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酪
与他人产生纽带,缔结深入灵魂的关系,去交往和爱,那是许婴书疏漏了一辈子的领域。他苦手得不行。他本以为,除了上床,会不知该如何与宗寅相处。
但不是,他松快极了,甚至觉得轻松无比。
你一句我一句,你要我做什么我要你做什么,都那么顺畅,干净又直接。
宗寅好像知道许婴书要什么,手一伸是点心糖还是拥抱,脸一撇是逃避还是不爽。
许婴书也好像知道宗寅要什么,眉一蹙是不耐烦还是使恨招,嘴一张是要吵架还是咬来咬去地吻。
貌似就这样过上了吵架,吵完了再上床的荒唐生活,许婴书也不知道他是宗寅的什么,他喜欢宗寅,大半天见不着就老想着,做事也容易不专心,见着又嫌烦,几句对不上就吵起来����这就是关系的总结吧,怪不得以前对爱恋避之不及。照这样发展,他五年未必能把作品写完。
……
五年。
许婴书神情冷淡了下来,宗寅那几句话最近成了心事,说不出来,也不想讨论,总感觉一定会吵。
在酒廊,他说要还活着,一定去看许婴书的电影,要等他五年。五年,就是未来。自己的还算清晰可见,宗寅的未来在哪。
及时行乐是多么畅快,可一想到未来就烦闷起来。许婴书不是会过度忧思将来的那种人,竟也因为宗寅。
生平第一次。
因他人而起,为关系感到焦虑。
漫步博物馆之夜,又是一场众星云集的晚宴。什么是晚宴?一堆人大晚上不在家躺着,穿得人模狗样,溜达来溜达去找人聊天,这就是晚宴。这来了没几天,吃了两场洋人席面,宗寅就开始耐不住了,一想到这种日子许婴书过了五六七八年,他没来由的心疼起来。
“这是我要带的艺人,”许婴书绕着红酒,笑盈盈将黑着脸的男人扯到身前。
他反手抓宗寅的领带,扯狗似得将人扯了过来。迫使他头一低。冷冷斜过来的视线与自己平齐。
宗寅手插着兜,烦躁且不驯,眼神阴沉危险,那表情实在不像靠脸和身材上位的演员。
他更不像什么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没那养尊处优端着放不下来的气质。郑杨岩端着酒杯,半天不敢喝,就直耿耿瞅着,大眼瞪小眼。
他总觉得这位演艺圈未来的‘新秀’,贵人身前反而满身戾气,绷着脸,像满嘴脏话一直攒着,没法吐出来似的。
“这,许老师,”郑杨岩干脆不喝了,随手放下,摸着下巴揣摩起来,“不管是与大师合作,还是与宏正解约,那确实是你和廖启方之间的私事,不放出来说正常。可是要养新人也不归你来管啊,宏正签下这么个人,不该满世界敲锣打鼓地造势?硬生生捂着,再捂下去,戏路就窄了,多浪费。”
“谁告诉你他签的宏正,”许婴书乐道,“国内就他一个造星的厂?卖给你不行?”
宗寅听得古怪,许婴书怎么越说越认真了,像真要把他往那花花绿绿的世界里卖。
郑杨岩想避讳来着,却又忍不住将话往暧昧的方向扯,“你又说了萍水相逢。我们崇华是老厂,陈旧得很,不产偶像派,不是科班出身,不要。”
这宗寅听明白了,眼前这儒雅又带点猥琐的矮个子男人,话里话外嫌他‘当演员’不够格,‘学历’太低,不科班。
“许婴书。”宗寅给他扯得难受,不安分地脖子一避,几乎用这条王八蛋领带将许婴书扯过去,语气森寒,“说好的不是这么回事吧。”
许婴书还没什么,郑杨岩是个文化人,给他这动作吓一大跳,就像那凶悍的猛犬挣项圈一般,不管主人握不握得住,吓人是真吓人。
许婴书看了眼宗寅,直到听他啧一声扭过头,这才笑话郑杨岩:“你怕管不住?有我在呢。”
郑杨岩擦了擦不存在的汗,陪着笑:“我考虑,我考虑。”
他才不要得罪许婴书。许婴书不给宏正写剧本,那是天大的好事。他给廖启方写了这么多年的作品,要价低得人咂舌。蓝海英还死活挖不走这个。太性情了也让人嫉妒的。
身旁有人稀奇半天,说:“许老师你很能藏。这张脸放出去,徐成城要坐不住了。咱们影帝这是真遇到了对手……嗯,就是粗犷点,不精致。这眉毛得修一修。”
宗寅发出更为烦躁的动静。许婴书就去抓他的手。
那人装看不见,又说,“什么科班不科班。演技这东西,多半靠自己领悟,靠实践去磨砺。现在演电影用不着学戏,捧两年谁都能成角儿,阮言不就是����”
话到这儿,又刹住车。郑杨岩看了他一眼,那人自知失言,歉笑笑,走远了。
阮言是个特殊的存在。
且给业内起了个坏头。这两年圈子不朴素,有阮言的问题,也有许婴书很大问题。
比起说他是宏正捧出来的,不如说他是许婴书捧出来的。
一个又一个量身定制的角色,任谁都眼红的资源。刚入行那会儿还好,也曾挨过欺负,结果这两年越发的傲起来,自己把自己往上去归类,不招人待见正常。他和廖启方有一腿的桃色新闻板上钉钉,更暧昧的是容貌,那张脸和许婴书像不像,大家心里都知道。
郑杨岩和许婴书关系还算可以,所以这话他来问没什么问题,“阮言是回国去了?昨天发布会不见他,今晚也不在。”
许婴书:“不知道。”
郑杨岩:“我就问一句,你和廖启方之间是发生什么了,有什么矛盾,说开就好。多少年的老同学,别再闹这么一场。你要脱离宏正,作为独立编剧与李卡尔合作,”他顿了顿,“我不是吓唬你。我是觉得这帮外国人心眼比咱们想象的多,你没个队伍保驾护航,一旦吃亏,就是大亏。”
许婴书:“吃亏?我吃不了什么亏,能吃的都吃完了。”
郑杨岩不赞同:“这话说的,你吃过什么亏呀,廖启方成天给你做善后,简直是个保姆。”
宗寅把自己晾在一边,就怕这两个说着说着又拐到自己,涂脂抹粉拉去当戏子。结果听了半晌,廖启方与许婴书那段过去,倒是比自己想得还要‘深刻’些。这下,也不做声了,淡淡盯着许婴书那颗脑袋看。
许婴书全然不知,还在笑谈。
“你能看到这样的形象,说明他想让你看到这样的形象。我要是说……”他笑着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廖启方是个坏人,成天想着偷东西,惹急了杀鸡取卵。你怕不怕?”
这一听就是玩笑语气,郑杨岩大笑:“信信信!我天嘞,廖启方这成倒霉的东西,又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惹到你这尊神?!”
许婴书也大笑,“你说他还能做什么?”交互着碰了杯,许婴书将美酒一饮而尽,意犹未尽,良久,才说:“当然是杀人灭口咯。”
宗寅将他揽住,不动声色往怀里带,“许婴书,你病才好几天。”
许婴书不乐意:“也就两杯。”挣了挣,发现力气不对,古怪问,“……你生气了?”
郑杨岩眼睛笑成一条缝儿,来回瞥视二人,那笑容更猥琐了。
现在是个下位的角色,宗寅不说话,只淡淡看着,看久了许婴书面子挂不住,但也确实没再要第三杯。
他周旋明星之间,戏子比生意人谄媚百倍,他们不认得许婴书身后的男人姓甚名谁,只知道李卡尔未来会有部票房只高不低的作品缺主角和配角,
攒足了劲儿凑过来,明目张胆,简直孔雀开屏。但有双眼睛一扫,又通通地吓了回去。
宗寅本就不是什么要入圈的新人,自然不需要运营什么,他吓走那堆花,又有国人上来攀谈,许婴书闹不懂宗寅这是怎么了,喝两杯酒生那么大气?累了,正要转身,就听见背后廖启方喊:“婴书。”
大庭广众,用不着避。许婴书拥有全世界最安全的处境,廖启方成了比谁都需要许婴书安全活下去的人。
许婴书下注,李卡尔来坐庄。赌赢了他形势逆转,赌输了就亡命天涯。他命好,总是在赢。
赢得他都不想赢了。
廖启方问宗寅:“你的目的是什么。”
送上门来犯冲,宗寅眼睛一眯,许婴书却忽然掐了掐宗寅的手背。
宗寅不乐意,许婴书又掐。
廖启方怕是想开了,冷静得很,视若无睹。安安静静等一个答案。
“……”宗寅开口,声音平波无澜:“我要进入演艺圈。”
许婴书抬头看宗寅。
廖启方安静了一会儿,下颌似有抽动,问:“你什么?”
宗寅平静地重复:“进入演艺圈。我想当演员。”
许婴书掐他是提醒,暂时别起冲突,没想他这么接茬,要笑也得忍住,只能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了几下。
廖启方也不知信还是没信,就眯着眼,开始下意识打量他。
原本打算来恭贺许婴书一步登天的旧友,也不打搅了,挤在一起观看起来,逐渐逐渐,围成一个小圈。
廖启方:“你是怎么认识婴书的。”
他或许是真心实意问。
“他被绑架,我救过他。听说他是个名人,认识厉害的企业家,说要报恩,能带我进娱乐圈。”宗寅说,“他觉得我相貌还行,愿意引荐。”他干脆向前一步,对廖启方伸出手,“看来你就是那位企业家。我们认识一下?”
许婴书没想到宗寅还记得自己那天嘴里胡扯的虚假真相。
廖启方:“我不随便和人握手。”
“就认识认识,廖老板,”宗寅大方,“我是他的救命恩人,凭这也一点面子都不给吗?”
“宗先生,”廖启方不动声色,“我们以前见过吗?”
“怎么可能见过,我从小在羊港生长。隔得老远。”
几句闲谈,硬是说得火药味十足。病灶不在廖启方,而是宗寅。
许婴书能感觉到。
宗寅还是想要杀了他。
“不远了,指日可待。婴书要自立门户,很多事没了团队帮衬,都要自己做,交接很多。等回了大陆,还有无尽的手续要办。”
围观的好友窃窃私语,看来许婴书与宏正决裂并非传闻,而是属实。
许婴书缄默到现在,听出他言外之意,轻笑一声:“你小题大做。早晚要走,你还不如利落一点。”
“不好说。婴书,相识十来年,难舍难分是正常的,是个人都能理解。而且凭我们的关系,不一定就没有后言了。不合作,不做生意,影响不到我们之间的情谊。”廖启方淡淡看他,没什么情绪,此时也回了他一个沉沉的笑。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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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混账东西
紫兰非常喜欢阮言。
她是头一号的影迷。民国爱情电视剧《霄霄流香》,阮言出演男二号殷文之,表面柔弱秀美实则阴狠无情,却又对女主角一个人死心塌地。他演得极出彩,殷文之火得一塌糊涂,当年的人气甚至盖过了一身正气为国为民胸怀大爱的正牌男主。
年初又演《长江难》里的牧小棠,是个人物极其复杂,极具讨论度和争议的男主角,即便最后机关算尽,毁了容失去记忆,却还有赤忱的本能,拯救苍生后灰飞烟灭……让她看哭好几次呢。
所以她才对许婴书格外有好感,大抵是因为他为阮言写的角色都太好了,太适合他的气质。
要说影视娱乐,这里发展得比内陆好些,所以阮言经常会来岛上参加活动。
但有些场合,紫兰也去不了。
她没有身份,如何入场,那都是正规的、高级场合,没有身份只有钱是进不去的。她连一场见面会都没去过。
她没有任何同性好友,被所谓‘太太圈’拒之门外,除了围着魏满转,大多数时候都是孤独寂寞的。所以不是她爱看电影,是只能用这些来打发时间。
所以阮言登门造访,她一是觉得愕然,二是十分兴奋。
魏满宠溺,她是可以在场的,但当她期待半日,终于看到阮言的一刹那,大失所望。
明星大半张脸都裹着纱布,看架势,是受了抚不平的伤。
紫兰喜欢阮言的长相,干净漂亮,温文尔雅,略有些阴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