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夫夫观察实录 第3章

作者:姜可颂 标签: 近代现代

不是现在这个在财政部门挂职,还与陆明泱传些不清不楚绯闻的顾家二少,而是很多年前,那个会在半夜惊醒时死死攥着他手腕的少年。

那时的顾禹延刚从一场绑架中脱险不久,应激症让他整夜整夜地失眠,隋挽意被莫名抓去当安抚工具的第一晚,顾禹延就缩在他身侧,手指揪着他衣角,声音沙哑地让他别走。

六年。

两千多个夜晚,他们分享同一张床榻,同一片黑暗。

顾禹延的呼吸从最初的急促,到后来逐渐绵长,隋挽意记得他每一个翻身的小习惯,记得他做噩梦时会无意识地往自己身边蜷缩。

也记得那个改变一切的晚上。

顾禹延十七岁生日前夜,应激症已好转大半。

那晚他们偷喝了点酒,是顾禹延从他哥酒柜里摸出来的。两个人躲在花房的角落,酒精让空气变得粘稠暧昧,顾禹延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隋挽意,你身上……好香。”

隋挽意当时只当是醉话,直到顾禹延靠过来,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后颈皮肤上,然后张口,咬了下去。

不是标记。

那时顾禹延尚未分化,那只是一个被酒意驱使的本能动作,牙齿刺破皮肤,鲜血的锈味弥漫开来。

隋挽意疼得浑身一颤,却没有推开。

第二天,顾禹延的应激症奇迹般地彻底好转了,伴随着他分化成Alpha。

他醒来时眼神清明锐利,看着身侧的隋挽意,皱了皱眉:“你是谁?”

至此,戛然而止。

后来隋挽意回了海城,不久便开始持续高烧,浑身骨骼如被拆散重组般剧痛,再醒来时,医生告诉他,他分化成了Omega。

而诱发分化的源头,是后颈上那个早已结痂的咬痕。

顾禹延留下的咬痕。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隋挽意一个激灵,他抬手,指尖抚过后颈,光滑皮肤之下,那道早已看不见的旧痕,仿佛又开始隐隐作痛。

顾禹延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六年,不记得那个咬痕,不记得隋挽意,他更不会知道,因为他那一口,隋挽意成了Omega。

如今他据说与陆明泱打得火热,甚至有人传,顾禹延从中学起便暗恋陆明泱多年。

如果顾禹延真的从中学起便暗恋陆明泱,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隋挽意忽然笑出声。

笑声在空旷阳台散开,单薄又讽刺,他仰头灌下第二杯酒,酒精烧得眼眶发热,心口却愈发冰凉。

这口气叫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因为顾禹延一个荒唐的咬痕分化成Omega,此生便钉死在这个身份里。

可顾禹延呢?

干干净净,潇洒肆意,转头就能去暗恋别人。

现在联盟还要来凑这场荒唐,要将他扔进数据库,匹配给某个素未谋面的Alpha?

隋挽意捏着酒杯的指尖用力到泛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骨,又想起当年顾禹延死死攥住这里时,那用力到发白的指节。

他勾起嘴角,那笑容在夜色里绽开,又冷又艳,像淬了毒。

“顾禹延。”他对着虚空轻声呢喃,声音散在风里,“你要是真……”

后半句湮灭于唇齿。

但酒杯光滑边缘映出的那双桃花眼中,没有半分温顺,只有一片明晃晃的不甘。

凭什么他是被遗忘的那个?

隋挽意转身回屋,赤足踏过冰凉地板,他放下酒杯,从抽屉深处翻出一盒烟,许久未碰了,但今天他想点一支。

打火机“咔哒”轻响,橘色火苗窜起,短暂照亮他半张侧脸,烟雾升腾时,他微微眯起眼。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公民邮箱界面,那封匹配流程通知的邮件,仍悬在最顶端。

隋挽意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熄烟,在电脑磁盘的搜索栏里输入三个字:陆明泱。

页面跳出数张偷拍照片,顾禹延与陆明泱并肩走在街头,侧首低语,脸上带着隋挽意从未见过的笑意。

隋挽意看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承受不住,断裂,坠落。

他关掉页面,点开通讯录,滑到一个许久未碰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出键上,停滞片刻,最终,按了下去。

电话响过三声,被接起。

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讶异的男声,温润清朗:“挽意?怎么突然打给我?”

隋挽意靠回阳台栏杆,夜风拂乱他额发,他声音放得很轻,语调里刻意揉进一丝柔软。

“陆藜哥,好久不见。我刚好在都城,你有空一起吃顿饭么?”

第4章 你就不想反抗一下

顾家老宅,顾禹延的书房。

整个房间只开了一盏复古绿罩台灯,暖黄光晕笼着宽大的书桌,顾禹延靠在椅背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江闻铮那把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嗓音。

“你们的信息素样本我收到了。”顾禹延指尖点着桌面上文件的边缘,“明天就能着手改掉系统里的原始匹配数据。”

帮江闻铮坑戚玉这种脏活累活,到头来还得落在他这个死党头上。

虽不赞成江闻铮这手算盘,总觉这厮将来迟早要遭报应,但兄弟开口,他也没真打算拒绝。

“谢了。”江闻铮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多少感激,更像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他们之间,本就不需虚礼。

顾禹延望着窗外沉浓的夜色,幽幽吐了口气,叹息里杂糅着对自己处境的自嘲:“再过两天,就该轮到我了。”

中央数据库的强制匹配结果公示在即,对他这个年纪的Alpha而言,是道绕不开的程序。

电话那头,江闻铮低笑一声,毫不掩饰戏谑:“你还真等着开盲盒?这可不像你的风格。”

“就不想反抗一下?自己动动手脚?”

他意指顾禹延同样有能力干预结果,就像他现在做的一样。

顾禹延抬手揉了揉眉心,反讽道:“我又不像你,目标明确,非谁不可。”

至少表面上,他对婚姻伴侣并无特定执念。

“也是。”江闻铮从善如流,语气更调侃了,“反正蒋阿姨肯定会先你一步,精心替你筛选,跟那破系统的算法本来也没多大关系。”

顾家主母说一不二的作风是人尽皆知的,顾禹延的所谓匹配,不过是多方角力后,一个合规的幌子。

顾禹延无奈牵了牵嘴角,算是默认,这确实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常态。

江闻铮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再开口时,探究多过调侃:“不过,陆明泱那边……他是真等着看热闹,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你们聊过这事了么?”

作为共同长大的发小,江闻铮虽然性格较为淡漠,但在情感方面并不迟钝,甚至堪称敏锐,这么多年下来他自然能察觉顾禹延对陆明泱不同寻常的关注,也能感受到陆明泱对此暧昧不明的态度。

至于陆明泱是真懵懂,还是装糊涂,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提及此,顾禹延嘴角的苦笑更深了些:“聊过,他说很期待我的匹配结果。”

陆明泱的原话带着他特有的全然置身事外的轻松好奇,让顾禹延心里那点朦胧的忐忑都变得有些无处安放。

江闻铮在电话那头啧了两声:“我是真不懂,你怎么就偏对他上了心。我们仨从小一块儿长大,你以前看他的眼神,跟看我没两样。”

话到这里,他是真感到费解。

“好像就是……高三?还是高二那会儿?突然就变了味儿,怪得很。”

他的疑惑直白,正因彼此太过熟悉,反而无法理解这种陡然的变质。

顾禹延被他说得也有些烦躁,又揉了揉太阳穴:“感情这种事,很多时候不就是突如其来的么?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

他自己其实也说不清,那种对陆明泱超越友情的关注与悸动,究竟源于哪个确切的瞬间。

“不啊。”江闻铮反驳得干脆,带着他惯有的理性,“按我们三个的熟悉程度,你要是真对他有想法,也该是日久生情。你现在倒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了一下。”

他停顿,咽下了后半句更离奇的猜测,转而道:“反正很古怪。”

顾禹延被他分析得有些恼,立刻反击:“你还说我?你和戚玉那才叫真突然,之前不是楚河汉界么?一匹配上直接领证又算什么。”

想到江闻铮和戚玉那对烂人组合,顾禹延顿时觉得自己的问题简直不算什么。

江闻铮毫无道德负担,甚至有点理所当然:“谁让他刚好在初筛名单里,又恰好符合我的要求。”

他也不屑找借口,毕竟这场婚姻于他,本质是一场利益置换,当然,这利益目前看来并不包括戚玉的意愿。

顾禹延忍不住笑了两声,半真半假地感慨:“戚玉遇上你,真是倒了大霉。”

他多少了解戚家那位的火爆脾性与骄傲心性,落在江闻铮这等变态Enigma手里,日子恐怕不好过。

“彼此彼此。”江闻铮轻飘飘回敬,毒舌功力不减,“我看谁真被系统匹配给你,那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自己的Alpha心里揣着别人,还得应付对方那一大家子。”

他的话一针见血,戳破了顾禹延此刻的核心矛盾。

顾禹延呼吸一滞,竟一时语塞,书房里陷入寂静,只剩电话那头轻微的电流杂音和自己有些沉滞的心跳。

江闻铮似乎也达到了某种提醒的目的,不再纠缠于此,转而聊起海城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漫不经心。

通话结束。

顾禹延放下手机,久久陷在椅中,江闻铮的话直白刺耳,却也逼他直面一些不愿细想的问题。

他闭上眼。

陆明泱笑着说期待的脸庞清晰浮现,但不知为何,意识更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没来由的空茫,仿佛在某个被彻底遗忘的角落,遗失了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

而这缺失的部分,与他此刻对陆明泱那清晰的好感,正微妙地矛盾着。

他甩甩头,将这种莫名的不适感归咎于对即将到来的匹配。

母亲那边应该已经有一份筛选过的名单了。

顾禹延顿时感到有些疲惫,无论最终是谁,大抵都逃不开一场风风光光的昭告天下。

谁又在意过他的看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