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乌合之宴
他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陆引冰却并不肯放过他,紧接着把他塞上车,停在一家没有门头的独栋小楼外,米黄色的法式小楼被粉色的蔷薇几乎缠绕得无法喘息。
他还没弄清楚自己到了哪儿儿,就被陆引冰推了进去。
里面对他来说好像另一个世界。
三层的挑空小楼,里面拉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一串像葡萄一样的水晶灯从穹顶垂下来,散发着崔璨的光芒,香槟色的墙布刺绣着细小的花纹,墙壁上零零星星亮着造型各异的水晶壁灯。
各种材质的布料一卷一卷地随意搭在栏杆上,有的柔顺地从高空垂落堆在地上,有的横七竖八搭到另一头,泛着织物细腻的光泽,它们从另一方面已经成为了装潢的一部分。
几架金漆的鹦鹉架上站几只毛色华丽的鸟儿,地上、桌面上,散落着各色亮晶晶的配饰、工具,亮闪闪的人工水母在半空穿梭,透明地砖下有一半是水,小鱼隔着砖块亲吻满玉的鞋尖,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健步如飞,鞋跟在地面踩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到处都充斥着曼妙的花果调香水气息。
一个奇异的,华丽的,繁复的,美妙的,充满香气的世界,如果不是在迪士尼的电影里,那一定是他在做梦。
首城几千万间房子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陆引冰搂着他的肩膀,穿过一道道印着Stockman的人台,走进最里面的工作室。
里面传来尖锐的笑声,像是在聊什么有趣的东西,在陆引冰直接把门破开的一瞬间戛然而止,满玉甚至都来不及询问一番不敲门直接推是不是不太好,然后呆呆地冲那个坐在转椅上披着皮草,举着手机的男人或者说可能是女人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容。
对方身材硬朗高挑,明显是男性的肌肉线条,却踩着高跟鞋,画着精致的妆容,烫着长长的金色波浪卷发。
工作室里寒气逼人,香气更重,满玉打了个哆嗦。
对方尖叫一声,捂着头:“你要死啊!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家伙!没有品味的东西!你又来做什么?”
陆引冰对顺手关掉墙上的空调开关,带着满玉施施然地在沙发上坐下,不顾持续的尖叫对满玉介绍:“这里是我之前投资的工作室,你也可以把它当作我的产业,那个在鬼叫的人你可以称呼她Adela,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我是这里的主理人!我不是工作人员!不要投了点儿破钱就把自己当成这里的主人好吗?”
“那我撤资。”
Adela立马笑着握上满玉的手:“哦,亲爱的宝贝,你好,你可以称呼我为Adela女士,是陆先生的朋友吗?欢迎回家。”
她要亲吻满玉的手背,被陆引冰一把拉了回来,Adela扑了个空,然后陆引冰向她介绍:“这是我的妻子,不过他暂时还没有和他老公离婚。”
他怎么敢说这种话?这种玩笑不是可以乱开的!满玉很是气愤。
“哦!原来你是人性恋啊!”
Adela竟然完全没有惊讶于陆引冰会喜欢别人妻子这件事,反而更惊讶于他喜欢一个人类。
满玉使劲儿掐了一把自己的手,会痛,原来不是做梦,他的梦不会这么离奇,也不会梦到这么奇怪的人。
陆引冰回道:“最近刚刚确定的。对了,有合适的衣服吗?先给他选一身,把他的尺寸记录下来,剩下的你亲自做。”
满玉悄悄冲他摇了摇头,算了吧,这里一看就很贵,他又不是没有衣服可穿。
“三千三。”
陆引冰说完,满玉立马站起来跟Adela走了。
Adela笑眯眯地请他进到更衣室来,温柔地替他量了尺寸,虽然个子很高壮,但一点儿压迫感都没有,满玉渐渐地松开了紧握着的手。
“不要紧张嘛,我又不会吃了你,”Adela用温水打湿洗脸巾,递给满玉,“他肯定带你钻什么犄角旮旯玩去了吧。”
满玉奇怪她怎么知道,Adela示意他擦擦下巴,满玉擦出来了一抹土……
他脸臊得通红,Adela冲他笑笑:“我们两个小学时候就认识了。你能看出来吗?我其实是个Enigma,不过很遗憾呢,我生下来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还是到了上学的年纪,我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过我现在选择当女人。”
那当时心情应该很煎熬吧,和别人不一样,难免会自卑,满玉想着,犹豫着,握了一下她的手。
小孩子之间的恶意和善意都是最纯粹的,之前的日子应该不好过。
虽然像他这样的人,好像没有能安慰别人的资格。
Adela看懂了他的安慰,心里感叹陆引冰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这种脾气的人,他一听就知道,是陆引冰不择手段把人弄到手的,甚至人家还有老公,没离婚呢,真是土匪,看上了就想要。
她对着满玉笑笑,继续道:“当时确实挺自卑的,一个不男不女的人,有什么资格活在世上,还要面对那么多的嘲笑声,不过后来遇到了陆引冰,这种心情就好了许多。”
满玉没想到陆引冰小时候这么温柔善良,还会安慰同学。
就听到Adela又说:“那时候他每次出现,都扬着下巴,用鼻孔看人,长得又高,所以看谁都跟看狗一样,当然现在也一样。我之前因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而自卑,自从他出现,我发现自他以下,所有人都平等了,不惹他的他不会看人家一眼,招了他不痛快的不管是都往死里弄,我跟你说啊,我这心里一下子好受多了。”
她说着拍打自己的心口窝,似有感慨。
满玉:……
“真的,”Adela还生怕满玉不信,一边把卷尺贴在他的手臂上,一边说,“贵族学校霸凌的事情其实私下里非常多,但是有他在的地方就会好不少,因为他讨厌别人把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到他面前碍眼,初中的时候吧,有个小子对他不屑一顾,当着他的面儿,在卫生间把另一个同学的头按进水池里,水溅到他身上,后来那小子被抽得魂儿都要掉了。”
满玉勉强当作陆引冰是为反校园霸凌做贡献了。
Adela轻轻扶正他的头:“你怎么总低着头?眼睛这么漂亮为什么不敢直视别人呢?难道你的情况比我还糟糕吗?”
满玉躲避她的目光,称赞她:“你,你很好,你有才华,很大方,不糟糕。”
“好吧,我想他带你来是有一番用意的,我的话都说完了,至于剩下的,你们的路很远呢,自己慢慢去走吧,你和他这个人在一起应该不会无聊。”Adela把他的数据存好,爬上梯子,在第三层密密麻麻的衣服里精准地找出了一套,在他身上比划了比划,“淡蓝色,很衬你,先稍等,我帮你改一改。”
老式的古董缝纫机咔哒咔哒地作响,踏板吱呀吱呀的在Adela的脚下摇晃,满玉坐在这间巨大的衣物间里,仰起了头。
一层两层三层,密密麻麻的衣服排兵列阵,像一座迷宫一样把人弄得眩晕,壁画上的小天使光着脚,向人间倾倒甘露。
他和陆引冰会有很远的路吗?
满玉不相信。
但是在这间充满了甜蜜花果香气的神奇别墅里,满玉经历了奇妙的一天,和他以前人生完全不一样的奇妙一天,好像对陆引冰稀松平常的事情,在他看来就是那么的新奇。
如果有一天陆引冰厌烦他了,他也会始终记得这一天。
Adela手脚很快,稍微改了改,满玉穿上身之后,他用一条淡黄色的丝巾穿入挽起的袖口,为他这身衣服妆点了一丝亮色。
水蓝色的衬衫,白色的长裤,料子摸不出来是什么的,不常见,并不繁杂的搭配,利落干净,满玉没穿过好衣服的人也知道细节多精致,走线和版型无可挑剔,连他一直缩着的肩膀都给肉眼打直了几分,一层几乎透明的蚕丝里衬,光滑细腻的那面儿贴着皮肤,很舒服。
他自己站在镜子前面都认不出自己了。
满玉从来没有这么打扮过自己,连结婚那天都没有,怪不好意思的。
他把自己的旧衣服收拾起来,扭扭捏捏地被Adela推出去,陆引冰托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儿,从旁边摸出来个计算器。
“饭当我请你的了,理发算我送你的,Adela,衣服怎么算?”
“你老婆��,我当然给你用最好的料子啦,缂丝的,不过颜色花纹比较素,三万一米,算三米,还有我的手工费……”
“手工免费。”陆引冰手指在计算器上吧嗒吧嗒地戳了几下,机械女声对着满玉报数“三零零零零乘以三等于九零零零零,九零零零零加零等于九零零零零,共计九万。”
Adela要气倒了,满玉要吓倒了,他连忙把自己的衣服掏出来要换回去,被陆引冰伸手夺下:“穿上了还能退吗?既然爱还债,我早说了有你还的时候,九万,记好了,走吧,送你回去。”
满玉坐在车上,一路都坐立难安,他扁扁的屁股真的能坐在这么贵的料子上吗?
他应该在陆引冰把他推进去的时候就扭头离开,或者不要脸一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鬼哭狼嚎说自己不去,否则就不会现在欠下九万块的债。
越漂亮的越危险,从他进那家店开始,就应该有所警惕了,而不是被里面漂亮的景致吸引。
陆引冰的车没有送他回家,而是直接把他送去了盛临住的医院:“你不是要去看你老公吗?”
“我,我想,回家,换,换身衣服……”太张扬了,他怕。
穿着其他男人送的昂贵衣服,顶着其他男人带他做的昂贵头发,和外面的野男人玩了一天,快到晚上了才想起看一眼自己骨折住院的丈夫,于是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去了,满玉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就穿着这身衣服上去,给他看看,多好看,他狗眼又认不出什么好东西来。再回家一趟天就黑了,呐,汤也给他带上去吧,省得他说你空着手去,你去晚了,或者没带东西,他是不是又要和他发火?你听我的,好歹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肯定了解他。”陆引冰从后面拎了个保温桶给他,还挺贴心,如果不是他俩吃剩那份汤就好了。
“别,别说我,我老公,是,是狗……”满玉弱弱地抗争。
“呦,还听出来了。”
陆引冰再三说盛临不会看出来的,他态度强硬,满玉耳根子又软,招架不住,只好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临了被陆引冰拉住:“就这么走了?”
“啊?”
真呆。
陆引冰扣着他的后脑勺,照着他嘴巴啵了口:“还要我主动吗?”
他的意思是叫满玉下次机灵主动一点儿,满玉想了想陆引冰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强势性格,强忍着对盛临的愧疚,抿着嘴在陆引冰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像蜻蜓点水,轻轻的,软软的,带着香气。
陆引冰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跑了,他发消息【半个小时之后下楼,看不到你我会亲自上去】
满玉回了个小狗点头的表情包。
Alpha的身体就是耐造,才一个多星期,盛临就能在小洪的督促下拄着拐杖下地行走了,每天沿着走廊走八百米,疼得盛临生不如死,还不得不服从。
他今天傍晚才走完,顶着一脑门的冷汗拄着拐回到病房,暖黄色的夕阳下,有一道浅蓝色的身影背对着他在整理东西,纤细高挑,露出的两截小臂细腻雪白。
盛临喉结动了动,自小跟随父母长见识,养成了看人先看外在的习惯,他一眼就看出对方柔软的头发仔细打理过,衣服虽然没有品牌明显标识,但精细地熨烫过,衣料挺括,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快消品。
应当是个家境优渥的Omega,自小养尊处优,大概也是个美人,他不记得自己印象中接触过这号人物,清了清嗓子,客气地问:“您好,请问您是……”
第21章 第 21 章:满满老师,有个学生需要你补课
盛临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绅士的语气同满玉说过话,满玉下意识觉得这声招呼不是冲他打的。
但这间病房刚刚有别人进来吗?
他下意识回过身,轻轻叫了声:“老公……”
盛临原本平静的表情先是僵硬,随后扭曲。
他以为的白富美Omega,竟然是满玉!这怎么可能!
他的视线在满玉身上上下地扫视了一圈儿,后槽牙狠狠地咬紧:“怎么是你?”
满玉还以为盛临把他认成了哪个在外面的花花草草,有一点儿笑不出来:“就,就是我呀,老公……”
“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满玉盛汤的手一抖,是很丑吗?还是被发现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住院你很有心思打扮是吗?”
原来不是因为他打扮的丑,也不是发现了他的异常,也是,任何一个人生病不舒服的时候,看到自己妻子花枝招展的,应该也不会太开心吧。
满玉高高吊着的心松了下来,惭愧紧接着席卷了他。
盛临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早这么打扮起来,我早就把你带出门了。”
他有些懊恼,自己竟然错把满玉的背影错认成Omega了,多么可笑,不过仔细看看的话,满玉打扮起来确实没那么糟糕,也能拿得出手,像上次舞会那样,不,比上次舞会还好看一些。
满玉心中一喜,不待细细咀嚼就转而落空,他哪里会打扮呢,这还是陆引冰带他改造的,他又不能次次陪盛临出门都找陆引冰带他去做造型买衣服。
他沉默着把汤递到盛临手边。
满玉猜想,盛临应该吃过晚饭了,又在跟他生气,这碗汤大概是不会接的,那样就太好了,他只要带着这份剩汤走个过场再带走就好了。
盛临在医院吃了一个多周,吃得嘴里没味儿,现在还格外想念满玉的厨艺,于是顺手接了,也没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