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管束 第90章

作者:瓜豆娘 标签: 近代现代

“不用勉强。”谢四小姐所经历的事情太多,对宗族观念早就没有执念,道:“当初是为了他的安全才做出的选择,但隐瞒不告,对他不公平。”

“我知道了。”谢熔点头。

不管选择继续陆姓,还是计入谢家,他只是陆时俞,由谢陆两家教养,而选择权只归他自己本人。

而这样浅显的道理,似乎有人不懂。

“谢四小姐,他又来了。”芸姨敲门,面露难色地提醒道:“他闯进门来,我们拦不住。”

“为什么不让我见他的孩子?你们谢家现在真的是只手遮天了,还敢用何老来压我?”

那人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也逐渐清晰起来。

谢四小姐皱起眉头,对芸姨吩咐道送客。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赵晋辉推门而入,直闯进了室内。

“怎么都在这里,我倒是赶巧儿。”赵晋辉喝了不少酒,身上一股酒味,他死盯着谢熔道:“你敢多管闲事?”

随即目光又游移到梁秋野身上,醉意蒙了眼睛,看着他的身姿,仿佛见到了梦中人的身影。

“梁淮恩…”

梁秋野听见赵晋辉提起父亲的名字,顿时神色一凛,站起身,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提着他的衣领将其扔到门外。

“你不配。“

如果不是这个人,就不会隐形埋名在荒凉的小苍岭度过余生。

他现在还敢派赵鸣同长泽渡一起去找梁春溪。以长泽渡的手腕,若是落在他的手里,必不会拱手相让,梁秋野后怕。

“哥!”

梁春溪清脆的声音穿过庭院,她站在不远处欣喜地招手,只隔几月光景,个子又抽条起来,也清瘦了许多。

赵晋辉扶着门板,转头回望。

【作者有话说】

中秋三更

第107章 爱恨湮灭

老宅的门扉大敞开,陆为岩还觉疑惑,带着梁春溪和陆时俞径直入内后才发现古怪。

他提前和小叔汇报行程,准备将两个小辈安置在谢四小姐身边,这里是清净地,大隐于市。

然而此时幽园小径的转角石灯被踹得东倒西歪,像是刚遭遇到入室劫掠般的人为破坏。

再往前就见几个打手模样的保镖守在主厅外,老宅的人正推搡着他们,呵斥“恕不接待”。

梁春溪听到哥哥的声音,快步进门,抬头间正与那双醉眼撞个正着。

赵晋辉的眼底蒙着酒后的湿意,眼白浮着细密的红血丝,目光涣散朦胧。倏地睁大,难以置信地僵愣住,他的意识回归,酒醒大半。

赵晋辉近日苦闷至极,原本以为再也寻不到的人终于有了线索,为他点燃了希望,可因这点期许,所以日子越加难熬。

当初赵晋辉年少轻狂,造了业障才觉后悔,可酿的过错已经没有弥补的机会。

落在身上的探究目光太过灼热,梁春溪无法忽视,她觉察眼前这个陌生中年人正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周遭寂然,空气仿佛被凝固住了,连呼吸都悬在半空。

“芸姨,花厅备碗醒酒茶。”

谢熔开口打破平静,又向谢四轻点了下头,示意不在这里扰清净。随后安抚地牵着梁秋野的手,往花厅方向走去。

老宅北侧有间花厅,可以招待客人或商议事务。绕厅往北走,水榭枕流,廊壁开了漏窗,从廊下过时,可看园中置景,怪石嶙峋配植各色花木,移步易景。

陆为岩和陆时俞留在门外,赵梁两家的事当初掩盖得深,后辈捕风捉影听到些许,却也不知其所以然。

“他…”赵晋辉开口极其艰涩,喉间像灌了沙石,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膛,“淮恩过得还好吗?”

梁秋野继承了梁淮恩的七分气度,梁春溪随了梁淮恩的八分样貌。赵晋辉先前见梁秋野,虽有故人之姿,只当是巧合,但此时见兄妹二人已然确定他们受梁淮恩的养育。

“父亲五年前病逝。”

梁春溪一言斩断了赵晋辉所有思绪。

赵晋辉听见“病逝”二字,顿觉如重锤轰然砸在头顶,嗡鸣瞬间灌满双耳,眼前阵阵发黑。

方才还仅存的期待刹那被抽干,赵晋辉原本前倾的身体,颓然后仰塌在椅中,指尖虚软垂落,顷刻老了许多。

他早该知道,梁淮恩早时身体就不好,这么多年漂泊在外,没有半点音讯。从南到北,他是要彻底远离过往,小苍岭苦寒,冬季又难熬,他没带积蓄又怎能容易地抚养孩子。

梁秋野摸着妹妹的脑袋,父亲的离去是无法愈合的伤,将覆在伤口的痂揭开,汩汩流出血。

“我那时以为,他和你妈妈一同去了国外。”

赵晋辉语气沙哑,有种行将就木的感觉。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岁,这些年为了这点盼头,便想着有一日再见他时总要体面些,尽力保持年轻时的样子,别叫他认不出。却不想机场匆匆送别的那面,就是此生最后一面。

“妈妈…”

梁春溪缓缓地吐出这个生涩字眼。

父母给予孩子血肉,可她从没见过生母,小的时候会疑惑,待到长大后又觉矫情,现在再听,只是有些好奇而已。

梁秋野轻揉梁春溪的头,长辈恩怨原本与她无关,可她也承了部分恶果。

“是我错了。”赵晋辉抚着胸口,感觉此时内里空荡,自嘲道,“是我强求,害得他走投无路。”

白手起家,赵晋辉一时风光无两,天在上地在下,他属第三的张狂。不过对于他这种靠着时代际遇起家的商人来说,想要进入更高的圈子实属不易。

世家大族瞧不上他桀骜不驯、风流浪荡的模样,料想他不过几年光景必然败空家业。赵晋辉却不如他们所想那般没有脑子,摇身一变成了梁家的乘龙快婿。

梁家诗书传家,文脉绵延数代而不堕本心,不趋权贵。赵晋辉娶了梁家人,是为自己塑了个美名,洗去一身铜臭味。

彼时梁家破落,唯剩姐弟二人强撑门楣,姐姐梁含玉为保产业,只能找人结盟,没有根基但有财势的赵晋辉是当时良选。

一拍即合,婚后他们各取所需,本是利益联合,彼此性情不和,自然也没有日久生情。在明面上,他们出双入对,能被赞一句佳偶天成,私下里赵晋辉依旧荤素不忌。而梁含玉则接着赵晋辉的势,将试图掠夺产业的人都打发掉了。

如此下去,也能相安无事,可偏偏就生了岔子。

梁含玉惦记弟弟身体弱,将他接到身边照顾。她和赵晋辉分居,私下少有往来,倒也落个自在。

梁淮恩怕冷,一受风就头疼脑热,梁含玉还特地走了几趟谢家求了药方。倒是对症,喝了一冬天,梁淮恩身子骨硬朗许多。

但身体好了,梁淮恩就坐不住了。那个年代的新鲜东西实在太多,商铺卖着制作精良的外国货,眼花缭乱,还有各俱风味的美食。

频繁出入,有一日,梁淮恩终究还是撞到上了赵晋辉,生出了纠缠的孽缘。

赵晋辉品行低劣,声色犬马,男女不忌,看到梁淮恩就移不开眼了,带着他四处吃喝玩乐。

梁淮恩没开窍,没发现他这姐夫心怀叵测,待他的好里掺和着别的东西。借着这层郎舅关系,他们出入成双,越加亲近,可也是因为这声“姐夫”,赵晋辉压抑着自己乔装成正人君子。

看得到摸得到,可真要是逾矩,他不就真的是丧心病狂的畜牲,违背纲理伦常的衣冠禽兽。

梁淮恩的妻子是赵晋辉张罗的,是个苦出身的姑娘。梁含玉还觉诧异,不相信赵晋辉还有这种好意。平日里,她总劝着弟弟离他远点,可梁淮恩偏与他亲近。

后接触几次,梁含玉真觉得那姑娘品行端正,和自家弟弟又合得来,念同个大学,往后彼此相伴,平安度过余生倒是件好事。

梁淮恩略开窍,心里确实喜欢那姑娘,一提及就脸红耳热,闲暇时间也不总找赵晋辉了,反倒和那姑娘在图书馆温书,一起规划着过几年再到国外深造。

顺理成章结婚,那姑娘不久后怀孕。

赵晋辉这个姐夫当得绝无仅有地尽责。看着梁淮恩高兴地多喝了几杯,眉开眼笑地说道这些好消息,赵晋辉头脑一热,到底是做回真畜牲、真禽兽。

他从来不是好人,好人就不能从煤场里爬出来。赵晋辉不屑所谓的道德,那都是上位者加以束缚的枷锁,他想要的,处心积虑也要拿到手里。

想让梁淮恩脱离梁含玉的庇护,就帮他自己门户。他用钱和前途收买了苦出身的姑娘,却不想促成良缘,还结了果。

赵晋辉什么名声都不要了,硬是将梁淮恩扣下。梁含玉疯了,她想要赵晋辉的命,原本的佳偶成了仇家,这事闹得极凶,却压得很深。

梁含玉甚至求到了淮陵谢四小姐门前,谢四当时虽自顾不暇,也见不得这龌龊行径,对赵晋辉施压。

赵晋辉最不怕的就是斗法,他身上沾过血,赤手空拳打出来的产业,还弄不过这些个垂死挣扎的世家。

轰轰烈烈地闹了几经波折,赵晋辉还是放了梁淮恩自由身,原因无它,只求梁淮恩不要再痛苦,不再很他。

赵晋辉亲自送梁淮恩到机场,他的妻子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等着他。分别前,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可梁淮恩没有离开。

他独自带着梁春溪辗转到小苍岭定居,或许他想那个姑娘彻底地摆脱过去,利用或是欺骗都是因他而起,也该因他而终止。

“我派人到国外找过,那个女人得了她想要的学位,拿到永居后结婚生子。便猜测淮恩已经回了国…”

可梁淮恩既然有心隐藏,就不会留下线索,他无颜再见过去所有人,躲在人迹罕至的村子里当个小学老师。

“知道他怕冷,我把产业拓到沿海…”

“他喜欢莛轩居的茶点,我盘下这间酒楼,将分店开在各地,希望他要是看见,能吃上一口。”

赵晋辉的话变得细碎,似乎想要从记忆里拼凑出更具体的梁淮恩,不令他彻底消散。

其实梁淮恩爱吃的是淮陵莛轩居那位老师傅的手艺。赵晋辉耍无赖,收购了东家,逼着那老师傅收徒。

徒弟做出来的味道差些,梁秋野想到父亲发了工资后,带他们兄妹到城里吃糕点,至少那个时刻父亲是开心的。

“你真的很像他。”

故人之女有故人之姿,赵晋辉眼角湿润,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和梁淮恩同行的画面,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时不时地交叠在一起。

爱恨太过浓烈,经久无法消散,故人已逝,依旧执着于过去到底是因为遗憾还是愧疚,或者那点揉不开的情已经化作生命的一部分。

梁春溪低着头,听着赵晋辉说道父亲的生前事,瞧不出情绪。

半晌,她轻道:“父亲在小苍岭的时光,过得很好。”

第108章 天地蜉蝣

小苍岭虽偏远苦寒,却也辽阔无边。

夏时绿浪翻滚,层岭铺青,苔厚而草繁,溪水潺潺流至山脚。秋日万顷林海层林尽染,白桦木鎏金、松针树苍绿,远眺平原上收割的稻草,金灿灿的像被点燃的焰火。

冬日银装素裹,万物静默,鸟飞兽藏。

梁淮恩将小狼似的稚童捡回家,那赤裸的稚童用懵懂又警惕的目光观察人类世界,蜷缩在屋里的角落。

取下炉火上烤的地瓜,将皮剥开,狭小的屋内瞬间飘满粘腻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