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噤非
江峤一听这称呼,想笑。霍敬禹这是演都不演了。
而瘦猴子却全程没吭声,一直用打探的目光盯着霍敬禹上下扫射。
霍敬禹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副闲话家常的闲适姿态,问瘦猴:
“不知道这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成功男士在哪里高就?”
瘦猴没说话,胖老太太抢先一步插嘴:
“给人打工哪有自己创业有前途,我儿子在美国开了家IT公司,钱赚得差不多,最近打算结婚了。”
老太太又把未来儿媳的条件复述一遍,最后还要来一句看不中人家洋妞,要不是儿子喜欢她是万不能同意的。
生怕不能把眼前人比下去,又补充道:
“我那未来儿媳她爸爸,是Novale集团美国分公司的高管,哦对了,这位小哥,你知道Novale集团么?”
霍敬禹依然微笑,笑而不语。
胖老太太翻了个白眼:看你这德行就知道没见过世面咯。
她又问霍敬禹:“看样子你也年纪不小了,身边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我给你介绍几个?”
霍敬禹笑得平和:
“不用麻烦阿姨了,我和我家秘书情投意合、感情稳定,更怕阿姨介绍的人身份高贵我无福消受。”
此话一出,江峤瞬间紧绷,盯着霍敬禹的嘴生怕他下一秒发表什么震撼言论。
一旁的江映秋听到这话,也投去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倒是胖老太太一听,乐了:
“孩儿啊,听阿姨一句劝,哪怕你出身再不好,能坐到当下这个位置也是个有本事的,挑选对象一定得选能在事业上对你有帮助的。你说你找个秘书,阿姨说句难听的,不就相当于找了个拖累你的伥鬼。”
霍敬禹原本始终保持的礼貌微笑一点点淡了。
良久,他轻声道:“是么。”
“等一下。”这时,一直在旁边打量人的瘦猴终于开口,他的脸上挂着稍显得意的笑,“我就说这位霍先生怎么看着眼熟。”
随后,瘦猴看向他妈:
“妈,你觉不觉得他很像昨晚咱们在堂哥家楼下见到的那位。”
胖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一副恍然大悟之态,拍拍大腿:
“你还真别说,昨晚在楼下和我们峤峤大侄儿搂搂抱抱又亲又啃的,别不是这位霍先生吧。”
江峤和江映秋同时猛抬头,冰凌似的视线刺过去。
江峤又小心翼翼看了眼他妈。
果然,还是被看到了。怎么偏就被这一家奇葩看到了。
瘦猴笑嘻嘻伸长脖子,只恨不能怼到霍敬禹脸上:
“霍先生说的感情稳定的秘书,该不会指我堂哥吧。”
“行了。”沉默寡言的江映秋忽然起身,“小姑子,做人留一线,不要什么玩笑都乱开,有损阴德!”
胖老太太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女人,忍不住笑了。在她眼里,江映秋的反击不过是垂死挣扎的蚂蚁,只会弹弹腿伸伸爪。
瘦猴也跟着耀武扬威:
“舅妈你别急呀,我念在咱们是亲戚,才不想你一直被蒙在鼓里。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总不可能因为你不愿承认,两个男人走后门就能给你走出个大胖孙子。”
胖老太太立马加入战场:
“就是说,我也是觉得峤峤是我侄儿,才愿意费这口舌好好教育教育他,给他一次性改过来。”
江峤此时眼中只有江映秋颤抖的身体和近乎惨白的脸色。
他很想说点什么,但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更何况,他也没有反驳的资格,事实就是他们说得那样。
“我没太听明白。”短暂的沉默后,霍敬禹饮着茶开了口,“怎么我老婆什么时候还轮得着你来教育。”
江峤终于绝望地翕了眼。
他不敢再去看母亲的反应,他很怕母亲因为这事受到刺激,他无法面对那个场面。
奇葩母子二人互相对视一笑,得意的鼻孔都快翻上天。
谁让这死孩子说她胖,该!受着。
霍敬禹放下茶杯,俯身轻声询问江映秋:
“阿姨,我看您好像有点累了,我的车子在楼下,让司机送你回家?”
江映秋望着霍敬禹许久许久,微怔的眼底又翻涌着千万种情绪。
她连一声道谢都没有,起身离开。
江峤见状,赶紧追上去生怕母亲出什么意外。
霍敬禹自然也是要追着老婆走的,他起身,从胸前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笑得斯文有礼:
“和这位阿姨聊得很开心,阿姨说话睿智超群、风趣幽默,值得我今晚反复回味。”
“抱歉,聊了这么久一直没做自我介绍,这是我的名片,阿姨有需要可以找我。”
胖老太太犹疑着接过名片,瘦猴也跟着凑上来想看看这是哪里来的丧家之犬。
哒、哒、哒����
霍敬禹的皮鞋声消失在包间,母子二人在看名片;
服务生进来更换骨碟,母子二人在看名片;
茶水换了一茬又一茬,母子二人还在看名片。
“坏了……坏了……”夕阳西下,瘦猴子终于颤抖着发表高见。
江映秋下楼后无视掉司机的邀请,径自上了公交。
江峤站在路边望着公交钻进车流的背影,现在还没能理清思路。
霍敬禹扶着他腰轻声道:“先上车,我送你回家。”
第45章 第45章
车上。
江峤始终望着车外, 不发一言。
霍敬禹挑了首舒缓的轻音乐,良久,才问:
“怪我太多嘴了么。”
江峤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
半晌, 他忽然又释然地笑了:
“这样也好, 如果因为勇气不足选择继续逃避, 对你和对我妈来说都不公平。”
霍敬禹佯装惊讶:“还有我的份儿?”
江峤白了他一眼, 扭头继续望向窗外。
作为秘书, 他习惯了事事做好预设, 也非常讨厌这种突发性状况。
可这次秘密公之于世,他反而有种石头落地的轻松。
车子抵达老破小楼下, 江峤在车里坐了会儿,平复下心情。
上楼,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进了屋,客厅里没人, 以江峤对母亲的了解, 他径直去了储存间连接的阳台。
老式楼房在设计时首先会考虑采光,因此阳台总是做得格外宽阔。
那个瘦弱的小老太太坐在角落, 在空旷的阳台中更显得像只小动物, 窝在摇椅里慢慢晃悠着。
儿女无法参与她的曾经;父母无法参与她的未来,人这一生所有的感受只对自己毫无保留。
江峤往前迈了一步,却也只有这一步。
路上在脑子里组织好的语言,在面对这个场景时,忽然觉得一旦说出口就成了泯灭良知甚至是人性的事。
江峤半垂着眼帘,沉默着。
霍敬禹上前一步,将江峤挡在身后:
“阿姨, 我知道以我的身份没有资格同您沟通这件事,今天在饭桌上也让您丢了面子, 我先说声对不起。”
说着,霍敬禹一个标准的鞠躬,身体折成九十度。
江映秋没说话,翕着眼,苍老的手指抓着膝盖,兴许是年纪大了,会不自觉的轻轻颤抖。
霍敬禹直起身子,语速不快,但落下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阿姨,我知道这个问题无论怎么处理、结局如何,一定会有人留下遗憾,但我不希望那个人是江峤。”
“所以不管他怎么选择,我都能坦然接受。”嘴上说着坦然接受的男人,却自己都没察觉到手指一点点收紧了。
江映秋缓缓睁开了眼。
五月份的阳光穿过长长的玻璃落在膝盖上,烘的房间里暖融融的。或许是温度正好,江映秋的膝盖没那么疼了,她的抓住膝盖的手指也轻轻松开了。
她嚅嚅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谁听:
“阿姨年纪大了,阿姨不懂什么是同性恋,我只知道不能让我儿子感到难过。”
江峤渐渐睁大了双眼。
这一刻,好似世间最绝对的力量在猛烈撞击他的内心。
江映秋这句话的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她不懂何为同性恋,也不可能完全接受同性恋,不过是对儿子的爱帮她跨过了心中的千山万水。
江映秋望着窗外阳光明媚,轻轻做了个深呼吸:
“我常常在想,人活这一辈子图个啥,钱财名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到最后都是一场镜花水月。唯独活着的每一天对世界万物的感受才是最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