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敬淮身体一僵,抬眼便看见他后颈上有几团红痕,火气被压了下来,他坐近了一些,温声道:“还在生气?”

“该吃饭了,宝宝,饿坏了怎么办?”

“年前要是没重十斤的话,熙园就没有了。”

吕幸鱼的耳朵动了动。

曾敬淮继续说道:“吃完,明天就带你去华盛顿。”

吕幸鱼几乎是立刻转了过来,白嫩的脸上摆出一副不可置信地表情来,“真的?”

曾敬淮笑了下,“当然,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你没有见到何秋山,回国后,就和我结婚。”曾敬淮慢条斯理的,说完后拿起碗,吹了吹粥。

吕幸鱼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如果我见到了呢?”

曾敬淮抬眼看他:“那我就放你走。”

他语气平淡,轻得不能再轻,脖颈蜿蜒而下的淡色青筋细微地在跳动着。

曲文歆说不会骗他,可是曾敬淮真的会这么容易就放手吗?他抿了抿唇,说:“可是我还没有二十岁。”

曾敬淮舀起热粥,送到他的唇边,“这个不用担心。”

与此同时,华盛顿。

别墅内灯火通明,外面停了辆加长林肯,男人坐在后座上,削瘦的身体靠在车窗前,长臂伸出,指尖夹着香烟,飘起的白色烟雾在男人脸庞前缭绕,模糊了脸侧的那道伤疤。

车门关闭的声音响起,他眼眸微动,声音很低:“约了医生,明天不能去吗?非要现在走?”

中年男人吩咐了一句开车,车子逐渐驶离院子。

他这才道:“早去早回。”

“泊潮,等看完医生,你就去英国看看你外公外婆,老两口每天都在打电话问你。”

江泊潮沉默地抽着烟,寂静的眼眸里暗淡无光。

从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吕幸鱼的心跳声每一下都重如擂鼓。

他坐在座椅里,小小的一个,面容有些苍白,却难掩那几丝欣喜与纠结。

曾敬淮看得心里像是被人不停地在用针扎一样,他起身走到了里间去处理工作。

沈为白与方信坐在前面,吕幸鱼小声地喊:“小沈姐姐。”

“怎么了?”沈为白回头看他。

吕幸鱼冲她笑,“你坐过来呀。”

沈为白与方信对视一眼,去了他旁边坐下。

吕幸鱼开心地晃了晃腿,他说:“姐姐,你认识何秋山吗?”

沈为白迟疑地摇头,她应该不认识吧?也不能说不认识,毕竟曾先生是小三上位这件事整个港城都知道。

听说还是正宫何秋山死了,才轮到他的。

她谨慎道:“不认识。”

她不认识也正常,吕幸鱼说:“好吧。”

沈为白看他神色失落,问道:“他怎么了?”

吕幸鱼瞳孔微微放大:“我们这次就是去找他呀?你说他会原谅我吗?”

沈为白一时嘴快,“他原谅你什么?要是他真的在华盛顿,这不就能说明他不辞而别,离开了你这么久吗?他还敢生气?”

吕幸鱼愣住了,呆呆道:“...姐姐你不是说你不认识他吗?”

沈为白:“......”

五个小时的飞行,吕幸鱼眼都没合一下,就连用餐时也是心不在焉。

曾敬淮沉着脸,拿过他的碗,一口接一口地喂他。

等到了地方,曾敬淮怕他累,说先去休息,吕幸鱼摇摇头,他拿出手机,给他看曲文歆发他的地址,“就在这里,我们快去吧。”

曾敬淮扫了一眼,又看向他翘首以盼的模样。

方信开得平稳,信息上的地址离机场不远,很快就到了地方。

吕幸鱼趴在窗边,手指一直摸着把手。

车还未停稳,他就开了车门跑下去,刹车后仰,他差点还摔了一跤。

“小鱼!”曾敬淮跟着他下了车,泛着寒光的眼眸很是��人。

吕幸鱼扶住车身,稳了下身体,头也没回的跑向了别墅。

他用力敲门,声音轻快:“何秋山,何秋山,快开门...”

无人回应,他拧动门把手,神色逐渐变得慌乱,“何秋山!开门!”

手里的把手忽然在手心转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他脸上蓦地扬起笑:“秋山哥......”

却又在下一瞬,变得惨白。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深蓝色的眼珠,疑惑地看着他:“Who are you?”

“What do you mean?”

吕幸鱼后退两步,喃喃道:“...我、我找何秋山?”

男人微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Sorry, cant understand.”

他叽里咕噜地,吕幸鱼根本就听不懂,求助地看向身后。

曾敬淮上前几步,揽着他的肩膀,用英文和对方交涉了一番。

他低下头,看着吕幸鱼道:“他说他一直住在这里,没有见过其他人。”

“不、不可能。”吕幸鱼把手机拿出来,点了几下,递给那个外国人,“就是这个人,你见过他吗?就是他。”

曾敬淮的目光落在手机上,那是一张合照。

男人看了眼手机,还是摇头。

关门时,吕幸鱼还想去拦,被曾敬淮及时拦下,他一着急,低斥道:“手还要不要。”

吕幸鱼被他握着手腕,眼泪断了线地滚到脸上,“怎么会没见过......”

曾敬淮一时无言,拉着他走到车旁,用袖子去擦他的泪。

“他是不是恨我,不想见我?”吕幸鱼的脸颊缀着泪珠,剔透晶莹,泛着盈盈的光。

尘封的伤疤以为会被人精心呵护抚平,却不料又被重重揭起,渗出鲜红的血液。

曾敬淮捧着他的脸,俯身抵上他的额头,哀求他:“忘了他好不好?”

吕幸鱼捂着心口,慢慢蹲了下来,豆大的泪珠接二连三地砸在地上,他哭得无声无息。

何秋山栽下的那棵树,沿着他那条短短的生命线,在吕幸鱼心里生根发芽,滚烫的泪水淹没贫瘠的土壤,开不出花,也结不了果。

如今却还要连根拔起。

江由锡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了起来,他人还在医生办公室。

江泊潮看了下来电显示:曾至严。

他接起并没有说话,对方也沉默了下,说:“你现在在哪儿?应该没有和敬淮他们撞上吧?”

“这次是我不对,等你回国,送你一副字画。”

“我也是被临时知会的,谁知道我那儿媳妇突然就要去华盛顿找你儿子了......”

“不过现在应该快完事了,见不到人他自然会死心。”

江泊潮瞳孔骤然紧缩。

“你说话啊,老江,你不会还在生气吧?”曾至严在那头疑惑道。

手机砸到了地上,他都没来得及下车去驾驶座,直接从后面爬到了座位上,发动引擎,巨大的轰鸣声响起,汽车如同离弦的箭飞了出去。

握着方向盘的手渗出了汗,他开得很快,甚至一路上闯了好几个红灯。

江泊潮敲响那扇门,深蓝色眼睛的男人把门打开,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忽然恭敬下来,用中文喊了他一声:“何先生。”

江泊潮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布满汗水,他把手机打开摆在男人面前,“你刚刚见过他没有?”

男人没有说话。

他胸口不停起伏着,眼看着对方这样,他抓着对方的领口,怒声道:“他往哪儿去了?”

男人慌乱地摇头,细薄的空气憋得他脸涨红一片。

手上力气加重,他艰难道:“机、机场......”

江泊潮一把甩开他,迅速地开车朝机场开去。

吕幸鱼眼皮薄红,静静的被曾敬淮抱在怀里。

去机场的路上车流拥挤,但是也不算堵。

上了飞机,吕幸鱼就一直看着窗外,方才发烫的脸颊现在温度降下来不少,短暂的颠簸后,渐渐能看见洁白的云朵,他笑起来,手掌贴在了玻璃上,粉白的腮边晕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何秋山卖掉了所有的废品,包括他辍学后所剩无几的书本。

卷了角的书本被他装在破旧的书包里,见他要出门,吕幸鱼抱着书也跑了出来,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何秋山回头看他,少年人身姿��峭,单薄而又宽大的肩膀箍着泛了白的书包系带,怎么了?

吕幸鱼抱书抱得很吃力,他摇摇晃晃地,何秋山笑起来,他走过去帮他抱着。

哥哥,我的也一起卖了呀,我听说丧葬费很贵的,万一不够怎么办?

何秋山帮书放在了屋檐下,转身对他道,哥哥又不念书了,小鱼你还在念书,书要是卖了你明天怎么去上学?

他牵过吕幸鱼的手一起往前面走,吕幸鱼却说,我不爱念书,你知道的呀哥哥,我很笨的。

何秋山揪他的脸,谁说你笨了?下雨了知道往家跑就不笨。

吕幸鱼哼了几声,那这样说哥哥才是笨蛋吧?我上次还看见你冒着雨在外面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