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狗神不落子
“……好。”
郑姐替他买了些洗漱用品,送上楼后,就收拾东西走了。
南丁格尔小姐也推着小推车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向赵景年,体贴地问:“要不要关灯?”
赵景年偏过脑袋,看了一眼陪护床上的人。
谢换盘腿靠在床头,正在手机上敲敲点点。
“不用。”赵景年说。
陪护床离他有一臂之隔。如果拉上中间的隔帘,就会两下清静。
谢换来了许久,似乎不打算理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沉寂下来,被手机屏投出的白光晕开,高亮自鼻梁滑下,又勾勒着唇峰。
赵景年去拉帘。
谢换:“要睡了?”
他的动作停下:“没有,我还不困。”
想起自己来此避难,打的是陪护病人旗号,谢换说:“需要我干什么喊我就行。”却没摆出随叫随到的姿态,闲闲地下了床,打算去卫生间洗漱。
说是高级,病房难免空间有限,分隔出的淋浴区很小,大男人往这一站,连转身的空都匀不出。
水声清清凉凉,一盏白炽灯在头顶好晃眼,可一闭眼,那个脖颈扭曲的诡异人脸就会冲破水帘,直接映在脑中的黑暗里。
杨一秦打过电话,他敷衍地回过,对方就又发消息劝他。
「哥,回医院,去Elara的咨询室。」
Elara是一个成熟知性的法国小姐,他的心理咨询师。
她的诊断上常常这么写:
无系统干预史。易激惹。闪回样发作伴短暂解离状态,可自行缓解。谈及相关事件情绪平淡,存在明显情感隔离。存在防御性否认。
总之就是没什么问题。所以谢换不爱去那里做一些矫情的事,人有喜怒哀乐惊恐思,再正常不过。
他一脚踹开卫生间的门,哐的一声。他在水流中睁眼。很涩。
“谢哥?”外面有疑问。
“闷。”谢换回。
没到半分钟,门外有什么动静。
赵景年提着一个小圆凳,搁在卫生间门口,一屁股拍上去,正襟危坐着,不往里看,但好像也没看别的。
没等谢换问,他就说:“谢哥。地板很滑,我滑倒过。所以离得近点,不然你摔倒了,我来不及救你。”
谢换看着他的萝卜腿笑了:“哥不指望你。”
洗得比刚才顺利许多。擦干了水,谢换才想起来郑姐从超市给他买的睡衣在沙发。
要是让这傻小子替他拿,指不定又摔个狗吃屎。
他围了浴巾,去沙发上换衣服。
都是男人,没什么可避讳的,谢换在沙发区麻利地换好,就打算回头扶赵景年。
在赵景年行走不便时,慷慨地扶上一把,是谢换所能做的最体贴的事。可赵景年已经自己先挪回床上了。
他坐在病床边,拿被子围在腰下。
“冷?”谢换抬头瞧了瞧空调风口,也没对着他吹,“温度调高点?”
“不冷,困。”赵景年很快躺下,盖好了被子,“谢哥,我睡觉不用关灯。”
“行,睡吧。”
谢换扯了扯隔帘,犹豫之下,又拽回去了。
他也躺好。
视线在照明灯周围打着圈儿,盯着一个地方久了,所见之处的其他事物就会迅速黑化,色彩杂糅。瞳仁稍颤,才能恢复清明的视野。
谢换的眼睛闭不严实。
不知这样多久,他轻声试探:“景年?”
“谢哥。”赵景年没睡。
“你的靠枕给我一个。”
真不公平,陪护床只有一个枕头,病床上却多出一枚厚厚的靠枕,赵景年睡觉时用不着它,闲置在一旁。
谢换接过枕头,抱着它侧躺,将脸埋在柔软的棉里,眼睛不闭也得闭。
妈的有种就吓死老子,要是我明天还能睁眼我都看不起你草你吗草你爸草你全家。
如果Elara在,她一定会让谢换握握冰块儿,并且提醒他,在仍处于视觉缺帧、听觉发闷,或者身体感受飘离的状态下,不要强行入睡。除非他的感受完全地面化。
谢换知道自己还在这里,但什么东西被剥离开了,他的手指触到被角,没有触感,他的呼吸时轻时重,始终憋闷。
他似乎能看见自己在睡觉,只是模样小小的,躺在水泥地砖上。然后千百张图画铺满这间水泥房,以极快的速度闪动变幻,他看不清内容,却十分畏惧。
七岁的谢换会哭泣,二十七的谢换却会发脾气。
好气。
有种力道从四周拢过来,温柔而密实,像深水区的水压,他被按进深处,牢牢护住,触碰得结实有力。这感受像是被雄浑高大的山岳笼住,什么枪林弹雨也穿不透似的。
谢换从陈旧的月色下逃离,终于找回身体。
赵景年离开他。
手却挣不开,谢换攥得好紧,让他好痛。他想去冲个凉,让一切冷却下来,就好像能消解先尝到一点甜头的罪孽。
甜头……
有人主张先苦后甜。但也有人说,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
赵景年掰开了他的手。
冲凉还得戴着石膏防水套,比起这种保护套,赵景年认为自己更擅长戴另一种,即使没试过。
瓷砖不够凉。赵景年的手撑在上面,竟有种灼热的感觉,他攥紧拳头,五指在白瓷墙壁上留下清楚的指痕。
他高估自己了,也许他在其他任何地方都能大放异彩,但终究也是最原始最低等的可怜虫,自打性成熟的那一刻起,就肩负着交配的使命,促使他将自己的雌性哄回爱巢。
即使他深知这无法完成繁衍。
最后实在没办法,他扇了它一巴掌。
*
工作日的闹铃是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了。谢换气愤地弹坐起来,捶了手机一拳撒气。
静坐一会儿,起床气淡了不少,他斜眼一瞅,男大学生还睡得香。
年轻人好懒,每天都比他醒得晚。
谁说医院阴气重,他昨天睡得就很好。还以为会像之前那样,做几个噩梦,或者夜半惊醒,都没有。
他反而做了点儿大快人心的春宵美梦。有女孩非要扑过来抱他,对他又亲又咬,好磨人。
要是能记得是谁就好了,谢换一定当下就约她晚上约会。
大约是好久没谈对象,加上喜当爹乌龙事件闹的,搞得他最近还挺寂寞,不然为什么每晚都或多或少地做这种梦。
连续五六天,那种惊悚的记忆已经被消解大半,赵景年也该出院了。
周天下午,司机小孙载着郑姐跟赵景年回了谢换闲置的丽水公寓。
也不能说是闲置,毕竟郑姐长期在这里照顾一猫一狗,一个叫蒜瓣儿,一个叫面团儿。
谢换把它们抱去邵符玉的宠物店,两个又笨又胆小的小东西还要紧紧抱着彼此,哼哼嗯嗯地说些下一世还要做兄弟的临别感言。
其实不过是洗个澡而已。
邵符玉问:“这几天怎么样?有没有约Elara的时间?”
“不用,好得很。”大惊小怪。
郑姐把美过容的蒜瓣儿面团儿接走后,谢换就回了自己常住的岚庭。
住哪儿都无所谓,但是毕竟是大男人,就得有自己的住处,否则跟小孩似的和父母挤一块儿,不得让人笑死。
平常的时候,谢换是可以一个人处在这种广阔静谧的空间下的,今天也还好,开着灯也能睡。
欧洲亚麻的肤感要比病院的消毒床单舒服多了。而且他的卧室夜景不错,落地窗下车流如织,映着星辰似的,缎带般交错。
闭眼,入睡。
他真是独立体面。
*
丽水公寓的客房前,赵景年打开房门的速度比谢换想象的更快。
谢换站在门口咳了一声:“景年,没睡呢?”
“谢哥,你来这边了。要不要一起睡?”赵景年迎头就问。
谢换倒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赵景年:“谢哥,你家好大,就这么让我住在这,我都不好意思了。空调会不会太费电了?要是你今晚在这里的话,我可不可以跟你睡一间?”
谢换怔了怔。
白净的脸,乖顺的眉目,支具支撑的一条腿,赵景年在门廊下垂眸站立,温顺至极。
“……行。”谢换说。
第6章 除非你愿意给我植物
谢换早就看这小子行,环保意识很到位,省得他自己想理由。
赵景年侧身,给他让出位置。
谢换进自己家的客卧,有点儿不自在。就好像他跟什么怂蛋一样,非得挨着活人才能睡得安稳似的。
不过赵景年也没什么心眼儿,不会让谢换觉得自己丢人。等他能跑能跳也得是一个多月以后了,爱滚哪滚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