,两个小时换一班。
“我来第一班吧。”沈念果断地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平稳清晰,“现在我们三个人里面,我体力最好。”
“可是……”方婷婷还是有些犹豫不决。
“小孟是伤员需要休息,你也同样需要。”沈念眼神坚定地看向她,“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睡吧,等会儿还要替我呢。”说着他勾起唇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方婷婷还是被说服了,头斜靠在座椅上昏睡过去,孟景天也闭上眼睛,寂静在车厢里弥漫扩散。
沈念双手环在胸前,他侧身坐着,眼睛紧紧盯着窗外,观察山体和天气是否有变化,同时耳朵也不放过一丝微小的声音。
车窗外只有点点光亮,他眼前仍是一片墨色,即便睁开双眼,也分不清方向。
山间夜晚寒意侵袭,用衣服和背包搭建的围墙显然不够严密,冷气偷偷从缝隙中钻进来,然后迅速攻城略地,车座与外衣都叛变成它的帮凶。
寒冷一点点侵蚀他的骨髓,疼痛也不甘示弱,沈念之前长久的忽视使它十分恼怒,便趁他现在毫无防备,加倍地卷土重来。
他四肢的淤青处传来钝痛,喉咙充血,声音沙哑。他心跳逐渐加快,一次又一次地连续撞击他的胸膛,疼痛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换个姿势时,小腿连着膝盖的地方像有千万根银针扎进里面,不断搅动那是他旧伤的位置。
他额头已经冒出细小的汗珠,寒风掠过冷汗浸透的衣服,布料瞬间变得硬挺。
可眼中的水雾却丝毫不受影响,蒙在他眼前,他视线逐渐模糊了。
黑暗、寒冷、疼痛,这一切都像是从记忆深处复制粘贴来的,令他痛苦地感到熟悉,意识沉浮,他闭上眼睛时,眼前是狭小的车厢,再睁开眼,就变成了空荡的废弃仓库。
他被人蒙着双眼,捆住手脚,扔在冰冷的角落里,他能听见远处男人们谈话的声音。
他压下身体的疼痛,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其中的内容,听到一半就忍不住内心发笑:一群傻子,和别人做生意赔了就想报复赚了的人,结果绑人家儿子还绑错人了。
怪不得你们赔钱呢。
沈念甚至想冷哼一声以表不屑,可膝盖处的刺疼回潮,让他清醒过来,将这个想法埋在心底。
没办法,这帮傻……绑匪,脑子不大,力气不小,下手没轻没重的。
他之前只是趁他们睡觉时偷跑,还有在被抓回来的时候,咬伤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还踢飞了一部手机。
他们就以牙还牙,打伤了他的一条腿。
沈念觉得一点都不公平,他觉得他的腿比在座所有人的手加起来还珍贵。
可一群连“法”都不遵守的绑匪才不和他讲公平公正,他们无视了沈念的不满,然后给他戴上眼罩,捆成了粽子。
沈念在听完他们的谈话后,竟诡异地松了口气,他不断自我安慰到:“还好还好,幸好只是为了要钱。”
他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爸爸妈妈肯定很快就会找到我的,到时候我肯定会狠狠嘲笑那群笨蛋的。”他愤愤地想。
等待是漫长的,甚至比有虫子爬过身体还难熬一点,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重复这些话。
在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听到旁边的脚步声,忍受小腿处的阵痛,湿了又干的破布压住他的睫毛。
沈念开始幻想,用来打发时间。
他想象自己力大无穷,轻而易举地就能挣脱捆绳,然后将坏人打倒;他思考世界上到底有没有拯救别人的超级英雄,如果现在许愿,他会听到么;他想……
到最后,他开始想自己被人找到的情景,思索第一个找见他的人会是谁。
不论是谁,只要找到我,从今往后,我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得爱他这是沈念意识彻底模糊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夜间的山林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搜救小队顶着头灯,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报告,区域A已完成网格化搜索,暂未发现失联人员生命迹象。”站在队伍最前面,拿着探测仪的人冷静报告。
“好的,收到。按计划向B区推进。”
林木站在领队旁边,却仿佛一句话也没听到,他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视线扫过眼前出现的一切。
厚重的雪,倒塌的树,堆积的泥土……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都没有沈念的身影。
他感觉血液逐渐凝固,他的灵魂被抽离,漂浮在上空,只剩下僵硬的肉体还在麻木地向前,随着队伍搜寻
他看见雪灌进“他”的鞋子里,尖锐的荆棘划破“他”的裤脚,“他”感觉不到疼,毕竟心已经丢失了,留下来的只是空洞。
“唉!这里!这里有人!”突然左前方的树林里传来高喊声,林木瞬间转头看去,用力拨开挡在前面的枝叶。
还没看清楚人,林木内心升腾的火焰就被浇灭他能确定,不是沈念。
但当搜救人员架着男人走过来,站到林木的面前时,看到他背着的包上熟悉的五彩手绳时,林木呼吸一滞。
他拦住男人的去路,紧盯着男人,目光凌厉,语气是强行压制的平静,带着山雨欲来的意味:“这个手链,是哪来的?”
男人听到他提起手链,下意识地将包甩到背后,脸上是掩盖不住的心虚,他支支吾吾地说:“是、是我……是我自己的!”
林木依旧面无表情,可周身的气压却又低了一个度,人站在旁边都喘不过气,神情仿佛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跨步上前,垂眼冷冷看着双腿哆嗦的男人,一字一顿地说:“我再问你一遍,手链,是、哪、来、的?”
“我偷拿的!是我偷拿的!包也是别人的!”男人终于抵挡不住威压,急迫地高声解释,后背直冒冷汗,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林木。
林木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哑声询问:“包的主人现在在哪?”
男人的心里防线彻底崩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早将之前想要“独吞钱财跑路”的想法抛之脑后,听见林木发问,他立刻指了指旁边的小路。
“在那边!他们在那边!车里还有两个人。”
搜救队领队一听这话,立刻对着小路的方向挥手,示意后面的队员向那边前进。
林木从男人身边路过的时候停顿片刻,轻微侧头,在他耳边轻声扔下一句:“你最好保证这个包的主人没事,不然……”
接着林木扫了眼男人无力的右腿后,将这句话补充完整:“不然我看你的另一条腿也没什么用了。”
说完他便加快步子,赶到了队伍最前面,消失在夜色中,留下男人颤抖着,瘫坐在原地,寒风呼啸而过。
山谷的风一路席卷着大地,它一视同仁,扑打面色如土的背弃者,也穿透搜救队的外衣,最后钻进破损的车中,化作刺人的冰刃。
当风卷进来时,沈念能感知到体温的流逝,他是冷的囚徒,可相反的,他的皮肤却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滚烫他发烧了。
他沉重的呼吸开始紊乱,大脑收工下班后,又去参加了一场蹦迪,沈念只觉得一阵发晕。
死亡在此刻逼近,他好像听见了死神镰刀刮过地面发出的刺耳声音,肆意生长的恐惧顺着血液流经他身体的每一寸。
沈念远没有看上去的冷静勇敢,游刃有余是虚假的伪装,撕开这层面具,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会因为疼痛而身体颤抖,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也会心生害怕。
他从小的习惯没有改变,遇到巨大的恐惧,还是会忍不住幻想,只是这次略有不同。
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他和爸爸妈妈打雪仗,外婆和奶奶一起教他剪窗花,他和林木一起堆沙堡,林木给他吹头发,林木陪他坐过山车,林木……
林木,林木。
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念感觉自己像雪夜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即便他没划火柴,美好记忆中的温暖还是将他包裹。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走马灯吗?
他自嘲地想。
幻想的内容沈念已经无力改变,所以他还是被迫看完了他前二十六年的人生,顺便也看清了自己。
他自私、不负责任、做事随心所欲的同时喜欢拖延,一生中说出的谎言不计其数,还有点娇气……好吧,是很娇气……
沈念细数了一下他的罪行,大概上不了天堂,那就只能下地狱了。
下地狱……
他又生出新的恐慌。
如果我真的下到十八层炼狱,他还会找见我吗?
“找,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他。”听到同事的话,林木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不大不小,在狂风中却显得无比坚定。
眼前的小路掩埋在泥土下,折断的树木横截在中间,没有一丝生气。可林木还是不顾同事劝阻,走到了队伍最前面,一点点搜寻。
他的裤腿溅满泥浆,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手上,脸上都留着大大小小的划伤,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林木一言不发地寻找,工具进不去的地方就靠手挖,他双腿跪在地上,动作一刻不停,指尖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可他面色不改,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神佛在上,大地在下,他此刻双膝跪地,紧贴黄土,心中所求只剩一件,如此,不知算不算虔诚。
他眼神麻木,嘴唇翕动,似在无声求助,话未出口消散到风中,很快飘远。
他说:“哥……”
谁?谁在叫我?
沈念在一片混沌中,似乎听见有人喊他,他下意识地闷哼一声,回应了一句,但周围又陷入寂静。
他觉得身体变得轻盈,他飘到了空中,眼前的画面忽然变换,他看见二十年前的那个老旧仓库:绑匪们大笑着庆祝计划顺利,小沈念被遗忘在角落里,蚂蚁爬过他的身子。
呼吸间充斥着泥土的腥味,饥饿包裹着他,他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