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她行歌
形是准的,藏在血肉下的骨头却始拆解不透。
蒋未之很快向车窗看过来。他灭了烟,走到车边,打断宋其真的胡思乱想。
宋其真收回神思,摸了摸鼻尖,有些莫名赧然:“怎么到了不叫我?”刚睡醒的音调懒懒的,说着,他打开车门下车。
“多睡会儿。”蒋未之伸手扶了一把宋其真手臂,随后松开。
喝过酒又睡过一觉的身体有些发软,宋其真站不太稳,下来后便靠在车门上缓神。蒋未之视线落在他肩背上,问:“有没有伤到?”
在宋宅打了蒋和韵之后,蒋未之便带着宋其真离开。回来的路上,两人对这场冲突都未多言。宋其真跟蒋和韵推搡时撞到墙上,当时不觉得,如今被蒋未之一问,确实觉得肩背隐隐作痛。
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只说:“不要紧。”
订婚当晚在蒋家闹这么一出,多少有些丧气。两家过了明路,往后两个人再出什么岔子,要权衡的就不只是他和蒋和韵之间那点打打闹闹的事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清楚。可今晚这一闹确实也出乎宋其真预料,若不是正巧被蒋未之碰到,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蒋未之神色微沉,不知道有没有信,
“二哥,”宋其真岔开话题,“那只猫呢?你还养着吗?”
两人站在车外,院子里的夜灯和夏风一样温柔。蒋未之想到家里的猫,每晚在他进门时都会睡在玄关等他。
“养着。”
“叫什么名字?”
蒋未之沉默两秒:“异宝。”
宋其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平常高敏的人此刻浑然不觉:“这名字有点奇怪。”
蒋未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宋其真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去非洲之前,我原本打算替你养着。”
异宝原先的主人是蒋家老大蒋敬临。那只猫是对方不要的,扔在雨夜,被宋其真和蒋未之同时看到。宋其真当时想养,但宋原猫毛过敏,只能作罢,便拜托蒋未之来养。这一养,就是五六年。
后来蒋未之去非洲走得匆忙,天望集团上午下了调令,下午恨不能就打发他离开。宋其真那时候恰逢高三冲刺,没联系上蒋未之,人又在外集训,一来二去地岔开,日子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等再想问猫的事,蒋和韵便十分不耐烦,说老二家里有保姆照顾呢,用得着你管。这件事也便不了了之。
“你可以随时来看它。”蒋未之说。
宋其真笑了笑,说“好”。聊了这一小会儿,他扶着车门打个哈欠,眼睛又要困得睁不开。
“二哥,我去睡了。”
蒋未之看着他,点点头。
“其真。”宋其真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蒋未之叫他,回过头来。
蒋未之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很深地落在宋其真身上:“婚姻是人生大事,要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的睡意突然消散,蒋未之刚才在车上也说过同样的话����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非洲的项目原本没这么快做完。”蒋未之微仰着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宋其真,继续说,“压缩了工期,才提前结束的。”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
蒋未之的眼眸深邃冷静,像在剖开隐藏已久的答案:“我原以为赶得及。”
赶得及什么?宋其真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两家联姻是一年前定下的,当时并未对外公布。但远在非洲的蒋未之想必是知道的。他提前结束工期,比原计划早了一年半回来,难不成……
可蒋未之说得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底。宋其真无法确定这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蒋未之,似乎是希望蒋未之说得再清晰明确一些。但蒋未之只是看着他,像是有很多顾忌和不得已。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蒋未之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尤其是人生大事。”
宋其真有些怔愣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揉揉自己的脸,来确定自己是否还没醒酒。最后揉的脸都红了,才匆匆说了句“晚安”。
宋其真进了门,喝了一大杯陈皮蜂蜜解酒,然而酒意早就消了,顶多解渴。
他往二楼自己的卧室走,转过廊角,忍不住从从窗口往外看。这处位置正对着后院的地上停车坪,蒋未之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车窗半开着,蒋未之坐在驾驶座上,隐约露出一点下巴。
单单一个下巴,都能感觉到这人的沉郁和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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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一只白色的猫像往常一样蜷在玄关,听见动静抬起头,懒洋洋地看了蒋未之一眼。
蒋未之没开灯,将猫抱起来,叫了一声:“异宝。”猫甩甩尾巴回应。蒋未之伸出手,慢慢摸了摸它的头。
他面无表情坐在黑暗里,听着那只猫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坐了很久。
房间空旷冷寂,盛夏的天也透着一股散不去的凉意。蒋未之不喜欢有外人在,家政每天打扫完便走,偌大的房子里便只剩下他和那只猫。可即便有一人一猫,这地方还是让人觉得压抑、冰冷,像一座没人愿意踏进的空宅。
浴室灯亮起,除去衬衣的后背上有几道陈年旧疤,颜色发白,既深且长。蒋未之慢慢浸入水中,从浴缸旁边的人物画册里缓缓抽出一张照片。
泛黄的光景里,一个极美的女人抱着三四岁的男孩,男孩一只手举着冰激凌,另一只手抓着女人的衣袖,脸上挂着天真快乐的笑。身后是偌大的花园,草木葳蕤,身前是波光粼粼的泳池。女人也在笑,唇角露出一个甜蜜酒窝。
这张二十五年前的照片,因为被反复摩挲过,边角已经毛糙,画质也变得黯淡。
蒋未之久久凝视着照片上的两张笑脸。记忆中,后来的母亲从未再这样笑过。嚎叫、发疯、呆滞,之后是痛苦的道歉、哭泣,以及挥动尺鞭的手。最终,这一切都变成一摊模糊的血迹。
过去的一幕幕从眼前闪过,很奇怪,时间久了,仿佛就变成一段冗长的黑白电影,蒋未之不再是亲身经历者,而成为见证者,冷冷旁观着这一切。
手边的电话响起,蒋未之接起来,里面说了几句什么。
“按原计划来。”他回道。
不该有一丝犹豫的。他将电话和照片扔到一边,盯了顶灯的光晕一会儿,然后慢慢下沉,将脸完全埋进冷水里。
第4章 异宝
“其真。”
蒋和韵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宋其真没停,径自往画室走。他太了解蒋和韵,每次犯了错都是这副德性,像条做错事的大型犬,尾巴先夹起来,然后慢慢摇,等你心软。
“其真,我错了,昨天是我太混账了,我给你道歉。别生气了好不好?”
蒋和韵跟着宋其真进画室,紧挨着人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画室只有他们两个,蒋和韵不怕丢人,做小伏低的样子很是诚恳。
宋其真被他说得感官过载,烦不胜烦,扔下画笔站起来就走。拐进楼梯间,蒋和韵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其真,你也知道我喝了酒,没有别的意思,小时候打架哪次不是我让着你?每次都是你打我,我还过手吗?”
“我昨天实在是脑子没跟上,我错了,好不好?”蒋和韵追到楼梯拐角,伸手拉他袖子,“这样,你打我骂我都行,反正我昨天挨了老二一巴掌,今天也不差你一个。”
宋其真停住脚步。
蒋和韵了解宋其真,别看表面冷冷清清不在乎,其实内心高敏,洞察力强,眼里容不得沙子。
宋其真转过身,一拳砸过去。
蒋和韵没躲。拳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嘴角,砰的一声,人撞在身后的防火门上,金属门板嗡嗡震了好一会儿。他揉着嘴角,疼得半天说不出话。
不过他还是很高兴,宋其真肯动手,能发泄,说明还愿意理他。蒋和韵最怕的不是他生气,是他连生气都懒得生。去年冬天他们闹过一次别扭,宋其真整整一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路过他面前眼睛都不带转的,那滋味比挨十拳都难受。
“你下手可真狠,”蒋和韵活动了一下下巴,疼得直抽气,“换另一边打也行啊,非要在老二的巴掌印上再来一拳。”
宋其真甩了甩手,眯着眼睛看他:“如果觉得不平衡,我可以费费心,再打你一拳。”
蒋和韵赶紧摆手:“别别别,平衡了,平衡了。”他站直身子,语气软下来,带着点认真的意味,“好了,别生气了。我保证,等你准备好了再做。不过你也别让我等太久。”
宋其真没接话,作势又要打他。蒋和韵笑着往旁边躲,又耍赖去搂宋其真的胳膊。两个人推推搡搡往楼下走,闹了一会儿,蒋和韵知道,这事暂时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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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照例去蒋家吃饭。宋其真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蒋望章坐在主位,六十出头的人,保养得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跟蒋敬临说话,见宋其真进来,笑着抬了抬手:“其真来了,坐吧。”
宋其真叫了声“蒋伯伯”,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蒋敬临坐在蒋望章右手边,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和父亲有五分相像。因为常年身居高位,眉宇间总带着点阴鸷,说不上狠,就是让人觉得不舒服。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在宋其真身上落了落,点个头算是打过招呼。
蒋家这些人,宋其真最不爱接触的便是蒋敬临。蒋望章的三个儿子里,老大是最像父亲的,也因为过早地接下天望集团继承人这副担子,他和父亲一样变得难以捉摸,做任何事都先把利益两个字摆在秤上称一称。看人也一样,目光总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费心思。
任美心坐在蒋望章左手边,她是蒋和韵的生母,也是蒋望章的现任太太。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旗袍,头发盘起来,脖子上挂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但宋其真注意到她一直在转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她动心思时的习惯动作。
任美心在蒋家斗了二十年,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斗成了蒋望章的太太,手段、心计一样不缺。但她斗得最多的不是外人,是蒋望章的那些女人,是蒋敬临那个死去的妈留下的影子,是她自己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蒋和韵。
宋其真的目光最后落在餐桌对面。
蒋未之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五官轮廓照得有些透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宋其真的目光。
任美心在旁边笑着招呼:“其真快来坐,和韵说你最近在准备画展,可真是出息了,你们美院就数你最争气。”
“任姨过奖了。”宋其真客气地应了一句,在蒋和韵旁边坐下。
蒋望章似乎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问:“画的是什么题材?”
“人像。”宋其真在蒋家说话向来简短。
蒋望章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神色:“年轻人慢慢来,你天赋好,以后打算做什么?开画室还是留校?”
宋其真说:“我想开个画廊。”
这话一出,蒋敬临抬了抬眼皮,看了宋其真一眼。蒋家老大对家宴向来没什么兴致,不过是例行公事坐在这里,勉强撑一撑蒋家和睦的门面罢了。
任美心倒是很热情地说:“开画廊好啊,到时候让你蒋伯伯给你投钱。都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宋其真笑了笑,没接话。他太清楚任美心这套了,嘴上说得比谁都大方,真到了要钱的时候,他能给你列出一百条理由说现在不是好时机。
蒋和韵在旁边插嘴:“妈,你少操点心,其真的事他自己会安排,他也不缺钱。”
任美心嗔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其真嘛,你这孩子。”说完又转向宋其真,“其真啊,你画人像画得好,上次给我画的那幅,我的朋友们看了都说好,还问我是哪个画家画的呢。”
宋其真礼貌地道了谢。他给任美心画的那幅画像挂在一楼的偏厅里,把任美心画年轻了十岁,眉眼间还带着点旧式闺秀的温婉。但宋其真自己知道,那幅画他画得最不真诚,也最虚假����他刻意将任美心眼底的那点算计和嘴角的那点刻薄,都隐去了。
因为刚刚订婚,话题多是围绕着宋其真。
蒋望章又礼貌性地问候了宋其真的父母。宋家做对外贸易,生意大盘在国外,宋原满世界跑,回域市的时间屈指可数。而宋其真的母亲楚娴更是常年见不到人。楚娴是圈子里颇有名气的画家,一年到头在外写生,别说宋其真见不到她,就连丈夫宋原也难得跟妻子碰上一面。
宋其真可以说是被保姆带大的。好在蒋宋两家交情深厚,他从小没少受蒋家照拂。
菜还没上,蒋望章吃饭前习惯喝茶。大家便都跟着喝。
蒋望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蒋敬临说:“事办得怎么样了?”
蒋敬临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爸,未之出国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项目接洽,人员安排,也都妥了。”
末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沉默的蒋未之一眼,补上一句:“随时可以走。”