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姜可颂
“顾禹延,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你了吗?”
“……”
隋挽意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微垂的眼睫令他眼底的情绪模糊不清。
很久以后,他才轻轻点了下头:“嗯。”
可以说是完全不记得。
顾禹延不记得隋挽意这个人,不记得他们相处过,不记得自己曾经怎样失控地依赖过另一个人,也不知道隋挽意为什么会变成Omega。
可这些话,隋挽意没说。
因为没有意义。
钱漱蔚看着他,眼圈忽然一点点红了,她这辈子很少后悔什么,可这件事,她后悔了很多年。她当初以为,把隋挽意带去顾家,是给他找一条活路。
蒋清筝给的钱很多,足够一个孩子安稳长大,顾家也确实没亏待过他。可她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钱能换的。
她看着自己的侄子从Beta分化成Omega,看着他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冷静,像是硬生生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一点点磨掉了。
她一直希望,那只是成长。
直到今天,她才终于承认,那不是成长,那是代价。
小姨低下头,声音发颤:“对不起,小意。”
“是小姨对不起你。”
“如果当年……我没带你去顾家就好了。”
隋挽意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映得钱漱蔚眼角的细纹愈发明显,她这些年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已经竭尽所能付出,却还是习惯性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小时候是这样。
后来也是这样。
隋挽意忽然有些无奈:“小姨。”
钱漱蔚抬起头。
“你没有对不起我。”
她怔了怔。
隋挽意卸了浑身力气,靠在沙发里,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天花板:“如果没有你,我小时候根本活不下去的。”
钱漱玉死后,隋家根本没人想管一个没有价值的小孩,那时候后妈已经生下了弟弟。钱漱蔚那时候自己也不过二十多岁,一个Beta女人,一边打工一边养孩子,几乎把能吃的苦都吃遍了。
后来她把隋挽意带去顾家,其实已经是利弊权衡的选择。
蒋清筝给的资源,足够一个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而顾家,也确实给了他很多。
“我在都城读最好的学校,学了很多东西,也见到了以前根本接触不到的人和世界。”隋挽意低声道,“没有那六年,也不会有今天的我。”
他顿了顿淡淡笑了一下:“所以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也感激顾家。”
钱漱蔚眼眶却更红了,她太清楚,隋挽意越是这样说,越说明他真的从来没怨过她。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难受:“可你分化成了Omega。”
这句话落下来时,空气都静了一瞬。
隋挽意垂下眼,没有立刻接话,这么多年,他很少认真去想“如果当年没有分化”这种事。
因为没有意义,命运已经发生了,人总不能永远停在过去。
很久后,他才轻声道:“或许这也是命运的一部分吧。”
钱漱蔚终于忍不住泪水,伸手抱住了他。
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抱过隋挽意了,小时候那个会埋在她怀里安静掉眼泪的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长得比她还高,也越来越不习惯向别人示弱。
钱漱蔚抱着他,声音发颤:“小姨只希望你这次能和顾禹延谈好条件。能避开婚姻,就避开婚姻。”
“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受伤。”她顿了顿,像是终于还是说出了心里最害怕的话,“小意,你是Omega,Omega结婚……总是更苦的那一方。”
她见过太多了,被标记、被迫依附、被迫放弃事业和人生,最后慢慢失去自我。
哪怕时代已经比从前好很多,可很多东西依旧没有真正改变,不是没有好的Alpha,只是那样的Alpha太少,她太害怕隋挽意步入大多数人会经历的失败,毕竟幸存者偏差实在是少数中的少数。
钱漱蔚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轻:“小姨还是希望,你以后能真正找到一个爱你的……”
“停。”隋挽意终于有些无奈地打断她。
钱漱蔚一愣。
隋挽意无奈,他握住小姨的手,轻声:“小姨,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想结婚,我也不喜欢Alpha。”
他从小看着母亲失败的婚姻,又分化成了Omega,他看过无数Omega最后被困进家庭和信息素关系里,他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他不要那样的人生,他不想被任何Alpha支配,也不想把自己的一生系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可以活得更轻松,更自由。
所以哪怕三十岁以后法律会启动强制匹配机制,他也从来没真正慌过,权贵有自己的躲避匹配方式,交巨额罚款。
隋挽意安慰道:“我现在努力赚钱,就是为了到时候交罚款呀?”
钱漱蔚却被他逗得终于笑了一下,又有点鼻酸:“哪有人把这种事说得像交停车费一样。”
隋挽意也笑了笑,灯光下,他眉眼终于柔和了一点,随后他伸手把桌上的水果袋拎过来,笑道:“再说了,小姨,我以后还得给你养老送终。”
“我怎么可能去别人家呢?”
第17章 喜欢的人
接下来那段时间,隋挽意几乎把自己彻底埋进了《第七日》的剧本里。导演说得没错,这个角色太难了。
对于演员来说,不是情绪爆发式的难,而是另一种更折磨人的东西,角色内心深处经过长久的压抑、自我规训、信仰与欲望彼此撕扯后,他活在钝痛之中。
男主从小习惯克制,习惯顺从,他的人生像一条被规定好的轨迹,不能偏离,不能失控。
可偏偏,他爱上了一个男人。
于是所有平静开始坍塌。
隋挽意每天都在读这个角色的独白,读到后来,他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理解角色,还是在理解自己。
“你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罪恶,而是承认自己想要他。”
……
……
剧本里的这句话,他看了整整十分钟,直到手机震动。
隋挽意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
顾禹延。
他盯着那个名字几秒,才按下接通。
“下楼。”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平平:“我妈等着呢。”
隋挽意应了一声,挂断电话,顾禹延前两天提醒过他,他自然不会忘,于是他快速换了件外套,下楼的时候,黑色的车已经停在楼下。
顾禹延坐在后座,车门打开时,苦咖啡味的信息素很淡地漫出来,隋挽意动作微顿,还是坐了进去。
车内很安静,司机在前面开车,挡板已经升起,后座只剩他们两个人。
顾禹延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眉眼间却带着点明显的不耐烦,大概是已经被母亲念叨了很多天。
他侧头看了隋挽意一眼:“待会儿见了我妈,你就照着我们说好的演。”
隋挽意靠着车窗,没说话。
顾禹延继续道:“她最近对匹配的事有点上头,你就表现得……”
他停顿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表现得我们都看不上彼此,别刺激她。”
隋挽意垂着眼,表情淡淡,显然没有在听顾禹延说话,他双手拧紧,还没从剧本里回过神来。
顾禹延皱了皱眉:“你有没有在听?”
隋挽意终于抬眼,他的目光却有些陌生,顾禹延看出了些许不属于隋挽意的情绪。
过了几秒,看起来不怎么对劲的隋挽意忽然开口:“你喜欢陆明泱?”
顾禹延脸上原本的散漫几乎是一瞬间消失,他眸色冷下来,盯着隋挽意:“你查我?”
车里的温度像突然降了几度,Alpha的信息素压迫感隐隐漫出来。
可隋挽意却像完全没感觉到一样,只是淡淡扯了下唇角,目光略带几分讽刺:“我家和陆家有点生意往来,认识陆家人也很正常。你别把自己想得多么好。”
陆明泱,陆家的小少爷,也是一直以来圈子里和顾禹延传绯闻传得最厉害的人。
顾禹延皱眉,语气明显冷了:“我和陆明泱怎么样,和你没关系。”
隋挽意不置可否,只是更安静了,窗外夜色掠过他的侧脸,映得他神情有些淡漠。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是啊,和我没关系。”
他说得很轻,表情也很淡,可不知道为什么,顾禹延心里忽然莫名烦躁了一下。
他细细看了隋挽意一会儿,察觉到对方情绪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冷淡,而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顾禹延皱眉:“你怎么了?”
隋挽意没回答。
顾禹延盯着他,像是想到什么,眉头皱得更深:“你……不会也有喜欢的人吧?”
隋挽意一怔,他是真的没想到,顾禹延会想到这一层。
沉默一瞬后,他弯了下唇:“有啊。”
他注视着顾禹延的双眸,一字一顿,认真道:“我有喜欢的人,而且我已经喜欢他好多年了。”
这句话里有几分假意又有几分真心,他自己也说不清。
空气瞬间沉了下去,顾禹延脸色几乎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他盯着隋挽意,语气已经彻底冷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