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木之向北
“老大又不在,看到我有什么慌的。”段颂与笑着走进门,闻到办公室咖啡的香气。
宋惜缘嘿嘿一笑:“段哥你怎么过来了?老大不是给你放了半个月假嘛?他老人家远在国外都没忘给您批假。”
“我的车送去修了,等下去拿,顺路过来看看。”
宋惜缘茫然地“啊?”了一声:“就在公司附近吗?”
段颂与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当然不会说今天要去汽修厂,会见到傅霄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整夜失眠,心跳乱得难受,只要想到这件事,心脏就立刻像被人用力攥紧,透不过气来。
睁着眼从天黑等到天亮,每一秒都无限延长,时间走得太慢,段颂与坐立难安,索性套上衣服回了律所。
“段哥,你这场官司下来,慕名而来的客户把律所门槛都踏平了!”宋惜缘开玩笑地朝他眨眼。
段颂与摆摆手谢绝:“半个月不接客。”
他接案子很挑,除了老板指定安排给他的,其他全看自己的兴趣。
宋惜缘眯着眼睛喝了一口咖啡:“那我也跟着放假啦!我爱段哥!段哥要不要咖啡?”
段颂与傲娇地扬了扬下巴:“来一杯。”
回办公室又消磨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快到中午,段颂与才起身离开律所。
第5章 低血糖
八年前的陈备生活在城中村,生活中只有门外货车经过时扬起的尘土和商店里人来人往的喧哗,站在三十层高的写字楼前抬头仰望,觉得自己如此渺小。
按照电梯指引上了20层,门一打开就是光可鉴人的瓷砖,前台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女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微笑地站起身:“您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想找个律师打官司。”陈备局促地走过去,不太会客套:“有人给我介绍了段颂与段律师,他在吗。”
前台妹妹客气地看着他:“抱歉先生,段律师这半个月在休假。”
陈备着急地说:“能帮我联系一下段律师吗?我这个官司很急,我是听人推荐才找过来的。”
能请段颂与的都是经人推荐,前台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们律所还有很多优秀的律师,您请这边坐,我给您介绍几位。”
“那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段律师的联系方式,我自己和他说。”陈备的目光扫过桌上律师名片,唯独没有段颂与的。
段颂与几分钟之前离开的时候才特地嘱咐过自己休假的事,前台的工作人员自然不可能给,正好宋惜缘路过,急忙叫住她。
“惜缘姐,这位先生坚持想找段律。”
问程这种级别的律所,过来的大多是涉及到百万以上经济纠纷,西装革履,带着秘书,哪怕再急面上也不显。
宋惜缘看了一眼陈备身上简单的衣着和脸上毫不掩饰的急切,耐心解释:“段律这半个月休假,何况他这两年主攻的都是企业经济纠纷案,要么你先和我说一下基本情况,我可以针对性...”
“我不要其他律师。”陈备连忙开口拒绝:“代理费多少我都能出,但是只有段律师能帮我。”
宋惜缘见他坚持,拿出登记表,纠缠无果,最后陈备只得按照宋惜缘的建议留了联系方式失望离开,前台工作人员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忍不住摇了摇头:“估计也不是什么大案子,留了联系方式也是白留,段律哪有时间打这种官司。”
宋惜缘低头在登记表上备注陈备的手机号:“你又不是不知道段律,接什么案子全凭心情,万一他感兴趣呢,就算他不想接,到时候电话直接拒了就是。”
车子打着双闪停在巷子口,司机矮身往里头看了一眼:“这巷子宽,能拐进去。”
“不用麻烦,我走进去就行了。”
段颂与推门下了车,因为司机的热情,在打车软件上特地给了他一个五星好评。
巷子里风吹得很足,段颂与原本指望它能把自己狂跳不止的心吹得平稳一点,然而走了几步却发现只是徒劳。
老周汽修的黑色招牌出现在视线,两道身影站在卷帘门前。
傅霄穿了一条牛仔裤,上面只穿了件黑色毛衣,没穿外套,应该是临时出来的,身边的男人衣着倒是考究,从烟盒里拿出两支烟,一支递给傅霄,另一支自己含在嘴里。掏出打火机,替傅霄点上烟,风大,傅霄低头靠近男人,抬手拢住火苗。
“谢了啊傅霄,我就知道找你没错。”男人笑道:“要是4S店那孙子又得坑我几千。”
傅霄语气很淡:“应该的。”
“每次都这句,你这一句应该可给我省了不少了。”男人笑笑,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卷帘门:“傅霄,你在这儿给老周干屈才了,我的橄榄枝朝你抛了两年,你就给个痛快话。”
气场这东西很奇怪,段颂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想,男人一看就身居高位,傅霄就这样站在他的身边,却更显得强大又可靠。
男人的秘书很快开车从汽修厂后门绕了过来,傅霄笑了声:“痛快话不是早就给你了,我在这儿干挺好,周叔当初肯给我一条出路,我不可能...”
话没说完,他已经看到段颂与,及时止住话头,男人也往这边看了一眼,没再多说,拍了拍傅霄的肩:“走了,下次见面再聊。”
车子沿着巷子驶离,段颂与才走近,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语气又像在找茬:“生意挺不错。”
傅霄没接他的话,两口把剩下的烟抽了,看他一眼:“胎换好了,过来看看。”
段颂与仿佛一拳打上棉花,瞪着他看了两秒,不甘不愿地跟了进去。
此时刚过中午,老周和傅霄都吃过饭,桌上放了四个打包盒,就剩下周乐还在美滋滋地啃鸡腿。
闻着很香,段颂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中午只喝了一杯美式,还没吃饭。
“傅哥!下次还点这家!”周乐抬手朝这边比划,紧接着看到他身后的段颂与,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撇撇嘴,对这位没礼貌的顾客视而不见。
从汽修厂里穿过,是一道狭窄的走廊通道,阳光从低矮得和人差不多高的红砖墙头照下,空气里悬浮的尘埃清晰可见,布满了老旧的灰尘的味道,像以前从学校回家那段必经的小路,段颂与跟在傅霄的身后,有瞬间的恍惚,总觉得像走进时空走廊,尽头就是很多年前。
他走路分神,脚下踩了一块不起眼的碎瓦,两人谁也没说话,这一声轻响就显得很突兀。
傅霄立刻转过头看他一眼:“注意脚下。”
“知道了。”段颂与绕开,没好气地嘟囔:“带的什么破路,还走的那么快。”
傅霄没说话,脚步稍微放缓了点,和身后的段颂与始终保持一步远的距离。
后院很大,停了六七辆车,段颂与把车放这儿时车钥匙也留下了,傅霄径直走向段颂与的车,站在一旁,把车钥匙递给他:“轮胎换好了,检查都没有问题。”
“我怎么知道有没有问题。”段颂与皱着眉看了看傅霄手里的车钥匙:“后续有没有保修期?”
傅霄的掌心粗糙,带着薄茧,摊开放着段颂与的车钥匙,段颂与不接,他也没有收回的意思:“三个月之内出现任何问题你开过来重新换。”
这种承诺一般汽修厂不会给,傅霄平时也不说,车还没开出去就先问有问题怎么办,这种顾客他通常敬而远之,话都懒得搭一句。
傅霄的语气没有什么感情,段颂与垂眼看着自己的车钥匙,僵持了几秒钟以后赌气似的伸手一把拿过,手指尖触碰到傅霄的手掌,猫爪子似的带着点力气。
车子解锁,段颂与拉开驾驶座的门:“我试试。”
“嗯。”傅霄应了一声,退开两步站在墙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那指尖从他的手中擦过不过一瞬,却冰凉得像能把人冻住。
他看着段颂与身上那件羽绒服,看起来很保暖的样子。
车门打开,段颂与抬步要上,紧接着突然一阵头晕,眼前花白,下一秒身体小幅度地晃了晃,急忙伸手撑住车门,谁知胳膊没力,没撑住缓缓下滑的身体。
“段颂与!”傅霄心中一慌,两步跨上前接住他无力的身体,段颂与撑着车门的胳膊一松,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
段颂与的脸在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变得煞白,整个人几乎失去意识,头枕着他的手臂,这么冷的天额角渗出冷汗,颈侧的脉搏跳得飞快。
是低血糖的典型症状。
周乐吃完饭把桌上的外卖盒收拾干净,刚扔到门外的垃圾桶回来,就看到傅霄打横抱着段颂与从后门快步进来,脸上是他从没在师傅身上见过的惊慌。
“快去冲杯糖水,少加点盐。”傅霄一向冷静平稳的声音带着紧绷,甚至没功夫看周乐一眼,直接把段颂与放在老周平时最常坐的躺椅上。
直到被喂了大半杯水,段颂与的意识渐渐回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傅霄蹲在自己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见他睁眼,紧锁的眉头稍微放松一点。
“怎么样?”傅霄另一只手搭在躺椅的扶手上,低声询问。
段颂与撑起身体,自认为勉强寻回气势:“没事。”
他声音中还透着虚弱,傅霄看他稍微恢复了点血色的唇,因为刚刚喝了水变得水润了些:“没吃饭?”
“不用你管。”段颂与恹恹地看着傅霄略显严厉的神色:“你是不是在我车里喷毒药了,一打开车门我就头晕。”
傅霄气笑了,站起身,方才的凝重松懈掉,纸杯递到他手中:“剩下的水喝了。”
刚把水喝完,周乐冲进来,看到段颂与醒了,也顾不得他礼貌不礼貌了,气喘吁吁:“快,师傅让我买的面,我怕坨了跑回来的,快吃。”
傅霄接过纸袋,放在躺椅边的小桌上打开,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酸菜肉丝面,看起来很清淡,汤面上漂着几点油星。
“把面吃了。”傅霄说。
面的香味钻进鼻腔,段颂与这两天都没食欲,饮食没规矩,吃的也少,胃里一阵剧烈的收缩,觉得饿了。
饿得低血糖,在傅霄这汽修厂晕倒,这件事让段律师很难受,他移开眼,靠在躺椅上:“不想吃。”
他坐着,傅霄站在旁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傅霄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指上有几道细小得几乎看不出的伤口。
陈旧的伤也不少,颜色深深浅浅,段颂与抬起眼,和傅霄对视,苍白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你这么多年在国外是镶了个汽修的金边回来?”
第6章 有什么可再见的
傅霄面无表情地看人时总带着种严肃,和身份地位无关,与生俱来,垂眼看着段颂与,睫毛覆盖下来,阴影落在瞳孔,没有说话,无声里带着压迫,让段颂与心底一颤。
“傅哥!”门外一辆车开过来,有人下来叫了一声:“忙不忙?快帮兄弟看看!这车下面响了一路!”
“来了。”傅霄应了一声,指了指那碗面:“吃了再走。”
他从段颂与面前走过去,影子短暂地落在段颂与的身上挡住了阳光,男人比划着跟他说话,傅霄带上手套,一边听他说,一边打开驾驶位的车门坐了上去。
“我师傅人那么好,特地让我去给你买吃的,还一直守着你给你喂水,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找他的茬。”
周乐看师傅都走远了面前这人还盯着不放,不满地皱着脸:“要是我的话,就你那天晚上的态度,我宁愿不赚你的钱也不给你修!”
他说的义愤填膺,段颂与的视线从傅霄身上移开,笑了一声:“要是都像你这样,你们这汽修厂早就倒闭了。”
周乐不服气地撇嘴:“我师傅才不在意钱呢。”
才不跟你似的,一看就是个斤斤计较的精英,还高高在上的模样。
这句话周乐没敢说,这是傅霄告诉他的,没必要惹麻烦。
“这面你要是不吃就给我。”周乐心里还为师傅抱不平:“我爸说了,人成不成功跟钱没关系,就算你们是高中同学,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发展,你不能因为这些外在条件就瞧不起我师傅!再说了,我师傅一个月工资比有些白领还高呢!”
段颂与刚把碗捧在手里,顿了一下,看向他:“你知道我们是高中同学?”
“知道啊。”周乐说:“师傅说你们很多年没联系了。”
面条软度适中,段颂与低头挑里面的酸菜吃,沉默了一会儿:“他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周乐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段颂与微垂的眉眼,这人心平气和说话时看着还不算太烦人,想了想:“三年,我记得是夏天。”
七八月的宁川连地面都冒着暑气,周乐坐在汽修厂门口前的塑料椅子上啃了根雪糕,就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看起来特别不好惹,像收保护费的。
周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正想进去叫午休的老周,男人已经走到跟前,嗓子很低,跟威胁人似的:“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