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兰波·罗威
雪帕德插嘴说:「尽量诚实回答,告诉他们你不是本地人,你是来度假的,你听说他们在这里开派对。」
「你的主意……其实不错。」潘妮说,「他们要是不信──」
「你就把他们全部烧了,」我打断她,「然后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贝茨对我微微一笑,眼神很柔和,好像从昨晚就一直这么柔和。我们是不是在卡车后面施了什么法术?
「不对──」我走过去挡在他和房门中间,「──我们还是现在放把火烧了这里,然后立刻离开吧。」
贝茨皱起眉头,一副看不出我是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那阿嘉莎怎么办?」
我好像「真的」是认真的。「这些吸血鬼搞不好都不知道阿嘉莎的事,你可能会白冒生命危险啊。」
「我不会有事的,雪诺,你要相信我。」他又调整了一下袖口。(既然袖子动不动就需要调整,那干嘛还要穿这种袖子的衣服?)他接着拿出手机,拨了一组号码。
潘妮的手机响了,她默默接通电话。
贝茨把手机放回西装外套的口袋,绕过我打开门,然后伸出一只手。我把房间钥匙交给他。
然后他就走了。
潘妮揽着我的肩膀。「赛门,他不会有事的。」她拉着我到床边,把手机放在床中间,点开扩音功能。
我们听到贝茨的手机和口袋摩擦,那是他走路的声音……
然后是电梯来了的「叮」一声……
门开了,有人在谈笑。
几秒钟过后又是「叮」一声,一些人下了电梯。
我们听见电梯上升的声音,它在往这栋建筑的顶楼而去。「相信我。」贝茨轻声说。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他又在走动了,走廊很安静。
他对着某个结实的东西敲了三下。
第44章 贝茨
我敲了敲门……不过我显然不该敲门,应门的女人一脸怒容。我开口想打招呼,没想到她凑近嗅了嗅我,接着一面走远一面挥手让我入内,看来我通过检验了。
我踏了进去。顶层豪华套房比我们房间大得多,里头挤满了人。
不是人──是吸血鬼,是我的同类。我原本担心自己打扮得太花俏了,但雪帕德说得没错,在场所有人都打扮得有些浮夸,男人各个穿了西装,女人则穿着礼服长裙与披风,人人穿戴珠宝、金饰与羽毛……
此处和我与赛门在伦敦去过的吸血鬼具乐部判若云泥,伦敦那群吸血鬼过得十分低调,这里的吸血鬼却「想要」被看见,更想要沐浴在众人钦慕的目光下。他们并没有特别美貌(但确实也有几个特别英俊美丽),吸血鬼的美貌似乎只是传说罢了。
尽管如此,他们明显腰缠万贯,移动方式也特别……流畅,宛如流动的油,宛如暗影,宛如猫。
我也是这个样子吗?我移动时是否也像是全身上下不带任何摩擦力?
所有人都在喝饮料,于是我四下寻找,发现了靠墙而设的吧台。我倒了些金色的饮料,以免因两手空空而显得突兀。
我对赛门说过自己不会有事,我也绝不会出事。我参加过父母举办的上百场宴会──一脸百无聊赖地站在有钱人堆当中还不简单?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人可没露出无聊的神情……
有几个人在跳舞。房里没有舞池,人们都是就地舞动起来。我望见两个女人坐在窗前的座位上热吻着。
派对上也有凡人,而且不只一人,我嗅到了他们的心跳。倘若潘妮洛普与赛门在场,此次行动想必会就此结束,他们必然会穷尽全力拯救这里的凡人。
但我想拯救的是阿嘉莎。
另外,我也想趁那群自称将新会的吸血鬼崛起前,早早消灭他们。那头龙说得没错,绝不能让吸血鬼习得言术──无论是谁都不该同时拥有吸血鬼与魔法师的能力。
我朝聚在一起聊天的四五人走去,希望能找到机会自我介绍,但我站过去后不久他们就散掉了。我在原地停顿片刻,低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饮料,摆出泰然自若的模样。
一名貌美如花的年轻女人──她和我年纪差不多──跌跌撞撞地大笑着从旁经过,只见鲜血从她颈边流下,她脚上没有穿鞋。我的鼻腔立刻灼痛起来,附近还有几只吸血鬼中断对话,转头瞥向她。四只手搂住她的腰,将她拉进人群。
「你好啊。」有人在我身后说道。我转头远离那名女孩的气味。
对我打招呼的是个男人──应该说,他是吸血鬼,就和我一样。不对,也不是和我一样……他比我矮一些、瘦一些,肤色的苍白程度和我不太一样。他双眼闪烁着笑意,彷佛我什么事都还没做就逗乐了他。
「我帮你弄一点喝的,如何?」他问道。
我举起仍然满着的饮料杯。
吸血鬼歪过头,微微一笑。「你……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试着对他还以同样灿烂的笑容。「有这么明显吗?」
他笑了,笑容却闪过一丝别样的情愫。「现在就很明显了。是伦敦人吗?」
「汉普郡。」
「我和那个地区很熟。」他伸出一只手,「兰姆。」
我握住他的手。「查茨。」(班思提议取个和真名发音相近的假名,这样别人喊我时,我才会自然地转头回应。)他的手似乎很冰,但其实没有──其实也就和我同样冰冷而已。我清了清喉咙,「你去过汉普郡吗?」
他故作心痛貌。「我已经离开那么久了吗?已经变得像美国人了吗?」
「真是抱歉。」我说道,「我收回那句话。」他在我看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美国人──或者说,他就是一身彻头彻尾的吸血鬼打扮,头上顶着过时的浮夸红棕色头发,身上穿着长春花色上衣。他闪亮的红棕色直发剪得很齐,只稍微长过耳朵尖端,他将头发从面前拨开,头发又会滑顺地落回面前。若是见了他,人们会误以为吸血鬼全都如此美丽妖艳也是情有可原。
「才听你说没几句话,我就知道我该多和你相处了,查茨。我得赶紧恢复从前的口音,母音发得圆一点,子音发得重一点……对了,你怎么会来到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呢?」
「我是来度假的。我从以前就一直想来拉斯维加斯看看。」
「你飞了很久呢。」兰姆说道,「你是不是在洗发精罐子里装满了O型血──还是和隔壁座的乘客成了关系亲密的好友啊?」
我笑了,满心希望这不过是他的笑话。「我走的是断食路线,这样时差也调得比较快。」
幸好他也笑了。
「你之前想必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大老远来到这边的吧。」我说道。
「的确,不过我那时不是搭飞机,而是搭了很久的船。」他喝了口饮料,「下次──」他对着门口一点头,「──参加派对前先去弄一分邀请函。你也不是不懂我们的性子,这里人都不信任新来者,而且你来这边一百年以后才能摆脱『新人』身分……」
「那真是可惜,我在两周后就必须返家了。」我努力忍着不瞠目结舌地对着他,同时啜了口饮料。(一百年?搭船?他是搭铁达尼号过来的吗?)饮料下肚后,我更努力忍住了一阵恶心。(这他妈是什么鬼?我是在喝灯油吗?)
我是有些好奇没错──当然会好奇了──吸血鬼会衰老吗?他们真的能长生不死吗?
这位兰姆究竟有多老?他看上去比我年长一些,可能三十到三十五岁吧。他难道是一百三十五岁的老人吗?
我尽量稳住心神。贝茨顿,保持轻快、悠闲的态度,继续和他闲聊。
「那『你』怎么会决定来找我搭话?」我问道。虽是问他问题,我还是没做好从饮料上移开视线的心理准备。「是可怜我吗?还是说,你是负责把我赶走的那个?」
「怎么会呢。」他说道,「我很乐意和新朋友打招呼……」
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就是在等我抬头──他又对我微微一笑。「所以,你有两周时间可以品尝我们拉斯维加斯出了名的魅惑力。」
我点点头。
「查茨,我说真的,我要是你就再也不会回家了。你看我,我就这么住下来了。」
「这边真的那么好吗?」
「没错,就是这么好。」他转动手腕,漫不经心地凝视着漂在饮料中的冰块,同时也注视着我。「但我实际上的意思是──那边真的很糟。」
「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兰姆摇了摇头,头发的动作慢了半秒。「很久以前了,那是在魔法师刚开始形成组织的时期,也是在他们不再接受我们族类之前。」他露出痛苦的神情,「记得在五零年代,我听说英国已经连一个同类都不剩,全都像被圣派崔克逐出爱尔兰的蛇一样,被碧漆老头驱逐出境了。那个年代,有不少英国朋友来到了海的这一边,我还认识了一个来自利物浦的男人,他是搭驱逐舰偷渡过来的,在横跨大西洋途中把船员一个一个都喝干了。」
我终于目瞪口呆了,经过一番挣扎还是无法闭上嘴。
兰姆用华丽的手势将头发从蓝眸前拨开。「你能想象他的自律和远见吗?时机也抓得太好了吧!」
「听你这么一说,」我说道,「我搭八个小时的红眼班机过来,似乎就没那么伟大了。」当你的头脑即将爆炸时,实在很难开玩笑。他说的「碧漆老头」──那想必是我的曾祖父,我从没见过他,不过──
「我听说在那之后,事态又稍微和缓下来了。」兰姆说道,「这年头我们比较常听到那边的消息,毕竟有网路嘛……」
「是和缓下来了没错,」我说道,「和缓多了。」
他靠得近了一些。「但法师们还是死死压制着你们,对吧?我们听到太多恐怖故事了……」他面露愁容,「地下具乐部、突袭,甚至还有『纵火案』呢。」
「其实也没有那么糟,只要保持低调就好了。」
兰姆哀伤的神情又维持了片刻,接着他又靠得离我更近了,微微仰头对上我的双眼。「朋友,你可以抬起头来了,你现在可是在美国了。」
我以大笑为借口后退一步。「这边真有那么不一样吗?」
他陪我笑了起来,旋即直起身,华丽地一挥手臂。「你看看,拉斯维加斯是『我们』的地盘,而且美国各大城市都找得到我们兄弟姐妹的踪影。」
「这边的法师不介意吗?」
「我们的法师通常只顾着自己的生活,我们要是影响到当地人口,他们可能会以个人名义介入,但这个国家很大,不愁找不到血牲。老实说,血牲他们──你们现在还叫他们『凡人』吗?」
我点点头。
「凡人反倒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威胁。比起吸血鬼,这边的魔法师还比较担心枪枝问题。」他又看向我的脸,「你真的不会渴吗?」兰姆的脸颊接近粉红色,嘴唇则近乎红润,他想必是喝得极饱。
「怎么说得好像水龙头转开就是红的一样。」我的语调仍然轻快──感谢克劳利,「你们莫非把凡人冰在小冰箱,以便随时取用?」
「这座『城市』就是我们的小冰箱。我在以前那地方从没想象过这样的胜景──查茨,你能相信吗?这可是属于我们的一座城市,是我们的首都!」
「整座城市都是?」
兰姆点点头,神情散发出了得意。「不过我们主要都在赌城大道附近活动。为什么要离开呢?这条四英里长的大道上随处都是游客,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人,而且他们大多数来这里都是为了疯狂地做些糟糕至极的事情──单身派对啊、行销大会啊,这些还不够糟糕吗?我们简直是在为那些人提供他们想要的服务。」
「本地居民都不会发现吗?」我问道。
「发现什么?」
「那些……尸体。」
「就算发现了,他们也会怪给其他事情,例如『集团犯罪』。」他扬起眉头,「或是『鸦片类药物危机』。不过我们大部分的人都很小心,既然可以让客人心满意足地回去,那何必留下麻烦的尸体呢?」
我想必是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我是真心感到困惑),兰姆见了对我眯起双眼。「查茨,」他责备道,「你们在伦敦该不会都把他们吸到『全干』吧。」
我仍然不懂他的意思。难道有别的选项吗?这些吸血鬼喝了血之后……还能够停下来吗?被他们碰过的每个人都变异了吗?
我耸了耸肩,希望这个动作能表现出漠不关心。「我们不能留下目击者。」
「是啊,你们确实没这个余裕……」他满面愁容,小巧的嘴紧紧抿着。他似是怀抱着深深的烦忧。
「真是抱歉。」我说道,「我冒犯到你了。」
「没有。」他搭着我的手臂,「是我失态了,我已经太久没行走在阴影之中,都忘了在恐惧与自卑之中生活的感受。」他捏了捏我的手臂,「查茨,我希望你能在这边尝到自由的滋味。在这里,你不必惧怕真实的自己,而是可以尽情地享受自我。」
他扬起一边眉毛。「陪我出去走走吧?」
如果有吸血鬼邀你前往第二个地点,一个比之前更阴暗、更少人的地点,你千万别去。这是基本的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