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阳春八月
那边,是有些生疏的一声:“晋熠。”
晋熠倏地垂下眼,半晌,才淡淡笑道:“碰到麻烦了?”
“……你还在北京吗?”
晋熠不答,“这很重要吗?要是让他知道,你给我打电话,明天你就该把我拉黑了吧?”
那头立刻不吭声了。
晋熠知道不该这么说。这只小鸟过去撞壁太多次,早就习惯了失败和失助,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大概率默默消化。今天给他这个前任打来这通电话,一定是被逼急了,才会如此莽莽撞撞。
但他就是忍不住。
一张照片,就能让郁雪存对他那么绝情,扔掉礼物拉黑联系,恨不得赌气一世不见。
既然这么听话这么乖,这么不见生人,还来给他这个自讨没趣的前任打电话做什么呢?
晋熠说:“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在北京。”
“噢…打扰了,那你在北京玩得开心……”
晋熠都要被气笑了,他也的确笑了笑:“你是北京旅游大使吗,每个过来的人,都能收到这么一通来电慰问?”
他太知道这个笨比的尿性,不得不严厉警告:“你敢挂电话,我现在就截图通话记录,发给卢至为邮箱。”
他怎么可能这么做,只不过吓唬吓唬人。
郁雪存果然被他吓住了,不说话,但也不敢挂断。
“我听人说,你和卢至为闹得很厉害,搬出去很多天,还和韩评搅在一起,他在最近的商业合作上屡屡肝火旺盛。怎么样,离家出走的金丝雀又飞回家去了,受了挫,不好意思再找韩评,就找上我?”
“……”郁雪存呐呐说:“你不要说得那么难听。”
“我还有更难听的呢,”晋熠故意说:“这回我援救了你,说不定下场也和韩评一样,无缘无故被华寰恶意竞争一番,最后你又乖乖回家去了。”
“……”
就算他截图乱发,郁雪存也想要挂了。
“不过,”晋熠说:“你要是保证,再也不理他……算了,你只要保证公平地对待我,我也不是不能做一次慈善。”
郁雪存说:“对不起。”
晋熠:“道歉什么?这个也做不到?那你打来电话做什么?”
被他抢白一番,郁雪存半天才说:“不是。只是觉得,你说得好像,我对你很坏。”
晋熠沉默了会儿,才叹口气:“少装可怜,去收拾东西。”
挂断了和晋熠的电话,郁雪存又给卢至为拨回电话。
接通后,卢至为温和说:“披萨订完了?”
刚才接了卢至为的第一通电话,郁雪存乖乖回答了一些琐事问题,提出想打个订购披萨的外卖热线。卢至为调侃他嘴馋,倒是容许放他中间去打一通电话。
他又约好了订完披萨,再给卢至为回电。
卢至为当然纵容他粘着他。就算他要一整天挂着电话说些无聊的事,卢至为大概都会琢磨琢磨在跨国会议中另外戴一只耳机。
既然他要回电,外面那些人也就不会催促他赶紧“订完披萨”交还手机。
趁着中间的空隙,郁雪存才有机会给晋熠去电。
他第一次这样撒谎骗卢至为,心跳得这么快,说话间却竟然一点也不气喘,语气也平静。
甚至还天赋自然地撒娇:“那你下午要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吃不完。”
卢至为那边盖上钢笔笔帽,静默了两秒钟,才低声笑道:“好。那我无论如何也会在四点前回家。”
也许是这些天闹得太僵,以至于只是一句挂念,都让卢至为觉得有点受宠若惊,隐隐约约察觉出不对。
可那一点异样感觉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这有什么不对呢?他亲手养大的小鸟,在外面撞疼了翅膀,当然会归家来蹭他的手,依赖他,习惯他,无论多无赖撒娇,多痴缠粘人,都很自然。
不粘他,离开他,才叫奇怪。
“快到夏天了,今年你想去哪里度假?”卢至为说:“可不要再去那个小岛了。上次买的纪念品全都氧化发黑,长留不住,果然像你说的一样,都是骗钱的。”
“哪里都可以。”郁雪存说。
他竟然这么平静地和他讨论着共同度假。而那个度假计划永远也不会完成了。
“再过一个月吧,天热了之后,去马尔代夫?算了,你一定嫌人多。去日本呢?你说过想试试那里的寿喜烧。去年我工作忙,竟然不陪你去,今年补上,你千万别要怪罪我了。”
“后来补上有什么诚意?你要是有诚意,去年就陪我了。”
卢至为轻轻笑:“可我也没有时光机。你这是刁难。我是把你惯坏了,这么不讲理。”
“那你就不能让我不怪罪你。”郁雪存说:“我想去的时候,你又不陪我。现在我早不想去了,你又捧到我面前来。”
卢至为一点也没有生气,他很享受这种日常生活里情趣似的一点脾气,要是郁雪存要一辈子听话不对他发火了,他反而焦躁。
“好,怪罪我。可是你现在又不告诉我,你今年想去什么地方,我上哪里猜?”
“一个月后再说吧。”
“那时候票都订完了。”
“坐你的私人飞机不好吗。”
卢至为笑笑:“好。”
只要他还和他规划未来,怎么样当然都是好的。
卢至为漫不经心转着笔帽。
他从来不觉得过去式有什么威胁性。花了十年,他将小鸟的翅膀养得那么软,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受不了野外猎人枪口。就算小鸟飞走了,也还会飞回来。这一回,便证明,他所想不假。
第25章 托运小狗
披萨外卖,和几个工人一起被放行进去。
郁雪存说有些杂物要扔掉,都是从韩评那里带回来的,看着没有用,搬出去又太累,只能请工人帮忙搬。
他要和韩评划清界限,卢至为乐意至极。
工人们就在门外保镖们的注视下,搬着两个大箱子出去,放上货车,很快离开。
货车没有开往任何一家搬家公司,没有去城市中的大型垃圾场,而是到了一处高档公寓。
一路上漆黑黑的,路况并不颠簸,狂跳不止的是郁雪存的心。他什么也没有带,只抱着自己的斑点狗玩偶,等着晋熠要把他安排到哪里。
报警对卢至为是没有大用的。
情侣拌嘴尚且会被调和,何况他和卢至为之间的关系要更复杂。他对他既有养育的恩情,又有恋人的关系,卢至为又是那样的家世显赫,无论叫来哪一个警察,都会棘手不已。
打草惊蛇,卢至为大概再也不会让他单独碰手机。
他也只有这一次机会。
可是选择晋熠,又是对的吗?
他已经不是学生时代那样无知,那时候相信有情饮水饱,无论跟着晋熠去哪里,当时他一定说愿意。
现在他却觉得不安。
十几年前他离开爸爸,跟着妈妈到韩评家。十年前他离开韩评,雪天里被卢至为带回新家。现在,他又离开卢至为,要去一个更陌生的家。
再过五年,他又在哪里呢。
晋熠一直在等他,车一停,拆开托运的小狗一样,将他从车里面拆出来。晋熠看着他,本来是微笑的神气,可是四目相对,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他看穿郁雪存的不安心。
“一身灰尘,脏死了,去洗个澡。”晋熠说:“不要担心我会趁人之危,我没那么无聊。等到卢至为那边不找你了,你爱去哪去哪,我还不想多养你一个人呢。”
郁雪存这才老实下车,他也觉得自己脏兮兮的,头发也在货车里蹭得乱糟糟。
晋熠嫌弃的语气,他深信不疑,果然跟着进去,抱着洗漱用品和新的衣物,进浴室里洗澡。
晋熠在外面继续说:“我不会住这里。我在这里,你恐怕要疑心死我了。你自己好好待着,有什么需要的,再给我打电话。”
其实晋熠本来没打算走。
不过郁雪存紧张的眼神,属实刺痛了他。他绝不愿意像个趁火打劫的强盗一样。
虽然如今在数字与金融上,他的确和空手套白狼的强盗没有两样。但郁雪存心里面,他仍然是那个晋熠,是只要一通电话,就会连夜来宿舍楼下找他的那个男孩。
如此安稳度过两天,晋熠给他重新办了手机卡。
郁雪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接到所有工作停摆的通知。
他去问经纪人,说公司资源有限。
问公司,说一切都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他去年给公司创造的效益不达标,今年安排的工作已满。若有疑问,赔清违约金即可解约出户。
问小金,小金的电话打不通。
如今盛世娱乐并入华寰影视部,公司的意思,当然就是卢至为的指示。
郁雪存憋着一口气,打定了主意干脆就这么一刀两断。他既然说不要卢至为的资源,从今以后当然是碰都不碰。
就算卢至为不这么做,他也早就全都不想接了。
晋熠电话中听他这么赌咒发誓,只是淡淡笑:“你这么有骨气,那太好了。”
“…不要阴阳怪气我啊。”郁雪存说。
“我真心夸你呢,”晋熠说:“你小时候不就想当大明星吗?CY是纯互联网企业,可没有影视部捧你。你要舍得下什么梦想前程,当然能和他从此一别两宽。”
郁雪存想了半天,有点莫名:“我就不能靠我自己吗?”
“哦?”晋熠认真替他考虑了一番:“的确也有一些商业片的导演,缺个常驻的花瓶演员,不过网友一定吐槽你演技烂,到时候又要半夜打电话哭了。”
和这个人真是说不通,他只会打击他。
郁雪存闷闷挂断电话,待在晋熠的公寓里,很快又接到了工作室的通知。
因热搜曝光他演戏场场抠图替身,动作戏删减,接吻戏不拍,背靠金主迟到早退,小牌大耍等等,他正在代言的、即将代言的品牌全部解约。
郁雪存简直吓一跳,他竟然有这么多罪名。这里站不下这么多罪人。
“……不要赔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