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宗寅一怔,还真是。他和恰奇的尸体堵在门口,桅杆横在中央,许婴书绕不过去。
“操,操!”甲板上积的海水涌入,宗寅似乎还是想将尸体单臂扛走,他伸出手,“过来,我带你出去!”
“你要抱我?”
许婴书再瘦到底也是男人,脑不出该用什么姿势挂他身上。彼时又一道白光,随着天上劈落的雷正正打到头顶。
夜幕有一瞬间亮得像白天。
许婴书将宗寅的身形与面容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朝他伸过来一条胳膊,怒吼快点。
“……”
“发什么呆!”
许婴书别无他法。
他也不再要求宗寅抛弃尸体。
他闭着眼,骂了毕生第一句脏话,气急败坏地喊:“我要是死了都怪你!”
“别他妈废话了!”
“手收回去,谁要你抱!”许婴书没有让他帮扶,而是咬着牙挪过去,弯下腰抬起蜡布的另一端,喊道,“一起抬!你那边多用点力!”
宗寅没有想到许婴书会和他一起搬。
他也没有再说什么,弯腰抬起。
甲板上风雨更甚,不知道老天爷到底是拉还是在尿。
绝大部分的力气是宗寅提供的,胳膊上的血也早已被雨水冲淡。想必很痛。
许婴书帮着将尸体挪出去,步伐艰难缓慢,且总感觉有鱼飞起来往脸上砸。他一路上骂了无数句‘可恶’‘王八蛋’‘混账’‘我死都是你害的’。其中还夹杂着不少以前绝对说不出口的脏话。宗寅大都默默听着,只粗喘,也不回嘴。
“可以了,去找能抓住的地方,”宗寅将尸体用粗麻死死捆在系缆柱上,“我去掌舵。”
“等等,”许婴书扯住他,“头给我。我帮你拿着,你放心,不会掉。”
宗寅将没有迟疑,将怀里的帆布袋给了他。接着向着艰险吹来的方向,稳稳地一步步过去。
天上还是在打雷,但许婴书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比起那些,更多的……是怀里紧抱着的头颅,让他觉得有些荒诞。
曾有年经历过一场地震,不大,也就五级左右。许婴书的公寓楼层高,在晃动中,天花板裂开,吊灯坠落。
死亡逼近,他的合租室友躲在餐桌下,发出那种惊恐至极的哼哼-嗯-嗯的声音,许婴书蹲下来,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要死了。
而是想将这种感觉记下来。
一想到楼要倒塌,或是拦腰折断……将会从空中坠落,掉进砖头堆里四分五裂。那种死法是很痛苦,很疼痛,很可怕的。
许婴书在想,是哪种可怕?
是脑子发蒙还是身体发凉。
身体瘫软还是紧绷。
这个时候该思念谁,还是只能想到自己。想自己如果真的死了怎么办,肢体被切断会有多疼……为什么会害怕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地震持续不到五分钟,待微弱的余震缓和后,室友抱着电脑跑下楼,一边哭一边给家人打电话。
而许婴书,他哪儿都没去,也没有收拾室内一地狼藉。他跑回自己房间,坐在桌前奋笔疾书,疯狂地记录下所有当时的心理活动。
一年半后,他撰出那部能被内地影史铭记的《1977》,那不是他的首部作品,但却是他第一部改编登上大银幕的小说。经此年少一举成名。
又一个浪卷来,许婴书闭上眼。
他抱紧了怀里的头颅,屏住呼吸。死死抓住粗硬的缰绳。
他没有在水里泡很久,不到半分钟就浮起来并腾空了身体。
随着船头下落,而自己微微离地,许婴书忽然看见宗寅掌舵的那处光,他带了羊油灯,微弱至极的烛火在密封的玻璃罩里疯狂乱晃,随时都要熄灭。但随着身体失重,在飞起来的瞬间,许婴书眼里钻进那朵野花似的火苗,连带着整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眺望那道阴沉的身影,和被微光映出阴影的侧脸。
那点火光就像星星。
至少在这里,若能用得到……他知道该怎么写了。
那部外国傻子在风暴中的结局好像也是这样,电影97年复映,彼时他还在海外留学,当时还是和廖启方一起去电影院看的。
那一幕令他深刻已久。
「来吧!再猛点!这算什么风暴?」
「刮啊!表子养的!狠狠地刮啊!是我和你决一高下的时候了!」
「我就在这,来取我的命啊!」
「你休想!弄沉!这艘船!」
傻子的挚友在他的灾难中对上帝举着中指,笑得猖狂又疯癫。
许婴书在自己灾难中也跟着笑出声,怨气和海风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你不知道有多么值得,能切身体验那样的场景。许婴书一生都讨厌只做看客,所以此时此刻愉悦至极。
这么宝贵的体验,他可不能死。
“宗寅!”他大喊了一声,想对方可能听不见,但还是喊道,“你坚持住!别真让我死了听见没!”
他没听见回音。
只是见半晌后,星光上下晃动两下。
那大概就是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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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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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段取自阿甘正传风暴珍妮号那段����
第8章 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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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暴平静后,他们又在海上漂航了三天。
虽然活了下来,但台风销毁了宗寅藏起来的物资。
如今弹尽粮绝,蜡布裹着的尸体恶臭冲天,现在就算想吃也不能吃。
就在二人开始一脸严肃地商量用剪刀石头布决定是先吃谁左腿的时候,宗寅眼睛一眯,哗地站起身,他说他看到岸了。
许婴书当时哦了一声,高兴,但又没那么高兴。
他觉得还挺可惜的。因为宗寅输了。
“乐意吃你就啃。”宗寅淡道。
不乐意。他就是想看宗寅砍自己腿。就算活活饿死,许婴书也不吃人肉。
“先洗洗再说。”
宗寅打量他:“你以为你干净?”
诚然,两个人都脏得快换了人种。
驾驶舱玻璃碎了,顶棚被掀飞一半,夜里为了不被冻死,是贴一起睡的。
许婴书身上还裹着宗寅的夹克,那也是剪刀石头布赢的。三局两胜,宗寅惨败,将仅剩用来保暖的那件外套扔到许婴书脸上。
许婴书知道他心情差,于是卖乖:“我受不住紫外线,会晒伤。恢复要很久。而且特别痛。”
宗寅冷笑:“我只是冻死没命,你可是晒黑了。是这意思吗。”
“嗯。”许婴书乖乖点头,瞥见他脸色更难看,立马补道:“不是黑,是会晒伤。而且我也没抢啊谁让你三局都出布。”
虽然但是,几天看下来,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许婴书没遮好的几处皮肤开始发红,尤其是脖子,看着像被开水烫过。
宗寅知道许婴书皮肉嫩。却没想到太阳光都能把他给晒烂。
船靠岸的时候许婴书才醒。
风暴后航向改变,气温快速转暖,夜里已经不需要凑一起睡了。但一睁眼,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滚到宗寅怀里了。
他费劲地将身体从钢筋铁泥一般的臂揽里脱出来,然后狠狠踹了宗寅一脚。
刚被掳来的时候,宗寅也是这么踹他的。
就当报仇了。
缓至岸边,爬下来的时候俩人面目全非。
许婴书一踩到湿软的沙子上就立马趴下了,未来三十年非必要不会坐船。
他一边磨蹭大地,感受重力与稳定,发出舒适的叹息。
一边听宗寅在那边吭哧吭哧地挖坑。
许婴书没做声,翻了个身,看他熟练地很快撅好了一个容身的深坑,接着,将恰奇的尸体埋了进去。
再如何强健也是凡人之躯。宗寅做完这一切,将沙土压实,终于体力不支地跪了下来,他喘着气,垂着头,低声地说着什么。
侧耳聆听,隐约像是几声又淡又沉的抱歉。
宗寅卸下了这十来天背在身上的重负。松软了脊梁,沉重的身体歪到一边。
他呈大字型躺下,看着天空,在太阳底下。和许婴书一起晒着。
许婴书懒得翻面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休息了一会儿,待冷汗全部干净,心跳也终于平稳。才真正有了喘息的力气。
许婴书一侧脸就能看见那个野坟。
他喊了声宗寅,问:“我还是想知道,恰奇到底是怎么死的?”
宗寅沉默不言。
“就当是你错绑我的赔礼。你告诉我原因,我们就这么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