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方浅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梁政卓陷入自我内耗。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邹柏淮,面对这份被利益、被现实碾碎的情谊,他愧疚、后悔、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后来某天,他在医院走廊靠着睡着,邹柏淮坐着轮椅出来,轻轻叫醒他。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温暖。梁政卓推着邹柏淮在楼下晒太阳,邹柏淮终于说出了心底无奈:“你那天进来之前,钱总已经找过我了。我父亲有心脏病,常年需要吃药,弟弟还要读书,家里所有开销、所有压力,全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我倒下了,他们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那两百万,是我家人唯一的保障,我也需要人照顾,我没得选,跟高逸春在一起,他会照顾我。”
他说,他录下了高逸春的口述经历,高逸春跟他签了一辈子照顾他和他家人的合约,一切都已无法回头。
梁政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邹柏淮的妥协,从来不是心甘情愿,是绝境之中唯一的退路。
不久后,邹柏淮转去外地长期治疗。高逸春恪守承诺,把邹柏淮的弟弟接到深圳读书,悉心照料。
公司靠着那笔大额订单站稳脚跟,规模越做越大,名气越来越响。梁政卓一路升职、一路崛起,事业风生水起,活成了当年三人都憧憬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辈子都没有真正释怀。
最初的愧疚,是自责是他间接毁掉了朋友的人生。
时间一年年过去,这份愧疚慢慢变了质,不再只是单纯懊悔,成了他不敢触碰的伤疤。每次看见坐轮椅的邹柏淮,当年那个莽撞、无力的自己就会浮现在眼前。
这场意外让梁政卓惧怕失控,习惯把人和事都锁在可控范围里。不敢触碰暧昧、拉扯、未知的人心纠葛,只敢用最直白、最稳妥的床伴关系身份定义与林峥的关系。
所以后来,他习惯性隐忍、权衡利弊、凡事求稳,不是他天生冷心冷情,是他害怕失去,害怕失控,害怕看见曾经微小的自己。
也正因如此,如今面对邹柏淮,他永远做不到撕破脸。
林峥静静听完,咖啡也快见底了,苦也喝完了,嘴里苦,心里也苦,很奇怪,居然是为了邹柏淮苦。
谜底终于见光,这么多年困住梁政卓的从来不是偏袒,是深入骨髓的愧疚,是年少无能留下的毕生枷锁,可这份沉重的过往,从来都不该由他来承接。
梁政卓抬眼看向他,眼底积满疲惫与哀求:“我从来没想过伤害你。”
“可你已经伤害我了。”林峥现在很平静,“你对邹柏淮心怀愧疚,拼命补偿纵容他,想弥补当年的失误,这些我都懂。”
他抬眼看向梁政卓:“可梁政卓,这一切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没有参与过你的过去,我遇见你,选择你信任你的时候,你只是琢越的创始人,是能力出众、沉稳靠谱的上司和搭档。我喜欢的,从来都是那个处事果断、格局开阔、值得托付的你。”
“可你把自己的旧伤、自己的亏欠,全都转嫁到了我身上。”
“你的心软、你的弥补、你的报恩,都是你的私事。你为了弥补愧疚,一次次放任邹柏淮算计挑事,变相摧毁我的团队、我的同事、我的工作成果、我拼尽全力做出的成绩。”
“我承认邹柏淮很可怜,命运对他太过不公。可这世上命途坎坷,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了,我没有义务为你的愧疚买单,更没有义务为你的执念让步。”
梁政卓心口一阵抽痛。
他毕生都在规避失控,拼命平衡一切,就是不想重演当年的崩溃,可最害怕的局面还是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只剩无力一句:“林峥……别这样。”
林峥摇了摇头:“你总想要掌控一切,那我今天明确告诉你,自始至终,我从来都不在你的掌控范围里。”
“之前愿意留在琢越,是认可你的能力与格局,愿意和你并肩,现在,我开始怀疑我所有的选择。”
梁政卓指尖发凉,窒息感涌上来。事业危机、外人算计他都不怕,唯独怕林峥走。
“梁政卓。”林峥站起身,扫码买单,“我退出琢越。往后,祝梁总前程似锦,琢越蒸蒸日上,更上一层楼。”
不必继续在这里内耗。他能把琢越做起来,也能重新打造另一个“琢越”,没必要一直让自己处在一种负压环境中。
走出大门,风吹散身上的咖啡味,林峥抬头,深圳的楼太高了,高到看不见太阳。
在邮箱里给梁政卓发送辞职信,同步在公司系统走OA流程,也跟曾姐打了声招呼,说他正式辞职。
曾姐虽在公司时间不多,但多少对公司动向有所了解,回复说有空一起吃个饭,再好好聊一聊。
递交手续的这天起,他再也没有踏足过琢越公司半步。
奇怪的是,公司的人似乎都不知道他辞职,张恺依旧照常在岗,琢越薪资福利在行业里算得上顶尖,普通员工很难舍得主动离开,安安稳稳留任是多数人的选择。
张恺性子藏不住半点事,嘴巴向来快,但凡知晓他离职的事,必定第一时间追着追问,这几天线上闲聊,关于他辞职相关的话都没提。
只有一个可能,梁政卓刻意压下了他离职的消息,封锁了所有内部通知。
林峥也懒得去深究,到离职期就去办理薪资结算手续。
第94章 那我们呢?
林峥之前给孙阳洲女儿寄过礼物,知道他家地址,一个人去了孙阳洲家。
一进门,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尿骚味扑面而来,扑面而来的窘迫压得人心里发闷。
孙阳洲妻子看见他,局促地迎上来:“林总,快里面坐。”
客厅茶几上摆着营养品,洋娃娃和成套文具,看得出来不久前有人过来探望。
这套住宅本就狭小,隔壁小卧室里断断续续传来老人浑浊的咳痰声。
孙大嫂连忙解释:“是我公公,瘫痪卧床,味道难免重些,你别介意。”
林峥放下手里拎来的礼品,又递出一只厚实的牛皮信封,说是给卧床老人的一点心意。
推辞后孙大嫂抹着泪收了,林峥宽慰,告诉她孙阳洲的案子很快便能水落石出,人很快就能平安回来。
孙大嫂叹气:“前几天梁总也来过,放下五十万现金,我到现在都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身边也没个能商量的人。老孙在之前在电话里头总念叨你,说你是难得靠谱的上司……我心里一直犯嘀咕,这笔钱我是不是该退还给梁总?”
林峥并不意外,他早料到梁政卓会亲自上门补偿,用钱弥补亏欠,本就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
抛开这次这件事不谈,梁政卓确实算得上尽责可靠的老板。
“这钱你安心收下。你一人拉扯孩子,照料老人,里外操劳不容易。说到底是我没能护住孙哥,是我的问题。”
孙大嫂迟疑片刻:“说起来我一直纳闷,老孙早前打回家电话,随口提过一句,真要是出了什么变故,让我千万不要慌。我那时候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直到他被带走调查,我才隐隐有了预感,他会不会提前就察觉到有人要设计陷害他?”
林峥当即追问:“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这话?”
“大概一个月前,他说公司不顺,你不在公司坐镇,他处处受人打压,日子很难熬。”
浓烈的愧疚瞬间翻涌上来。那段时间他一心扑在香港海外业务,分心乏术,完全忽略了公司内部暗流涌动,没能及时察觉孙阳洲身陷险境。
辞别孙家,走出老旧居民楼,沉闷压抑的情绪牢牢缠上林峥,一路返程,心境始终低落难平。
等待离职审批的三十天里,林峥不肯让自己空下来,总得再找事做,不能闲,闲下来会觉得自己是个一事无成的人。
眼下琢越的离职流程尚未走完,在职期间另寻新工作多有不便,林峥也没闲着,四处找人找关系,找证据。
找证据之余,发现孙阳洲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梁政卓也开始着手全方位查这件事,不过林峥并没有打算跟他一起查。
梁政卓联系了做外贸这些年积累下来的几个靠谱关系,一个在海关内部的老同学,一个专做跨境资金追踪的审计朋友,还有一个跟香港那边的货代圈子走得很近的中介。
三路人马同时开工:查货代公司的实际对接人是谁,查境外三个客户的注册信息,查邹柏淮和高逸春在案发前三个月的资金往来和通讯记录。
一周之后,信息陆续汇拢,拼出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高逸春在出事前三个月,邹柏淮借他的名义、资源,通过一个中间人联系上了三家境外皮包公司,分别以不同名义下了这三单化工原料的询盘。
三家公司注册地分散在不同国家,但实际控制人都指向同一个中间人,这个人正好是高逸春在大学时的同班同学,两人有过多次不公开的资金往来记录。
邹柏淮负责执行层面。他利用自己腿脚不便、大家对他警惕低的优势,在孙阳洲面前演了一出“梁总已经同意了”的戏,拿到了签字。
私章是他在林峥去香港之后,以“帮林总监整理印章”的名义从行政部借的。
他趁孙阳洲不在工位的时候,在审批单上盖了章,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还了回去。整个操作精准利落,不留痕迹。
问题是,他忽略了一个细节:公司行政部的章柜有电子门禁记录。
林峥私章被借出的那天,门禁系统里刷的是邹锦的员工卡,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一分。
行政文员起初没注意,直到梁政卓让饶平调出近三个月的门禁记录,这个时间点才浮出水面。
梁政卓把门禁记录、三家境外皮包公司的关联证据、中间人与高逸春的资金往来明细全部打包,递给了海关。
他没有自己去递交,通过律师走的标准渠道。
附了一份详细的说明,把整个操作链条拆开讲清楚了:谁下的单,谁联系的货代,谁盖的章,谁误导孙阳洲签字,每一步都有对应的证据支撑。
海关那边重新核了一遍材料。邹锦被叫去问话的时候,吓得不行,直接招了,说他哥想要借用林峥的工作章,他以为林峥的章会在林峥办公室,去翻了没在,才知道在章柜,于是没跟他哥讲,自己去章柜拿了章,而且,他并不知道柜章有门禁,更不知道那里有隐藏监控。
这边,梁政卓也找到邹柏淮,把证据摆开,让邹柏淮看。
邹柏淮面对那些门禁记录和资金往来证据,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认了。只是面色瞬变,狰狞道:“邹锦他还小,他什么都不懂。”
“那你就该去承担你的错误,而不是让邹锦替你背锅。”
“梁政卓,其实我以前喜欢过你,你应该知道吧?”
“说这些没有意义了,那都是很早的事了。”
“凭什么?”邹柏淮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所有人都能顺风顺水,唯独我要困在残疾与痛苦里承受一切?高逸春是,你也是。”
梁政卓抛出另一个事实:“高逸春在海外的帐户里的九百万,都是给你的,他进去,也是你举报的,对吧?”
“是我!我本来不想那么做的,我只是想跟他分开,我说想跟你在一起,他阻拦我,说一切都晚了。可我不明白,哪里晚了?这么多年我苦苦熬着,他一直在骗我,谎称你投身机器人康复项目,是为了研发器械帮我重新站起来。我一直以为你刻意断联,是研发迟迟没有进展。”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在骗我,他其实很怕我,他不让我离开他,是想困死我,他一直说你不敢跟我见面,是不想跟旧朋友联系,他一直在外面当老好人、受伤者,我才是那个真正的受害者!他是怕当年的真相被我捅进总公司,他要脸面,钱他有了,房子也有了,他现在最近的是身败名裂,那我就偏让他一无所有。”
梁政卓静静看着眼前面目扭曲的故人,心底一片寒凉。他说不清邹柏淮是从何时开始,在常年病痛、自卑与执念的折磨下,滋生出这般扭曲病态的心态。
当年并肩闯荡深圳、一腔赤诚的三个少年,终究走散,再也回不到最初。
孙阳洲在拘留了半个多月之后被放了出来。
出来那天是周六,林峥去接的他。孙阳洲看起来瘦了一圈。他看到林峥的时候没说话,低下头站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林峥把一袋衣服和吃的递给他,说了句:“回去洗个澡,什么都别想。”
孙阳洲接过袋子,闷声问了一句:“梁总查到的?”
“嗯。”
孙阳洲沉默了片刻,搓了把脸:“替我谢谢他。”
林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跟他说。”
梁政卓那边,饶平把结果告诉他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新季度的业务报表。听完之后没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邹柏淮那边怎么处理?”
饶平说:“海关那边立案了,具体后面怎么走还不确定,但人暂时出不来。”
梁政卓点了下头,翻开下一页报表,像是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加班,走得比平时早。路过林峥办公室的时候,门关着,灯也关了。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下了楼。车开出地库的时候,他给林峥发了条消息:【孙阳洲的事结了。】
林峥回得很快,就一个字:【嗯。】
他知道林峥在等这个结果。不只是为了孙阳洲,也是为了看看梁政卓到底值不值得再信一次。
他把证据递上去的时候,心里很清楚,这是他跟林峥之间最后一笔没算完的账。这笔账清了之后,林峥会怎么选,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