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 第18章

作者:她行歌 标签: 近代现代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蒋未之在,蒋敬临能不能撑过一年都难说。”

蒋未之就像一直酣睡在卧榻之侧的老虎,如今已经亮出獠牙。那么蒋敬临的下场如何,就难料了。

宋其真有些不太明白地看着父亲:“他做他的事,我上我的学。爸,你说的这些,和我是不是跟他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他转念一想,又说:“你是担心蒋家的事会牵连我?”

之前蒋敬临和蒋未之在办公区那场争执中,确实对宋家颇有顾虑和微词。宋其真撞了蒋敬临那一下,也让对方怀恨在心。但还不至于上升到报复层面,况且源成作为股东和天望的合作方,蒋敬临也不敢对宋其真做些什么。

宋原叹口气,沉吟片刻:“蒋未之夺权之后,必定会清洗天望内部,他要做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但我能确定的是,当年对不起他的人,以他的性格,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其真皱眉,这就更奇怪了,所以他直言道:“我没有对不起他,我们家也没有����”

即将出口的话突然停住,宋其真的目光逐渐由坚定变得狐疑,他看着眉头紧皱的父亲,一个念头刹那间闪过:

“爸,我们家也伤害过他吗?”

他只是试探性问了一句,没想到宋原脸上立刻闪过一丝回避之意。这情绪太快,一闪而过,但宋其真还是抓住了。

他愕然,叫了宋原一声:“爸?”

宋原头一次觉得无法面对儿子,他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宋其真紧紧盯着他,希望要一个答案。

“都是些生意场上的事,过去很久了。”宋原只能含糊着回答,“当年他还小,我也没想到他竟是个狼子野心,能蛰伏这么久。”

宋原这时候已经明白,他和蒋望章,都低估了蒋未之。这次蒋望章出事即便警方定论是意外,即便所有人都信,宋原是不信的。蒋家这一堆事,原本和宋家关系不大,交叉业务利益分配一直清清楚楚,不会因为负责人变动就能更改。所以前期宋原得到消息之后,并未有太多担忧。

可随后,蒋未之竟以雷霆之势架空了蒋敬临。要说对方没有提前准备,那是绝不可能的。而且这准备的时间跨度,恐怕不少于十年。

谁知在这个节骨眼上,宋原竟然发现儿子和蒋未之在一起了。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也让他意识到,蒋未之的手,伸向的不仅仅是天望这么简单。

宋原想劝退宋其真,只能说些含糊的场面话,内里真正的原因,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其真,蒋家的水太深,你待得越久,知道越多,就越难脱身。”宋原深吸一口气,“上次的绑架,虽说那几个混蛋抓住了,但我一直还在查。怎么就那么巧,你跟蒋和韵刚订婚,他蒋未之刚回来,你就遭遇了这种事?”

“我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宋原看着儿子,即便知道这是在儿子伤口上撒盐,即便还没查到明确端倪,即便仅是猜测,他也不得不说。

“你出了事,我们两家势必翻脸,谁得利?”

“他和你在一起,我就不敢轻举妄动,源成也会被天望掣肘裹挟。他才有更多的时间差去拿下天望。然后等他腾出手来,难免不会将矛头再对准源成。”

“爸,你说的这些若是成立,得有个原因。”宋其真心下已有不安,但逻辑依然清晰,“他为什么要针对宋家,针对我们?”

“爸……”宋其真顿了顿,问道,“你是做过什么吗?”

“我说过了,就是生意上的一些事,不至于伤筋动骨。”宋原被儿子屡次问到命门上,有些恼怒,但还是强压着情绪,“即便这些都是我的猜测,我也不想拿你冒险。

说完,他大概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好,显得心虚一般,于是正了正神色:“其真,我知道我和你妈对不起你,我们给你的陪伴太少了。但不管怎样,我是你爸,我不会害你。就当是我未雨绸缪,当我是小人之心,你先跟我离开这里,等事情定了,风波停了,你若愿意回来,那就回来便是。”

宋其真目光平静地落在父亲脸上:“那若是我还想跟他在一起呢?”

宋原一口否决:“绝对不行。”

“那我还回来做什么?”

宋原身子微倾,已经有些着急:“其真,我已经联系好M国的画院,你原本也打算毕业后去那里深造,早一年过去有什么不好?将来你想画画也好,做别的也行,爸爸都随你。但现在你必须离开这里,离开蒋未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雀飞过的声音,很快又远了。

宋其真垂下眼,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爸。”他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我很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你若心中有愧,但又不肯告诉我真正原因,我很难认可你的提议。”

“或者,我可以自己去问他,听听你们当年到底有什么龃龉。”

“其真����”宋原声音提了提。

“爸,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即便将来事实证明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样,说走就走说断就断。如果感情可以和买卖一样银货两讫,那我做不到。”

“你让我跟他分开,理由是怕我受伤害。”宋其真看着宋原,“可你问过我吗?他在我这里的分量,比你那些所谓的猜测重得多。”

“其真,有些事你不清楚,等清楚之后就晚了。”宋原沉声道。

宋其真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落在眼睛里的光却倔得很:“你只告诉我结果,却不告诉我原因,只会让我更加确定,宋家是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宋原这次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岁数大了,有些记忆本以为烂在骨头里了。可一旦被翻出来,那股腥气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做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莫锦书。

蒋未之的生母。

那个女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睡不着的东西。

如果蒋未之真的知道了呢?知道当年害他母亲一步步走向绝路的人里,有他宋原一个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宋原没办法跟儿子开口。宋其真会怎么看他?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形象,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吧。

宋其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宋原重新睁开眼,花园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他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袋深重,眉心的皱纹像一道刀痕。

他怕的不是怕蒋未之报复,他的年纪、他的身家,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他怕的是蒋未之接近宋其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长大了,用另一种方式,把当年那些人的子女一个一个攥在手心里。

宋原不敢赌。但他更不敢告诉宋其真,他为什么这么怕。

**

宋其真整个下午频频走神,连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蒋未之夹了一筷子虾仁放他碟子里,示意他吃。宋其真慢吞吞地咀嚼,连蒋未之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宋叔这次回来,是有事吗?”蒋未之不动声色地问。

“嗯……”宋其真一顿,含糊着说,“处理些公事,顺便看看我。”

他跟宋原说得再斩钉截铁,也没法不对那些话产生疑惑,更没法直接问蒋未之。他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离开,冷静下来想一想,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吧。”蒋未之观察着宋其真的表情。

“嗯。”宋其真还是没精打采。

“不同意?”蒋未之声音淡下来。

“嗯。”宋其真也不瞒他。

“要带你走?”

宋其真愣了下,没想到蒋未之什么都能猜对,只好又“嗯”了一声。

蒋未之敛下眼底一丝沉郁:“那你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宋其真看了眼蒋未之,见他面色平静,没有生气的意思,便说,“我爸可能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宋其真眨眨眼,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毕竟我跟和韵解除婚约没多久,又和你在一起,他觉得……有些不太能接受。不过我跟他说清楚了,还是要留在这里的。”

听他这么说,蒋未之面色缓和了些:“我知道宋叔有很多顾虑,你不用为难,我会正式上门去拜访他。”

宋其真不自觉有些紧张,举着筷子的手停住:“去拜访吗?要谈什么?”

蒋未之舀了一小勺桂花蛋,隔着桌子伸手喂给宋其真,等他张嘴咽下去,才笑着说:“当然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让他放心把你交给我。”

桂花蛋挺甜的,宋其真一颗心落了落,自己又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蒋未之一直陪着宋其真吃完晚饭,才送他回学校。

今天宋其真有晚课,说下课后要直接住宿舍。要是往常,蒋未之不论多晚都会来接他回隐秀园,但今天情况特殊,宋其真又刚见过宋原,是以蒋未之没强留宋其真住下。

等送下宋其真,蒋未之跟前面开车的岳宵说,去疗养院。

就在今天下午,蒋望章醒了。

她行歌

明天入v,连更两章

第23章 何其无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枯燥规律,像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蒋未之推门进来时,夕阳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病房空旷,中间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和一堆冷冰冰的仪器。

蒋望章那双曾经在名立场上翻云覆雨的眼睛,如今浑浊迟滞,嵌在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他听见动静,眼珠缓慢地往门边转了转。

蒋未之缓步走来,拖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又长又慢,像指甲划过砂纸,在空荡的病房里拖出一道毛骨悚然的尾音。

蒋未之慢条斯理坐下,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

年逾六十的男人,浑身上下唯一还能自主控制的,只剩下这对眼珠和眼皮。他说不了话,动不了手指,甚至连吞咽都做不到。

蒋未之看他的视线很沉,沉得像一双无形的手,掐着蒋望章的喉咙一寸一寸收紧。蒋望章用力地眨眼,想用眼神传递什么,但只是徒劳。

蒋未之看着对方只能用眼神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嘴角微微牵动,像瓷器裂开之后崩出的一道细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蒋未之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那样,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你能醒过来,我挺意外的。”良久,蒋未之终于开口,语调松弛,态度平常。

“不过也是好事。你活着,对我更有利。”

蒋望章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些,眼角的皱纹被撑开。他大概是想要动一动,或者说点什么,但没用。

蒋未之耐心地等了几秒,等他放弃。

“跟你说说外面的情况吧。”蒋未之脸上依然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浅笑,“蒋敬临已经接任董事长了。你培养他这么多年,该给他的都给了,但他的能耐,你比我清楚。我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把他在集团里能调动的资源切割得差不多了。”

“财务、法务、供应链、核心岗位,现在都是我的人。蒋敬临接手的时候,连账本都没看明白。”

蒋未之往椅背上靠了靠,笑意敛去。

蒋望章的眼珠在急速转动,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那张木然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出卖了他:心率在往上走。

“别激动,这才到哪儿。”蒋未之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温和的提醒。他靠在椅背上,抽了张湿巾,将手指一点点擦干净。

刚才碰了椅子,太脏了。

“任何指令都出不了办公室,落到他手里的文件全是筛过三遍以上的。不过,他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那些违规操作,都会由他背锅,法律风险也全是他一个人的。蒋敬临这个名义董事长,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