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总监的领带 第81章

作者:方浅 标签: 近代现代

面试官笑了,但不是鄙夷或轻视的笑,说的是:“很好,目标明确,回去等通知吧。”

入职当天,他才知道,这批新人一共录取了三个人。一个是瘦瘦黑黑、性格外向的高逸春,分到了行政部;另一个就是邹柏淮,戴着眼镜,眉眼温柔,看着干净又斯文,和他一样进了业务部。

邹柏淮先主动上前打招呼:“你好,梁政卓吧,我认识你。”

梁政卓有些局促,“抱歉,我不太记得我们在哪里见过。”

“你面试的时候我就站在你后面。你说得特别好,特别笃定。我本来一点信心都没有,不敢投业务员岗位,看完你的面试,我才鼓起勇气递了简历,没想到真的录取了。”

彼时的梁政卓,心底满是踏实和庆幸。初入陌生城市,能遇到两个同期入职的同龄人,算是莫大的慰藉。

公司没有员工宿舍,人事姐姐告诉他们,可以去稍远一点的西丽或布吉租房子,通勤是远一点,但租金相对便宜。

那时他们三人都没什么钱,邹柏淮提议合租,三个大男生,不讲究居住条件,能落脚够了。

于是,三人一起住在龙岗,租的是一室一厅的房子。

房子狭小简陋,客厅连像样的床都没有。梁政卓和高逸春就在地上铺竹席睡觉,唯一的小房间留给了邹柏淮。一来房间相对安静舒适,二来邹柏淮厨艺好,日常三餐大多是他忙活,两人心里都记着这份人情,心甘情愿迁就他。

那段日子,是梁政卓在深圳最苦、却也最纯粹的时光。

三个人彼此扶持互相打气,没有利益纠葛,没有人心算计。他打心底把邹柏淮和高逸春当成最好的兄弟,认定是可以并肩打拼共渡难关的伙伴。

试用期通过的那个晚上,邹柏淮煮了一大锅麻辣香锅,三个喝着啤酒,席地而坐。

年少气盛的他们,趁着酒意许下约定,一定要在深圳站稳脚跟,各自买房,最好是都买了同小区。

高逸春笑着畅想未来,说以后成家了,几家人可以一起出游,谁没空接孩子,邻里兄弟都能搭把手。

梁政卓很早就知道自己的性取向,只是年少怯懦,不敢坦白,更怕朋友介怀,一直避讳。

他没有接高逸春关于成家的话,邹柏淮也没有。往后相处里,邹柏淮总会有意无意靠近他,夏天两人都穿着短裤,肢体偶尔不经意相触,梁政卓虽有察觉,但没有深想。

日子一直这样过的,每天白天打电话、跑工厂、跑业务,回家累到倒头就睡。

一次外勤归来,梁政卓顶着烈日,喝完冰水冲冷水澡,没吹干头发就对着风扇昏睡,发起高烧。

他意识模糊,只记得有人不停唤他,喂水擦汗。邹柏淮背着他,一步步爬完八楼步梯送医。医生说喉头水肿,再晚就有生命危险。

三人囊中羞涩,是邹柏淮向家里借钱垫付医药费。

出院后邹柏淮对他愈发上心,事事照顾,梁政卓一心扑在立业上,只把这份特殊对待当成患难兄弟情,他告诉自己,邹柏淮是他落魄绝境里,伸手拉过他的挚友,这份情谊,他这辈子都要记着。

入职公司的第二年,公司效益越来越差,老员工几乎走光了,华南分部只剩寥寥数人。

区域负责人通知他们,华南片区业绩持续低迷,总部打算撤销分部。

消息一出,人心惶惶。当晚回到出租屋,邹柏淮情绪低落,反复说着舍不得,舍不得两个好朋友。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颓丧的时候,梁政卓谈下一个重要意向单:欧洲客户长期采购太阳能产品,每年保底千万利润,足以保住分部。

他第一时间告知邹柏淮与高逸春,大家都很高兴,像是看到希望。

梁政卓把合作事宜上报给区域钱总。钱总让他跟进对接,说只要稳住这个长期大客户,总部绝对不会撤销华南分部。

靠着钱总给到的谈判话术,梁政卓顺利打动客户,对方敲定行程,要来深圳实地看厂。

客户到访前一周,所有人全力筹备,对接工厂、排查产品细节、打扫公司场地、预订酒店住宿,安排得滴水不漏,只等客户到场。

实地验厂的结果格外顺利,产品细节、质量、价格,全都契合客户的需求,合作基本板上钉钉。客户心情大好,没有立刻返程回国,打算在深圳停留几日,短途旅行放松。

这位欧洲客户年轻外向,偏爱冒险、刺激的户外活动。

梁政卓本身不爱户外运动,没有相关经验,回去和邹柏淮、高逸春商量接待行程。

邹柏淮提议出海玩帆船,安全稳妥,体验感也好;高逸春则提议去走望郎归徒步线。

那条路线当时尚未完全开发,属于野生小众徒步线,风景绝佳,但路况复杂,风险未知。

梁政卓第一时间顾虑安全问题:“会不会太危险了?路线没开发完善,容易出意外。”

高逸春也没走过这条线。邹柏淮翻完网上攻略劝他,说只有几处险坡,小心走就没问题,让梁政卓问问客户想法。

客户一听是野徒步路线,立刻选定望郎归。全程9.8公里,要走八小时以上,满是绳索陡坡,难度极大。

梁政卓心里不安,钱总却让他放宽心,额外安排两名同事随行,凑齐六人队伍。

出发前几日梁政卓一直留意天气路况,当日晴空万里,一行人准时出发。

走到临海野地,草丛茂密乱石丛生,众人迷路原地打转。转瞬暴雨突降,梁政卓赶紧护着客户往高处避险,清点人数才发现队伍走散,只剩他、客户、高逸春和一名同事,邹柏淮与另一位同事不见了。

天色迅速变暗,海风刺骨。高逸春让梁政卓留守稳住客户,自己原路折返找人。

不久高逸春来电,说找到两人,让梁政卓先带客户下山撤离。梁政卓只能压下担忧,护送客户安顿妥当。

等他再联系高逸春与邹柏淮,电话已经打不通。他打给高逸春,接电话的却是钱总,含糊说两人临时出差。

这套说辞破绽明显,梁政卓愈发不安,再拨打另一位同行同事的号码,依旧无人接听。

梁政卓直接找到钱总住处逼问,才得知真相:走散之后,邹柏淮和同事误入一处近乎垂直的绝壁乱石段,暴雨路滑,邹柏淮失足坠崖。

高逸春第一时间报了救援,但不敢告诉梁政卓实情,客户很看重员工安全,一旦知晓为接待客户组织高危活动致人重伤,这笔能救活华南分部的千万订单就会作废。

搜救队直到凌晨才找到邹柏淮,人已经深度昏迷。

送医检查后,确诊全身重度失温、严重脱水,最致命的是高空坠落导致的脊椎重伤。

得知邹柏淮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瞬间,梁政卓浑身冰凉,满心自责。

他无数次在心里复盘:如果不是他接下这单,如果不是他妥协走了危险路线,如果他当初强硬阻止,邹柏淮根本不会出事。

所有的源头,都绕不开他。

医生说明天才能出详细检查结果,邹柏淮能不能挺过去、会不会留下后遗症,都是未知数。

那几天,是梁政卓这辈子最煎熬最窒息的日子。

钱总和高逸春私下谈过很久,两人神色都格外凝重,谁都没有提及真相。钱总反复叮嘱梁政卓,绝对不能在客户面前露出异常,一旦传出员工因公重伤的消息,一切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梁政卓只能压下所有愧疚,恐慌和痛苦,硬撑着接待客户,熬过了度日如年的三天,直到顺利送走客户。

也是这一天,邹柏淮醒了。

最终的检查结果,击碎了所有人的侥幸:脊椎粉碎性重伤,高位截瘫。

第93章 我退出琢越

那年邹柏淮才二十五岁,正是最好的年纪,前途光明、未来可期,一场意外,毁掉了他的整个人生。

梁政卓几乎崩溃。他不敢进病房,不敢面对醒过来的邹柏淮,只能远远站在病房门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人,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始终认定,是他的选择、他的侥幸,毁了朋友。

后来梁政卓去找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亲眼看见别人重伤致残,甚至直面死亡,人心里很容易留下很重的伤疤。就好比路上偶然撞见车祸、凶案现场,那画面会一直搁在心里,挥之不去。

但梁政卓的情况还要糟糕,还带着幸存者愧疚。

他跟邹柏淮朝夕相处,一起打拼熬了那么久,眼看着大好前途就在眼前,一转眼,曾经的好朋友站不起来,常年挂着尿袋,吃喝拉撒全都没法自己料理。

一个活生生的前途大好的人,变成这副模样,任谁都很难接受。

客户回国后,如约签下大额订单,总部看到华南分部的价值,立刻拨款扶持,分部稳住局面。

公司起死回生,所有人都在庆祝,唯独梁政卓满心苦涩。

他第一时间想为邹柏淮走工伤流程,上报总部申请赔偿和抚恤,钱总拦住了他。

钱总说得残酷:这次高危徒步行程,没有向总部报备,属于私自违规外出。一旦上报工伤,总部必然追责,不仅会撤销华南分部,所有人的努力都会白费,邹柏淮最后连正规补偿都拿不到,顶多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人道主义补助。

梁政卓不肯妥协,执意要上报,哪怕丢了工作,也要给邹柏淮一个公道。两人爆发了入职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高逸春站出来:“阿卓,你别冲动,先听听柏淮自己的想法。”

梁政卓敢和钱总对峙、敢和公司硬碰硬,唯独不敢去问邹柏淮的想法。他害怕面对邹柏淮残破的身体,害怕面对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死寂的,更害怕听见邹柏淮的怨怼与不甘。

他心里清楚,是愧疚压得他连直面的勇气都没有。

他独自出去冷静了很久,等他强压心绪回到病房,一眼就看见高逸春对邹柏淮告白。

病房里很安静,高逸春对着瘫卧在床的邹柏淮表白,字字恳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你,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这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不离不弃。”

梁政卓冲进去,那时的他还很年轻,冲动,他看着眼前诡异沉重的氛围,下意识开口阻拦:“柏淮,你要考虑清楚,你真的喜欢高逸春吗?”

邹柏淮安静了很久,失神地望着天花板。

高逸春急着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相信我!”

梁政卓之前并没有发现高逸春对邹柏淮有一点点喜欢,甚至高逸春一直是直男形象。

他更急了,劝道:“柏淮,我愿意帮助你,我们可以陪你一起复健,总部那边,你去申请病假,等你好了,我们还能一起工作。”

“你帮我?”邹柏淮的声音里没有太多期待,“你以什么样的身份帮我?我现在就是个废人。”

梁政卓完全没听懂话里的委屈、试探和暗藏的情愫,只诚恳回应:“朋友,我们永远是朋友。”

安静的可怕,病房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不知道过了多久,邹柏淮侧过脑袋,看了眼梁政卓,又去看高逸春,说:“高逸春,我还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有个弟弟,今年初中,以后,你要帮我照顾他。”

“好,我会把他当亲弟弟。”

邹柏淮闭上眼,说:“我愿意。”

梁政卓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只能默默退出病房。回头的瞬间,他看见高逸春俯身,吻上了邹柏淮的唇。

一个没有任何爱意的吻。

事后,梁政卓找到高逸春,压抑多日的情绪爆发,两人大打出手。

高逸春比他更崩溃,红着眼眶道出了所有真相:“钱总还有一年就退休了,他和公司签了业绩对赌协议!他原定退休后,会去高校任职当教授,这次私自外出没有报备,一旦追责,我们所有人都要担责,分部保不住!”

梁政卓不敢置信:“你不是报备过吗?我一开始就让你报备了!为什么不报备?你不是说总部批了吗?”

“是钱总打回了申请!”高逸春快哭了,“他说公司评估户外活动周期很长,客户那边等不了这么久,他让我告诉你们,就说总部批了!现在是我们违返公司规定,就算去申请,最多也就一点人道主义的补偿!”

“那你表白,又是为什么?”

高逸春也很痛苦:“钱总给我二选一。要么我一个人承担所有违规责任,被公司开除、背上污点;要么打感情牌稳住柏淮,安抚好他不闹事、不上报,如果能稳住柏淮,钱总会私下给柏淮两百万当治疗费,等他退休,我接行政经理,你接市场经理。我没得选,我只能这么做。”

一瞬间,所有前因后果、所有疑点全部串联,荒诞又残忍。

一场意外,一场利益博弈,毁掉了一个人的人生,绑架了两个人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