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要尽他所能让段颂与过好一点的日子。
十年前的宁川经济不如现在发达,做兼职的岗位不多,就算有也没人愿意用一个时间全靠挤的高三生,傅霄试着找过几份家教,都因为担心他时间太紧做不长久被拒绝。
找了近一个星期,一个位置偏僻的汽修厂愿意留下他,工资不算高,很辛苦,少年力量单薄,咬着牙干活的时候,只要想到这钱是给段颂与花,就能撑下去。
最后一次看到段颂与的眼睛,在急诊室,身后是医护人员匆忙穿梭的身影,耳边是家属焦急的交流声和患者的呻吟,段颂与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疼得额头全是汗,打湿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雪白的枕头,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离他而去,双眼虚虚地看着傅霄,没有聚焦,又像在看他的身后。
那是傅霄第一次尝到百蚁噬心的滋味。
在一无所有的年纪,他有一个太想保护的人。
他没有想到会再遇到段颂与,宁川太大了,上千万人口,两个人偶遇的概率趋近于零。
可段颂与就那么突然出现在汽修厂,傅霄抬手按住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段颂与的体温。
“你化成灰我都认得。”
“2800的差价,我私下转给你。”
这些挑衅般的,让周乐一个外人听了都不舒服的话,在傅霄这儿引不起半分波澜。
看到一个鲜活的,不再受病痛折磨的,仍带着刺的段颂与,是傅霄最渴望看到的画面。
只是他们早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傅霄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想,不能也不该和段颂与有任何瓜葛。
昨晚彻夜未眠,到现在也完全不觉得累,洗完澡出来,傅霄叫了辆车往城郊走。
近一个小时的车程,路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几十次,直到到达目的地才终于忍不住,带着小心与试探:“兄弟,用我在这儿等你一会儿不?”
傅霄对这样的眼神习以为常:“等吧,最多半小时。”
“半小时?”司机琢磨了一下:“您不是过来看人啊?接人?”
“嗯。”傅霄松了安全带:“能等吗?车费加两百。”
这地方多半得空车回,多两百的车费实在太诱人,司机咬咬牙:“行,兄弟,我靠边等你。”
推门下车,马路对面是森严的铁门,左右武警站岗把守,门边白底黑字写着“宁川第二监狱”。
太阳高悬于空中,把傅霄的影子拉得很长,抽完一根烟,对面的铁门打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从里面出来,被刺眼的阳光晃了眼睛,下意识地四处寻找,看到马路这头的身影,赶紧挥挥手:“傅哥!”
傅霄往前迎了两步,陈备已经跑了过来:“想不到你真来接我了!”
“说好的,我记得。”傅霄拍了拍他的肩:“上车。”
两人并肩坐在后座,陈备低声问:“傅哥,你有烟吗?”
“下车再抽。”傅霄从羽绒服口袋摸出一盒中华扔给他:“先去吃饭?有地方住吗?”
陈备有烟抽不着,稀罕地攥在手里摩挲:“我得先去趟医院看看我妈。”
傅霄诧异地看他一眼:“阿姨病了?”
“小小上周来看我,说我妈这段时间一直在市医院住院,虽然跟我说不严重,但我了解小小,她怕我担心。”
陈备低骂了一句,声音很低:“傅哥,你的好意弟弟记着了,这顿饭明天弟弟补给你。”
“说这些见外了。”傅霄对司机说:“师傅,直接去市医院。”
“好勒!”司机立刻在导航换了目的地。
市医院门口禁停,两人在路口就下了车,傅霄在水果店买了果篮和牛奶,陈备用傅霄的手机打了电话,刚走进住院部,一个女生就从里面跑了出来。
“陈备!”小小冲过来,眼眶红着:“不是说下个月才出来吗!”
陈备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心里也不好受:“妈怎么样了?”
说来话长,小小欲言又止,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只得移开目光:“傅哥,谢谢你接陈备。”
“客气了。”傅霄把手里提着的行李交还给陈备,又从外套拿了一个红包。
陈备急忙拒绝,傅霄把红包递给小小:“你刚出来,阿姨又住院,用钱的地方多,先拿着应急。”
陈备惦记着他妈妈,示意小小接着:“那就谢谢傅哥了,我先上去看看我妈。”
“快去吧,晚点电话联系。”傅霄摆了一下手,看着两人匆忙往电梯间跑。
医院里每一天都人来人往,即便今天是周末,住院部的电梯口依旧站满了人,傅霄很多年没来过,跟着地面的箭头走,七拐八拐没找到大门,反而绕到了急诊室门口。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等候椅上坐满了人,各个脸上不见轻松,所有人都被紧张和压抑笼罩。
傅霄站在门口,和这里每个人都不同,没有焦虑,没有疲惫,有些格格不入,很惹眼,以至于段颂与从诊室刚走出来就一眼看到。
第4章 脱敏治疗
段颂与的外套拿在手里,与昨天的西装不同,今天穿着休闲,完全看不出是快三十岁的人了。
急诊本来也不算大,两人隔着几米远的距离,中间是三排冰凉反光的等候椅。
看到傅霄,段颂与愣住了,盯着他这头,半天没迈开脚步,傅霄也看了他几眼才走过去,距离由远及近,段颂与脸上的疲惫一览无余。
“病了?”傅霄下意识地开口问。
“来急诊体检行了吧。”段颂与没好气地怼他,紧接着又像医院是他家开的似的:“你来干什么?”
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太大问题,只是人瞧着没什么精神,傅霄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陪一个朋友过来。”
十年前的他们朋友圈是完全重合的,提到哪个名字对方都认识,他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十年,却依旧存在于别人的世界,提起一个人用“朋友”两个字就可以笼统概括。
段颂与不想再问,再问显得他多在意似的,嗤笑一声:“我的车胎已经换好了吗?”
又有人从身边经过,傅霄让开位置:“要从仓库调货,明晚才能到,后天上午你过来拿。”
“你就不能协调一下快点吗?”段颂与找茬道:“我每天工作很忙,没有车不方便,会耽误多少事你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没话找话的本事不怎么样,一直也不喜欢主动找话题,律师这行看似能言善辩,实则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要滴水不漏,法庭上已经够累了,平时他很少说话。
可他无法遏制想和傅霄说话的欲望。
想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没有他也过得很好,让他后悔当初决绝的放手,告诉他自己不是谁的累赘。
傅霄皱了一下眉,无意与他争吵,所幸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低声说了句“抱歉”,接了电话。
站得这么近,段颂与隔着电话也听到了对面一个男人带着哭腔的叫喊,傅霄脸色微变,匆匆说了句“我马上过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傅霄向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段颂与的眼睛,确认他状态还过得去:“车后天过来拿。”
他说完转身就离开,完全没给段颂与一点说话的机会,段颂与下意识抬步追上去,他看到傅霄疾步向住院部走去,应该是去找那位“朋友”。
段颂与停下脚步,心跳又变得紊乱。
不敢追。
“颂与。”一诊室紧闭的门从里面拉开,医生探出头,看到段颂与在门口发愣,叫了声他的名字。
段颂与这才回过神,扯起嘴角笑了笑,跟着进了诊室,坐在就诊椅上。
林医生温和地问:“我记得你的复诊时间是后天,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段颂与垂着眼看着空荡的桌面:“药吃完了,我今天过来开。”
林医生对段颂与的病情了如指掌,外人也许看不出来,但他一眼便能看出段颂与的状态和平时不同:“你的情况这几年一直很稳定,药是一天一片,按理说应该还剩四片才对。颂与,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说有谁能让段颂与卸下强硬的伪装,露出最不愿示人的脆弱,曾经是傅霄,现在只有他的心理医生。
段颂与的睫毛抖了抖,浅色毛衣的下摆被手指攥得发皱,他沉默了很久,林医生耐心地没有催促,过了几分钟,段颂与张口:“我又遇到他了。”
林医生用眼神示意他继续,段颂与突然像无措的孩子:“我...没想到会再遇到他,我以为这辈子都...”
他深吸了口气,艰难地说:“我遇到他以后又出现了心悸,手抖,耳鸣,昨晚...完全没有睡着。”
他这幅模样林医生已经六七年没见过了,毕业以后进了律所,玩命的工作填满段颂与的生活,这是一种病态的忙碌,但确实让他无暇想更多。
“所以你给自己加量,把剩下的药都吃了。”林医生说。
片刻后,段颂与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林医生见状没再多说,在电脑上开药,盯着屏幕语气像闲聊:“如果看到他会让你觉得难受,那就试着别让他出现在你面前,和过去那几年一样。”
段颂与惊慌抬眼:“如果没有用呢?”
他的反应说明内心深处的惶恐不安,林医生低头在处方上签名,声音里带着段颂与没察觉到的了然:“那就试试脱敏治疗。”
他说完把单子放在桌上,推到段颂与面前:“尝试着接触,寻找一个让你觉得最舒服的方式,这个平衡的点需要靠你自己才找得到。”
一个人在问出问题的同时就明确了内心的答案,就好像你在抛掷硬币做选择的瞬间已经清楚了自己想要什么,听了林医生的话,段颂与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像听到了想得到的答案,站起身接过处方:“我知道了,谢谢林医生。”
住院部的安全通道,傅霄在车上给的烟总算被陈备抖着手拆开,叼在嘴里才发现没有火。
“咔嚓”一声,打火机的脆响,火苗靠近,陈备看了一眼傅霄,想说谢谢,嗓子里堵着东西似的说不出话来。
傅霄靠墙边站着,等他猛抽了两口,才问:“阿姨到底什么情况。”
“我妈两个月前出了车祸!”陈备的双眼在燃烧的火里映得猩红:“伤了脊椎,现在瘫痪不能自理,住院到现在已经花了十几万,她老人家遭了这么大罪,肇事者却跑了!”
傅霄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无声地拍了拍,陈备强忍着眼泪,语气愤恨:“我心里隐约猜得出那人是谁派来的,但是当天下雨,那段路又没监控,没有证据,交警那边一直没进展。”
他情绪激动得手指几乎夹不住烟,傅霄看不下去:“把烟掐了。”
陈备大脑转动迟缓,把烟按灭,用手搓了搓脸。
“现在阿姨需要你,小小也需要你。你今年26了,当年的冲动已经受到了惩罚,别再做傻事。”傅霄声音很沉,带着特有的沉稳感。
“你想让肇事者付出代价,就要用合法的手段,不要再让家人为你担心。”
陈备闭上眼,点了点头,片刻后才睁开:“傅哥你放心,我会给我妈花钱请最好的律师,不惜一切代价为我妈讨个公道!”
很多人出狱后过不了多久又被送进去,有些甚至连两次的罪名都一样,这种人傅霄见得多了,但他知道陈备不会。
“我信。”傅霄掏出手机点开小小的微信,发送转账,陈备眼睁睁看他输入5000,连忙伸手压住他的手机屏幕。
“傅哥,你这么多年帮弟弟的已经太多了,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傅霄不赞同地抬眼看着他,漆黑的瞳孔在安全通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陈备抿了抿唇,手还盖在他手机上:“傅哥,我要是缺钱你再借我。”
两人都是身高185往上的年轻男人,身上都是凌厉的劲儿,僵持了一会儿,傅霄应了一声:“需要就开口。”
早上八点,沙发上扔了十几套衣服,一向对环境要求极高的轻度洁癖加强迫症患者段律完全没管身边的凌乱,站在穿衣镜前,万分嫌弃地把身上的灰色套头毛衣脱下来,换上一件白色针织开衫,又连续试了三件外套,最后选了一件浅色短羽绒服。
问程律所位于一环内最核心的商业圈,这里节奏快得吓人,熬夜加班是常态,时间久了一慢下来反而不适应。
开庭前的准备紧张繁琐,段颂与前半个月连家都很少回,作为助理,宋惜缘也跟着忙的脚不沾地,今天好不容易有喘气的机会,刚在茶水间慢条斯理地磨了杯咖啡,坐下没等喝一口,办公室的门敲了敲,段颂与探身进来。
宋惜缘踩着人字拖迅速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桌边换恨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