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浅
林峥把提前准备好的辞职信拍在刘阳辉面前:“我不干了。”
大办公室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边,连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什么意思?”刘阳辉气到脸上的肉直抽抽,“离职威胁我啊?”
“字面意思。”林峥站在他对面,语气还算平静,“我辞职。”
“林峥,你觉得你走了,公司就不转是吧?你手上的客户,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全部接过来?”
“你接?你接得住吗?”林峥完全不给他面子,“你拿什么接?每次对接只会‘这个大的campaign你要和operating的manager再align一下进度’,你除了这几句死装中夹英用来点缀你那毫无工作经验的大脑,你还会什么?哦?溜须拍马?”
周围一片吸气声,有同事拉着何可可:“你们林经理这么刚的吗?他不像这么冲动的人啊?这不是往刘奸臣肺管子戳吗?”
何可可完全呆滞:“你看,我们林哥平时多冷静的一个人,都是刘奸臣逼的。”
“真的,都把人逼到这份了……”
“我告诉你林峥,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你在这个组里能做出来业绩,那是公司给你的platform,是我给你的resource,作为你的上司,我尽到了我的责任……”
林峥打断他:“你给我的资源?你能给我什么资源?resource,资源,这个单词怎么拼?responsibility,职责,你又用对过几次?你每次做的PPT,里面一半英文都是错的。”
“你你你……”
“你连这个都拼不全,你跟我谈资源?你在这个项目里做过任何一个contribution吗?你签过几个字?你开过几次会?你连客户名字都叫不全,你抢功劳的时候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
“对了,你要是不知道怎么拼,可以查字典,别再用错地方了。”
刘阳辉气得撕掉他的辞职报告:“好,好!辞职?我要炒了你!”
“呵。”
刘阳辉随手把一个文件夹扔向林峥脚边:“你不干有得是人干,马上给我滚!”
林峥扯下工作牌往另一边扔:“OK,N+1。”
刘阳辉气得脸都青了,随手抄起旁边桌上的咖啡,朝林峥身上泼了过去,咖啡渍溅了一身。
林峥淡定跟同事借纸巾,擦了擦咖啡液。
梁政卓带着助理按约定时间过来洽谈,穿过办公区正好撞上这场戏,本想绕开,一道弧线划过,工牌不偏不倚落在他脚边。
弯腰捡起来,照片上的人眉目清俊,姓名栏:林峥。
原来他叫林峥。
林峥转身就走。梁政卓在身后叫住他:“林经理,工牌离职的时候要上交。”
林峥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很张扬的一张脸,这张脸没跟任何一个名字对上号。
不认识。
伸手接过工牌,淡淡说了句:“谢谢。”
第3章 失序性
离开HYN,助理在旁边絮絮叨叨说起林峥:“那个林峥,业务能力确实强,海归,猎头公司挖来的。我们以前跟他那边对接过,心气高得很。听说从来不请客户吃饭,也不应酬,工作不爱打电话,只认邮件,总之,挺傲的一个人,今天看这架势,还挺冲动。不过好多海归都有这毛病。”
“是吗?”
梁政卓他倒不这么认为。
反倒是觉得林峥今天是故意激怒刘阳辉。
刘阳辉此人他接触过,真本事没有,哄上面的人倒是一把好手。
四个月前,梁政卓在一个全球贸易交流会上见过林峥,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此前宏展因过往违规问题被取消参展资质,他混迹在友人企业的参展队伍中,以普通工作人员身份随同进场。
林峥负责的展位也在同一场。有个参展方的负责人,业内出了名的拼命三娘,在会场直接晕了过去,身下洇出一滩血。林峥脱下西装盖在她身上,又叫人搬来屏风隔断,打了120。
第二天那位女士又出现在会场,脸白得像纸。林峥借口会场冷气太足,给在场所有女生都发了一条毯子,到了中午,又给每人点了一份乌鸡汤。
现场传那女士流产了,林峥让另一个姑娘出来解释:只是生理期。
那位女士状态实在太差,接待外籍采购商时明显力不从心。临时聘用的翻译对那家公司的太阳能光伏并不熟悉,碰到专业名词就卡住,产品功能和卖点都讲不清楚。
林峥的展位就在隔壁,主动上前帮忙。英语、德语,连西班牙语都能对答如流,他只在旁边听过几天那家公司的产品介绍,就把所有细节都记了下来。
梁政卓当时身份不便,他不能出面,没上前打招呼,没有问名字,只记住了林峥那张脸。
这样一个人,不可能高傲、冲动。他做事有分寸,待人有温度,替人解围都做得不动声色。
唯一可能:辞职很难,上面不会批。
猎头公司挖来的人,人力成本放一边,单说他的业务能力,高层不可能批准他辞职,被炒另说。
不过梁政卓笃定他还有后手,要走也不是被辞退。
车从大厦停车场出来,梁政卓眼尖,看到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的林峥从的士下车,顺手把手里拎着的纸袋扔门口垃圾桶。
走没两步,又折返捡起纸袋。
林峥连洗都懒得洗,被泼了咖啡的衬衫就那么扔在纸袋里放在台面上。
何可可气的半死:“林哥,我要是你,我得报警不可。”
“别急。”报警他顶多进去几天,对他的职业生涯构不成威胁,不轻不重的,没意思。
林峥跟刘阳辉起争执的视频很快被传到公司内网。
公司高层第一时间让人事经理过来调解。
视频传的妙,从刘阳辉当众摔砸物品,放话一通电话就能转移全部客户,再到他当众泼咖啡的全过程,完整流传开来,瞬间共情了总公司、工厂以及各个办事处所有底层员工。视频发酵迅速,没多久就被平台管理员删除。
人事经理端着职业假笑:“林经理,坐,关于你跟刘经理的事,都是误会,副总昨天有跟客户那边沟通过,这个项目还是由你们组做,工作嘛,都是为了公司,难免有摩擦,一点小事,传出公司影响不好。”
林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工牌挂绳,“那段视频不是我拍摄,也不是我发到内网的。”
他心里清楚,视频是和刘阳辉结怨的人偷偷上传的,虽说无心之举恰巧帮了自己,具体是谁,他也无意深究。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信得过林经理为人,也不知道哪个看热闹的,你看这事闹的,本来就是一点小事,弄的大家都看笑话。”
林峥抬眸:“请拿出你的职业素养,不要和稀泥。这件事我们组没有过错,对接工作中全程顺利,项目我们也不可能再接,刘经理想接,行啊,给他。”
“别那么大火气嘛。”人事经理给他倒了杯茶,“都是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误会,大家笑一笑就算过了,下午让刘经理请你们组下午茶。”
“下午茶就免了,让他给我和我的组员道歉。”
“这个……”人事经理干笑,“这个刘经理吧,你也知道……呵,是吧……”
林峥双手环胸:“他那边做不了思想工作,只能其他人退让,是这个意思?”
“消消气,别冲动……”
林峥指了指大办公室墙上的监控,“请问公司办公区域安装监控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防意外事件。”
林峥不与争论,只说:“监控应该没坏吧?我那件衬衫1999,只穿过两次,交接的时候我是交给刘经理,还是公司报销?折旧,算1600吧。”
他是提醒那天被泼咖啡的事。
人事经理暗自砸舌,一个比一个难搞。
林峥寸步不让,让人事经理算好N+1、年终奖,上半年该有的福利一份不能少。
刚回工位,听到何可可满是火气在骂人:“钱少事多的傻X!时间节点!节点你爹!”
林峥上前:“怎么回事?”
何可可气得使劲拽她台面的绿萝:“愿世界上的甲方都能是个人!正常人!我问他方案思路,他说凭感觉,我改了几稿,他说都不是他要的感觉!什么是感觉!他跟方案谈恋爱吗?”
林峥表示认同:“深有体会。”
何可可坐回去:“你碰到这种难沟通的甲方,一般都怎么应对?”
“把他们当成一个不成熟的APP,很多甲方并不专业,沟通不必全盘听从。学会筛选信息,同时把每一版方案都完整存档,第一版尤其要留好,以备不时之需。”
梁政卓再次踏入鲸歌是三天后。
小虎哥瞧见他,当即端上那杯破晓:“之前那位先生喝过你送的落日,特意留了这杯酒。里面额外添了配料,他撂下话,你要是能尝出加了什么,往后一个月酒水全由他买单。”
梁政卓捧着酒杯细细端详,对照原版配方小口浅尝,酒体酸甜混着薄荷的清爽,尾调藏着一丝突兀的咸。
“加了盐?”
小虎哥咧开嘴笑:“猜错咯,看来你没赢下赌约。”
梁政卓又点了杯“落日”,两杯放在一起,落日暖橙浓郁,破晓浅金澄澈,一落一升,一个收尾,一个开场。
小虎哥跟他混熟,敢打趣:“梁先生怕是撩错人了,那一看就是正经人,你目标不对,不要浪费你的感情。”
梁政卓凝着两杯酒,唇角浅浅勾起:“听过一个词吗?失序性。”
小虎哥一脸茫然,一旁调酒师也停下擦杯的动作静等下文。
“失序性造就魅力与张力。”他端起那杯有点咸的破晓,“正是打破常理的失序,才生出独有的吸引力,一个人如果永远不出错,那接近他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失序。”
梁政卓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况且只谈情爱未免太过浅薄,我们这个年纪,所求的不止风月缱绻。”
他没再继续纠结酒里的玄机,直接让小虎哥拿了纸笔,字迹利落干净:没猜出来,这局我输,有机会当面请教。
人事那边劝不动刘阳辉,事情拖了一周。最终的解决办法是:林峥主动提辞职,写离职信,走正规流程,今年的奖金、福利、年终奖,都照发,经他手的项目奖金一分不会少。
公司不肯辞退他,不光是怕赔N+1。圈子就这么大,光这一栋大厦就有几十家公司,上市公司都有两家,传出去对公司声誉不利,不少企业在寻求合作时,会考量对方与员工之间的劳资关系。
何可可气得不行:“林哥,你也太好说话了吧?他让你辞职你就辞?让他炒啊,拿N+1,那笔钱够你出去玩几个月了,干嘛非得自己写辞职信?”
林峥笑笑,没搭腔。
他有完美强迫症。不管是谁的原因,他都不想让自己的履历上出现“辞退”这两个字。离职后公司背调,他的离职原因只会是“有更好的追求”,这一点他已经跟人事达成约定。
第4章 可以讨半支烟吗?
午餐时间,组员们聚集在长桌用餐。
何可可捧着外卖,绕着长桌转了一圈:“李子,你又吃木桶饭啊?吃不腻吗?雯雯,你怎么中午吃热干面啊?”
“不知道点什么。”雯雯说,“其实我想吃螺蛳粉、韭菜盒子、臭豆腐……都不能吃,有味道,可可你点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