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尾调 第9章

作者:杏酪 标签: 近代现代

这足够大度了。

宗寅脸色不变,看着天空。

“我隐约有种直觉。”许婴书也看天,“他的死和我有关是不是。”

宗寅:“因为他要杀你。我不让。”

许婴书嗯了一声,“所以你杀了他?”

宗寅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有杀他。”

许婴书静静听,没有打断。

“他还小,不到十六。和我一样,六七岁的时候,被哥从疮仓捡了回去。”

听见疮仓两个字,许婴书了然地垂下眼,一瞬间明确了很多事。

海岛还未回归时,原政府处于交接撤离的间隙,当时社会安全的管制十分薄弱,岛屿的地理优势本身又利于海陆中转,因此鱼龙混杂。

当时有处边缘地区,因特有优势利于偷渡客交接,所以不少非法生意都选用此处进行黑色交易。这地方划分在各派‘地盘’之外,可以自由进行各类‘活动’,不受任何组织管辖。

除了皮肉生意,人口买卖,私庄博彩,更流行过极其恶劣残忍的斗犬赌博,有时「狗」也可换为「人」来下注。

此区域纯属法外之地,过于泥泞黑暗。因此被称为疮仓。

大陆接管后,扫黑除恶重重严打,过往罪孽就像一滩污泥被洗刷干净,再厚厚地铺上了一层祛邪的石灰。治理过后的疮仓被挖去烂‘疮’,恢复了现代城市该有的文明秩序,它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集装箱港口。甚至比别的港口还要更安全一些。

宗寅:“他胆子小,以前犯错被砍了手指。我没拦住。”

“被罚了后,就只听哥的话了。”

许婴书:“他要杀我,是你那个‘哥’的命令?”

宗寅说是。

他不想杀许婴书,因为魏满提到过,他是廖启方的人。所以有用处。

“这一次,我还是没能拦住。”

恰奇害怕魏满,就和当年十来岁的宗寅害怕魏满一样。

怕犯错被砍手指,因为下一次就是手掌,再下一次就就是整条胳膊。

这种畏惧极难战胜。

因为魏满动手的时候总是痛苦万分。

是自个养大的孩子,亲手教授拳脚功夫,教怎么用刀用斧用棍。

“我心不忍!但规矩就是规矩。”动手的时候,魏满总会沉痛道。

刀切下去的时候,他面目狰狞,看着还真是比受罚的孩子更痛。

除了这份痛,被一齐刻进血肉之中的,就是这条铁律����「规矩就是规矩」。

“我和他说不通道理,只能争斧子。”宗寅看着天,眼神深凝,“直到他怒瞪着眼砍了我一刀,我知道他拉不回来了。”

宗寅陷在情绪里。默了许久。

既然恰奇杀心已定,很快,他听见咔嚓一声,那是斧刃入肉的声音。

宗寅没太多反应,他在想廖启方。

也在想,许婴书应该是死了。

他捂着止不住血的上臂,回了舱室。

但久久不见恰奇回来。知道小孩怕他,应该是在躲,可半天不见人,他就下去找。

宗寅看到许婴书没死,还蜷缩在角落的塑胶床上昏迷着,而仅离他两步距离左右,恰奇趴在地上,半个脖子卡在斧刃处,浑身抽搐已十分微弱,溢出的血湿黏黏的,凝透了全身。

听到这,许婴书挑眉。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这事。

宗寅看穿他的心思,扯了扯嘴角:“你挺幸运。”

许婴书笑着:“真幸运我还会跟你在这吗。”

“比死了好。”宗寅:“恰奇是自己摔的。他着急,是怕我追过来教训他。”

恰齐的嘴角都是血沫,眼睛没神。宗寅一看就知道不行了。

许婴书想到尸体脖子处的刀口十分古怪,不像一刀砍下来的。

快接近正午,阳光刺眼,宗寅没有闭眼,而是抬起胳膊挡光:“倒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声哥。”

喊完之后,恰齐身子不再抽搐,静静地死了。

其实这样的画面,宗寅见了太多。所以没什么感觉。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眼神跟着黯下去,接着拨开那细瘦的胳膊,抓住因营养不良而发黄的一头枯发。一鼓作气拔出嵌在木板上的斧头,一步一步将尸体抬上甲板。

他找了个地方将恰齐放下。随着斧子从脖肉处拔出,鲜血瞬间喷涌出来,宗寅将他翻过来仰面朝天,接着面无表情地举起斧子。

恰奇的眼睛是睁着的,眼球还没有瘪下去。似乎在和宗寅对视。

俩人互相看了没一会儿,宗寅重重挥下胳膊,砍下了他的头。

许婴书垂下眼:“我说你那么执着要把他葬了。”

“他才十五。”

阳光还是强,用胳膊挡住也会从缝隙中扫射入瞳孔。宗寅合上眼。

许婴书原本在想,宗寅救他是否是一种补偿行为。因为要不要杀自己引发冲突,恰齐又在杀他的过程中失足殒命。他反复提及十五岁,或许和宗寅自身经历有关……这都很值得分析。

但许婴书看着宗寅的脸,和他阖眼前的眼神。

忽然又觉得没什么好分析的。

于是许婴书也闭上了眼。

他不再追问下去了。就在这个绑匪身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黄昏后夜幕将至,宗寅将剩下的两桶柴油浇满甲板,点火烧毁了这艘破船。

许婴书左看右看,居然诡异地感觉有些不舍。

好歹也是住了快二十天的地方。

火势吸引来了当地的民警。宗寅记下车来时的方向,他们二人乘夜色一路摸索,徒步走了快五六公里才算是进了城。

这明显不是国内,基础建筑非常粗陋破旧。

两人疲惫至极,狼狈脏乱,宗寅更是怎么看都不像善茬,语言不通,也没办法和本地人交流。

随身物品除了那柄斧子,什么都没有。

又被一家饭店骂骂咧咧地赶出来,实在无法,宗寅带着许婴书找了个倒霉的小商铺,准备打劫。

店主是个肥胖的中年男人,蓄着黑浓油腻的胡子,看着四五十岁年纪,正躺在收银柜后面打瞌睡。

刚一睁眼,就被两个恶徒挟持起来。

可怜的店主跪在地上哭着求饶,许婴书用英语笑眯眯地和他说:“别担心,这钱一定会还给你。”

可店主听不懂太多,只会说yes,please,NO,help这几句。

宗寅抓取收银柜里的纸币,从抽屉里翻出来一把枪别在裤子上。又捞了不少食品补给。

“废话什么。”

“我和你一样吗,我是公众人物。”他没理会宗寅,继续和那吓破了胆的男人对话。

“这是什么地方?你的国家叫什么?”

其实许婴书已经从对方使用的语言粗略地判断出来了。

这些国家的语言体系差不多,他便一个一个说,直到说中了对的那个,男店主含着泪猛地点头。

宗寅打劫完毕,撕开一袋白面包,嘴里叼了一个,又给许婴书扔了一个。

他见许婴书还在尝试和男店主对话,叽里呱啦说得有来有回,便倚在门口,“问出什么了?”

进了食,又在他职业的舒适区,再加上已经葬下恰奇了却心事。

宗寅看着比平日懒散了许多。

许婴书抬头,“这是个东南亚小国,很落后,叫也塞亚共和国。挨着卡尼拉伯。地图上看和辽城在同一纬线。距离辽城港的航线距离差不多九百多公里。”他说,“我说气温怎么这么高,台风把我们斜着吹回去了。”

宗寅嘴里嚼着面包:“……你能听懂这么多?”

许婴书体面道:“这是基础地理知识。”

语种本身也并不难。

不过这句许婴书没说。

宗寅不在乎这些,将斧子搭在肩头,“捆了关起来,明天再盘问,老子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睡一觉。”

“我先要个联系方式。人家店长也是无妄之灾,”许婴书看似有良心,结果下一句就是:“没捆好偷着跑了怎么办?”

宗寅勾着嘴角,“你还挺适合干这行的。”

许婴书正低头要问,忽然见屋里头跑出来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他脸色微变,扭头看向宗寅。而宗寅也同样阴沉起来,将原本明晃晃搭在身前的斧子收了,藏在身后。

那大概是男店主的女儿,眼神怯怯地,也不敢动。

不知为何,女孩身上很脏,穿得裙子又旧又破。膝盖和小腿都有淤青,胳膊上也都是伤口。

她畏惧地看着二人,直到她父亲发现了她。

“你别怕,”许婴书用英文说,“听得懂吗?别怕,不伤害你。我����”却话音还未落,忽然见那个跪在地上哭丧的男店主猛地伸出手。

宗寅眉眼狠厉,一把将许婴书拉到身后,还未动手,就见那男人将小女孩粗暴地扯了过来。扯得她一个踉跄,差点扑通磕倒在地。

“宗寅,先等等!”

女孩不敢躲,只低着头,微弱地挣了挣,老店主对她恶狠狠说了什么,接着一下子,猛地将她推了过来。瘦小的身体正正撞进宗寅怀里。

宗寅一僵,扯着小女孩的后领将她拎开,听不懂只能问许婴书,“……这唱哪出?”

那女孩面如死灰,不停地发抖,宗寅将她松开,她要往外跑,那男人便凶恶地吼她,她便不敢再动了,只蹲下,抱着头。

许婴书没多留意,但宗寅眼睛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